《霧夜夢蝶》
文/淺靜/秋/2025年11月13日首發
晚上八點,秋風拂過。
南城市人民檢察院八樓的第一檢察部,辦公室燈火通明。
“清語,還在加班啊?”
來人是部門的副主任邵霽云,剛碰完案件,上來看看。
葉清語猛然抬頭,她沒聽見腳步聲,放下手里的檔案,輕輕彎了唇角,“云姐,馬上,還有一點點。”
她看向窗外,夜色沉沉,遠處零星的燈光,提醒她早已過了下班時間。
作為領導和長輩,邵霽云叮囑她,“忙完早點回去,記得吃點東西。”
“好的,師父。”
辦公區重新響起翻閱檔案的‘嘩嘩’聲,葉清語忽略胃部的細微疼痛,繼續工作。
走廊的嘈雜聲漸漸消失,耳邊恢復安靜。
葉清語在筆記本上記下重點,做出清晰的邏輯和時間線發展。
這起案件跨越時間長,證據難尋,涉及多地,部分地域偏僻,信息閉塞,當事人記不清當初的情況。
種種原因導致,暫時無法向法院提交資料,一直卡在這里。
市檢察院的副檢察長汪正信和邵霽云一同走去電梯間,“你們部門那小姑娘蠻能吃苦的,沒記錯的話,她升員額檢察官的速度挺快。”
邵霽云:“是啊,汪檢,清語能力不遜色任何人,從不叫苦叫累。”
她的神色自然流露欣賞的表情,葉清語是她一手帶起來的徒弟。
汪正信對葉清語印象深刻,源自上次的探討會,絲毫不畏懼,據理力爭。
“這姑娘平時看著溫溫柔柔、柔柔弱弱,每次討論案件的時候,那個勁頭,的確。”
邵霽云微笑,“這叫什么,軟刀子最致命。”
汪正信問:“她有對象嗎?”人到中年,下意識會問一句人生大事,院里重視結婚率。
邵霽云:“好像去年就結婚了,汪檢不用想著牽橋搭線了。”
“結婚還挺早的,在現在的年輕人里少見啊。”汪正信些許吃驚,“對象是哪個單位的?”
邵霽云:“不清楚,沒見過她的愛人。”
電梯到達一樓,關于葉清語的討論,到此為止,結了婚不好再說媒。
與此同時。
一輛邁巴赫疾馳在機場到市區的高架橋上,車身通體黑亮,劃破暗黑的夜幕。
南A25801,低調的車牌號掩蓋不了奢華的氣質。
豪車采用多重隔音措施,隔絕了窗外的嘈雜聲,車廂內靜謐無聲。
幾乎聽不見任何聲響。
副駕駛的許博簡身體向后傾斜,觀察老板的神情,方才匯報,“老板,即將到達一環路。”
后座的男人掀起漆黑的眼眸,淡淡“嗯”了一聲。
嗓音低沉,沒有絲毫溫度,修長指骨輕叩手機屏幕,手背處臥了一顆黑色的痣。
車子下了高架,司機緩緩踩下剎車,停在一處普通的居民樓前。
“老板,再見。”
“嗯。”
又是一個單音節的話,冷冷清清。
許博簡推門下車,今日剛回國,老板沒有安排其他工作,無需他再跟隨。
汽車重新駛入主干道,平緩、平穩。
男人的臉隱匿在黑暗中,輪廓精雕細琢,微闔雙眼,閉目養神。
飛機航程十個小時,白色襯衫沒有絲毫褶皺,黑色領帶立在中央,一絲不茍。
曦景園地下車庫,司機小心觀察老板是否真的睡著,遂打開車門。
傅淮州淡聲交代他,“稍后去老宅。”
司機:“好的,老板。”
黑色西服褲包裹男人的長腿,他邁步下車,扣上西服黑色的扣子,面無表情上樓。
時隔一年,再次踏入這幢婚房。
傅淮州通過指紋解鎖,屋子里一片漆黑,家里沒有人,他的妻子不在家。
男人摁開開關,打量陌生的房子。
能辨別出對方住在這里,玄關處多了小貓擺件,客廳多了花花草草,比他離開時,有了人氣。
擺放隨意,不太講究規整。
“喵~”
不知從哪冒出來一只黑色的小貓,傅淮州垂眸,黑眸淡淡瞥了一眼,和小貓對視。
小貓昂頭看他,豎起全身的毛,抬起爪子,抓住他的腿,進入警備狀態。
寸步不讓,肩負看家的本領。
傅淮州無暇思考葉清語去了哪里,更無暇顧及小貓,男人繞過貓,徑直奔向書房,找出抽屜中的結婚證。
與一年前相比,書房布局陳設沒有任何變化。
婚后,一人一間書房,他的這間保持原貌。
30分鐘后,汽車抵達南城南郊傅家老宅。
傅淮州將結婚證放在奶奶湯檀的面前,“奶奶。”
老太太不相信他沒有離婚,在他下飛機的第一時間,要求他帶著結婚證來見她。
“我來看看。”
奶奶戴上老花眼鏡,仔細檢查內頁和封皮,鋼印在,如假包換的結婚證,料她孫子也不敢做假證。
她看看四周,沒看見清語的身影,“清語怎么沒一起過來?”
