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朗星稀。
陸府的宴客廳里燈火通明,二十張桌案分列兩旁。
來客仿佛提前演練好了一般,陸續按照座次到來,沒有絲毫雜亂。
酒菜上齊,陸知命遙敬眾人一杯,緩緩放下了酒杯。
“昨日晉王手下的兵馬調動頻繁,弄得人心惶惶。總管府的副總管江楓約我去北坡商談事宜,想必在座各位也都已知曉。”
“究其原因,是某些人做的太過,以至如今流民四起。晉王不忍看百姓流離失所,決定和我們共同解決此事。”
右手邊第二個席位上,一個白發老者出聲問道:“晉王要如何解決此事?”
陸知命嘆息一聲:“晉王要我們投獻良田十萬頃,我陸氏認投一萬頃。”
話音落地,在場眾人一陣嘩然。
“晉王瘋了嗎?你陸氏怎么也跟著胡鬧,我們祖上多少先人含辛茹苦,才積攢下這點家業,怎能輕易與人?”
“何以至此啊,陸兄!你就不能和晉王再商議商議,我們每家拿出百畝良田,足夠安置流民了!”
陸知命聽著他們的吵鬧,并沒有出言阻止,等他們聲音低了些,才壓了壓手,緩緩開口道:“晉王閉門謝客,所有出身江南士族的客卿幕僚一概不見,足可見他的決心。
晉王手下兵強馬壯,本就有關隴士族支持,如今山東士族的崔、盧二姓也已投效于他,江南佛、道勢力也向他靠攏。
若我們不答允晉王的條件,將要面對的壓力可想而知。
如今朝中局勢近乎明朗,有能力爭奪皇位者只有太子和晉王。
是現在就下注晉王,還是為了些田地得罪晉王,皆在汝等一念之間。”
眾人互相對視,開始了一陣低聲的討論。
半晌后,瑯琊王氏的代表站起身高聲說道:“瑯琊王氏愿獻良田一萬頃,毀家紓難,救濟江南百姓!”
在他看來,反正田地都已經出定了,還不如痛快點賺個好名聲。
在他之后,顧、陸、朱、張中的其他三家也投獻了田地。
緊接著,其他人紛紛投獻,田地的數量最后定格在了九萬頃。
陸知命面色沉靜,掃了眼在場沒有開口的幾家士族:“幾位做好決定了?”
“我們潘氏不像諸位家大業大,沒有多余田地可以投獻給晉王。”
“太子有君子之風,晉王未必能走到最后。”
“我高氏姻親眾多,自有人出面斡旋。”
陸知命緩緩點頭:“既然如此,陸某也不便多說什么,諸位自便吧。”
宴席散后,陸知命微微松一口氣。
剛想起身,忽然間就聽摔杯為號,他本能的打了個哆嗦,慌張的看向四周。
然后,就看到江楓獨自一人從門口走了進來。
陸知命長出一口氣,平復了一下絞痛的胸口,說道:“事情已經辦完了,良田九萬頃,再也擠不出來了。”
江楓臉上露出嘲諷之色:“擠不出來了?晉王要的是十萬頃良田,少一畝,少一分都不是十萬頃!”
陸知命也不反駁,只是無力的嘆道:“我已經盡力了,剩余就看你的手段了。”
江楓笑道:“你可千萬不要小看了自己的潛力。
據我所知,你們世家內部也不是鐵板一塊嘛。大房二房之類的傾軋不要太多,隨便找他們內部的人揭發一下家主的罪行,這一萬頃田不就擠出來了!”
陸知命臉色一變:“你自己去做吧,恕陸某不能奉陪。”
唇亡齒寒的道理他懂,今天江楓能用這招對付其他人,明天就能用來對付他陸氏,他可不敢開這個頭。
江楓道:“把不投獻的人滿門流放嶺南,讓他們也嘗一嘗流離失所的感覺,來護兒會配合你,這是我最后的底線。
否則這一萬頃的缺口,我只能讓你們陸氏來填,你要不要和我賭一賭,看我能否做到?”
陸知命惡狠狠盯著江楓,片刻后咬了咬牙:“好,我明日便去安排!”
得知江楓這邊的成果,楊廣大為震撼,擺下酒席邀請江楓來他府上慶功。
一番例行公事的互相吹捧過后,楊廣醉眼朦朧,看著江楓連連贊嘆。
“厲害啊,短短三五天,你就賺了江南世家十萬頃良田,還賺了我義倉許多糧草,你這口舌堪比蘇秦張儀了!”
江楓放下手中肘子,謙虛道:“過獎,過獎。晉王你穩坐釣魚臺,什么都沒做就得到了江南士族的效忠,你才是最大的贏家啊!”
楊廣眼中的醉意頓消,神色也變得清明:“你膽子可真不小,敢在江南世家和本王這里兩頭騙!你就不怕我翻臉無情,讓你最后人財兩空?”
江楓一笑:“除非你不想要皇位了。”
楊廣眼中閃過一道精光:“你能幫助本王登上皇位?”
江楓微微搖頭:“不能,但我能承諾不給你添亂。”
楊廣毫不猶豫道:“成交!”
一陣暢快的大笑后,楊廣一臉遺憾的看著他道:“可惜沒能早點認識你,和你說話不必偽裝,真是痛快!
昨日父皇在朝堂上明言,說本王乃“治國之才”,還對太子諸多不滿,恐怕過不了多久本王就要回京了。
雖然你我相識短暫,但我……”
江楓臉色驟變:“停!千萬別說你要和我結拜為異姓兄弟,我特么害怕!”
瑪德,大隋御弟都差點安排上了,西天亡我之心不死啊!
楊廣一愣,不知道他為何如此驚慌,耷拉著腦袋想了想,嘆氣道:“我生在無情帝王家,這一生如履薄冰,不知能否走到對岸。想來我這一生我都不會感受真正的兄弟之情了。”
江楓回應他一個冷笑:“還裝,你以為我會上當幫你嗎?”
兩個呼吸后,楊廣緩緩直起身來,臉上帶著一絲無奈:“所以說,我不喜歡和太聰明的人打交道。
明日天臺宗的智顗大師要來揚州弘法,你這個副總管替我接待他一下吧,雖然我拜他為師,但我是真不喜歡和他打交道。”
就在江楓想要拒絕的時候,忽然間他念珠上一顆菩提子碎裂開來。
崔穎的虛影忽然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江楓,我查到線索了,那座雷音寺隸屬于天臺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