本想讓小夫妻一起過來,她好教育孫子,給清語撐腰。
傅淮州語氣平淡,“她應該還在加班。”
他不知道葉清語去了哪里,隨意編了一個萬能的借口,應付奶奶。
奶奶看眼時間,心疼道:“這都快9點了,還在加班啊。”
傅淮州:“最近工作忙吧。”
“我看你就在糊弄我,肯定不知道清語的行蹤。”
奶奶數落孫子,“你領了證就出國,一去一年,讓清語自己在家,這一年沒有打過電話、聊過視頻吧,沒關心過清語吧。”
傅淮州解釋,“有時差。”
奶奶嘆氣,“唉,人家比你有孝心,周末還知道來看我,你快去找你媳婦,這大晚上的,你也不過問,萬一是和朋友吃飯,萬一遇到問題了呢,多關心關心她。”
“好,我這就去。”
傅淮州當即起身,“奶奶,您早點休息,改天我再來看您。”
奶奶叮囑,“回來就好好對清語,她一個女孩不容易,答應和人家結婚就要負責。”
“好。”
男人用簡單的單音節字回復奶奶。
別墅停車場,司機詢問接下來的目的地,“老板,是回曦景園休息嗎?”
“不是,去……”傅淮州坐在車里犯了難,葉清語的工作單位在哪里?
男人捏捏鼻根,一年時間,他已忘記。
“等下。”傅淮州說。
為了降低時間和溝通的成本,男人撥通葉清語的電話。
兩聲‘嘟’后對方接起,聽筒對面的女人語氣溫柔,“喂,你好,請問是哪位?”
這是沒存他的手機號碼嗎?
傅淮州并不介意,自我介紹,“葉清語,你好,我是傅淮州。”
一道陌生的沉穩男聲,公事公辦的語氣。
熟悉的名字似乎在哪里聽過。
傅淮州?
葉清語頓住片刻,反復咀嚼這三個字,在腦海里思索數秒,反應了幾秒,好像她老公的名字。
許久沒有收到他的消息,快忘了自己還有一個老公。
“您好,傅先生,請問您有什么事嗎?”
葉清語的稱呼自動切換成‘您’字,她和他不熟,領證結婚后沒有交流,他在她的記憶中變得模糊。
只依稀記得,傅淮州年長她幾歲,穿著一絲不茍的襯衫和西服,衣服上找不出任何褶皺。
尤其是那雙眼睛,黑眸沉靜而深邃,仿佛能洞察一切。
似一張膠片,自帶歲月沉淀的厚重和沉穩。
神情平淡,基本沒有笑容。
結婚證的照片亦如此,不怒自威,透露出上位者的權威感和壓迫感。
下意識用了“您”和“先生”這些字眼。
傅淮州問:“你在加班嗎?”
葉清語不明所以,“對。”
“你在哪里上班?”
男人沒有鋪墊,直來直往,不會浪費時間拐彎抹角。
葉清語不清楚他問這兩個問題的原因,但選擇如實回答,“我在市檢察院,怎么了?傅先生。”
聽筒對面的男人語氣疏離,“我去接你,大概半個小時到。”
“啊,哦,不用。”
葉清語手指頓住,愣神的瞬間,電話被掛斷,不知道他聽沒聽見。
傅淮州交代司機,“去市檢察院。”
司機:“好的老板。”
葉清語對著手機屏幕疑惑,后知后覺,傅淮州這是回國了嗎?
人家沒有告訴她,她就當不知道。
這時,屏幕最上方顯示,她的弟弟葉嘉碩發來消息,【姐,爸一會應該要給你打電話,晚上他來找問我姐夫的情況,估計有事想找姐夫幫忙。】
葉清語:【好,我知道了。】
和傅淮州結婚后,爸爸在老家揚眉吐氣,逢人便說自己有個好女婿。
只是,這一年他的好女婿不在國內,沒撈到什么好處,隔三差五就要問一句人回來了嗎?
葉清語活動活動疲憊的頸椎,捶了幾下,規整好檔案資料,關燈鎖門。
傅淮州大約還有25分鐘到,葉清語站在檢察院大門向東100米的位置等他。
果不其然,爸爸葉浩廣的電話準時來到,嗓音粗獷,“西西,最近你和淮州怎么樣?”
他的語氣嚴肅,明明是關心,話里話外一如既往的質問語氣。
葉清語隨意回復一句,“還好。”
對爸爸的大男子主義免疫。
她的腳踢路上的小石子和樹葉,左邊踢到右邊,再換回來。
葉浩廣:“淮州還沒回國嗎?什么時候回國你總該知道吧。”
葉清語語氣淡淡,聲線沒有起伏,“過段時間,他工作忙,海外的事多,走不開。”
左右她不知道,爸爸更無從得知傅淮州的近況。
葉浩廣:“人家是大老板,管著那么大公司,肯定忙得很,你要多主動主動聯系淮州,看著時差打過去,長期分居不利于夫妻感情,你也可以飛過去看他,現在交通這么便利,不要被別的女人鉆了空子,哪天帶回來一個孩子,要和你離婚。”
稀奇,由于傅淮州的緣故,爸爸都知道時差的概念了。
還感情,她和他有感情可言嗎?
和路上的陌生人無差。
飛過去?爸爸是不是忘了她職業的特殊性,不能輕易出國。
葉清語口吻平平,“我知道了,爸,你早點睡,少喝酒,傷肝,媽也是,讓她不要那么累。”
話里沒有情緒,她的性子不愿和人起無聊的爭執。
縱使她想培養感情,也得能找到人,這半句話被葉清語咽回肚子里。
她翻閱通話記錄,手指向下滑動,翻到最下方,上次和傅淮州通話是在一年前。
微信亦如此,停在剛加上好友的時候。
她給他的備注是【傅淮州】,正式且不親密的稱呼。
“知道。”聽筒對面的爸爸喋喋不休,“我說的話你要放在心上,早點要個孩子,才能拴住男人的心。”
葉清語敷衍“嗯”了兩聲,爸爸掛斷電話,聽見‘拴住’,她想笑又不得不忍住。
好荒謬的用詞。
距離傅淮州說的時間還有一刻鐘,葉清語的好朋友姜晚凝例行慰問她。
“你老公還杳無音信啊。”
“上次出現是過年,在傅家的家族群里。”
姜晚凝替她憤憤不平,“你這哪里是結婚,分明給自己找了個不痛快,守活寡啊。”
葉清語卻說:“現在不是挺好嗎,每月按時打錢,不用見面,不用履行義務,不用大眼瞪小眼,不用尷尬相對。”
姜晚凝:“聽起來是不錯,就怕人家外面有人,不怪我揣測他,有錢人不就喜歡金屋藏嬌,一年哎,哪天冒出來個私生子,你要不要查一下?好提前應對,省的措手不及。”
葉清語:“夫妻之間基本的信任還是要有的,況且,他有心隱瞞,不會讓我知道的。”
姜晚凝:“這倒也是,希望他能對得起你的信任。”
這時,一輛黑色轎車從葉清語身邊擦肩而過。
路邊一道纖薄的身影,闖進傅淮州的眼里。
男人看向結婚證的照片,與后方女人的臉型輪廓一致。
傅淮州淡聲吩咐,“倒回去。”
司機踩下剎車,緩緩向后退了幾步,察言觀色,剛好停在打電話的女人身旁。
借助暖白色的燈光,傅淮州近距離觀察她的長相,靜態照片與本人略有差異,溫柔清冷的五官沒有變化。
男人撥通葉清語的電話,顯示正在通話。
是她。
傅淮州靜靜等她。
夜幕中,霧靄似紗,女人攏緊針織開衫,不知道和人在聊什么,唇角淺淺地笑著。
晚風揚起她的衣衫,長發用蝴蝶發夾挽在腦后,一根碎發掉落,她抬手掖到耳后,停下講電話的動作。
光影浮動,玻璃上倒映的男人側臉消失。
傅淮州降下車窗,頭微微向右偏,視線淡瞥,眼眸黑漆冷漠,“上車。”
男人的聲音不緊不慢,沉穩且冷冷淡淡,帶著成熟男人的顆粒感。
分貝適中,葉清語剛好聽清他的話,并未在意。
只是,對方始終看向她,她像是被那黑眸定了身,與他的目光相撞。
剛剛的‘上車’二字,似乎是對她說的。
葉清語語氣不耐,眉頭輕蹙,“不用,我老公來接我。”
她不知道傅淮州的車牌,忘了他的模樣,未到對方約定的時間,沒有多想。
聽筒另一端的姜晚凝聽見朋友的語氣,頓感不對,“清語,怎么了?”
葉清語背對馬路,“遇到拉客的了。”
姜晚凝:“那膽子夠大,在檢察院門口搭訕,你要不去院里。”
葉清語:“應該沒事,法治社會。”
汽車沒有離開,停在葉清語的腳邊,男人慢條斯理展開結婚證內頁。
內頁中的照片進入她的眼中。
傅淮州輕啟薄唇,“葉小姐,現在可以上車了嗎?”
男人深邃的瞳孔中夾雜似有若無的深意,似是笑,似乎又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