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臺之上,日光流轉間,兩道身影遙遙相對。云霄閣寧遠立在臺側,周身金丹一變的渾厚氣息盡數內斂,唯有識海深處流轉的道紋,昭示著他遠超同齡修士的境界。對面,天音閣洛清弦緩步登臺,月白繡竹紋道袍泛著溫潤光澤,懷中玉質七弦琴晶瑩剔透,細如發絲的琴弦在微風中微顫。她雖僅處于真元境巔峰,較寧遠低了整整一個大境界,卻憑著天音閣獨傳音波功法與與生俱來的“天生魅骨”,擁有著越階挑戰的恐怖實力——這便是論道大會天驕的底氣,境界從不是衡量戰力的唯一標準。寧遠神識不經意掃過臺下各門派席位,神劍宗沈傲雖在療傷,殘余劍意仍透著凜然鋒芒,丹符山首席指尖縈繞的丹火純度堪比金丹修士,各宗翹楚皆有壓箱底的能耐,無一庸輩。
“云霄閣陸遠,”洛清弦開口,聲音如琴音清越,“久聞大名。”
寧遠拱手回禮,神色依舊平靜,心中卻翻涌著此前便有的感慨。他身為重生者,耗兩世光陰才叩開金丹一變的大門,靠著前世記憶與功法積累穩扎穩打,可面對洛清弦這般天賦異稟的天驕,這份修為優勢竟顯得有些蒼白。對方僅憑真元境巔峰的底子,便能憑借天賦與功法彌補境界鴻溝,反觀自己,不過是借著境界壓制占據先機,說穿了,便是以大欺小。神識如蛛網鋪開,他不敢有半分懈怠:天音閣無頂尖絕學卻能躋身八宗,全靠這類能將天賦發揮到極致的天驕,洛清弦的棘手,遠不止表面的溫婉模樣。“請。”他后退半步,周身真元悄然蓄勢,既為應對此戰,也為正視這份屬于天驕的、無關境界的實力。
洛清弦指尖輕撫琴弦,“錚——”一聲低緩悠長的琴音漫開,并非直攻,而是擾動。擂臺周遭靈氣驟然紊亂,規律的靈脈潮汐如沸水翻騰,細碎能量亂流憑空滋生,將整座擂臺裹入無形“噪域”。更隱蔽的是,她指尖每一次起落,都有肉眼難辨的音紋滲入青石板,順著縫隙如暗河蔓延,竟是借琴音布設音陣。
寧遠閉上雙眼,“回天返日”神通悄然運轉。紊亂靈氣的軌跡、地面音紋的節點、洛清弦真元流轉的脈絡,盡數在識海中纖毫畢現。他在等,等對方真正的殺招。
同一時刻,擂臺之下的療傷靜室,沈傲僵臥在玉榻上,周身縈繞著未散的劍意余溫,肉身雖如遭雷噬般瀕臨崩解,神識卻在反噬與反哺中愈發凝練。他看似昏迷,實則將門外的爭執聲聽得一清二楚,那焦灼的哭喊與冰冷的嘲諷,如燒紅的烙鐵穿透木紋,燙得他識海震顫。
“魏九重!傲兒十五歲劍意通天,千古未有——你比誰都清楚!”
黑袍美婦嗓音嘶啞破碎,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你竟要把他當作牲口貨物,交給那些‘上使’挑揀?!”
“住口!”
魏九重袖袍一震,氣勁橫蕩,威壓凜然,
“論道大會本是皇族為尊者遴選道種之途,規矩如此,豈容你置喙!”
“規矩?”美婦淚聲哽咽,“他是沈家百年根苗,是神劍宗的未來!若留下栽培,日后必定……”
“留下?”魏九重嗤笑一聲,語氣冰寒,
“皇族背后是上界仙門,我們不過是他們圈養的一處牧場。每二十年獻上一批天驕,才能換來資源茍存。”
他目光如刃,“就算留下,你以為他們會容得下一個可能威脅到他們的天才成長?天真!”
靜室陰影里,沈傲的指節無聲攥緊。
原來所謂宗門榮光、天才盛名,都只是包裹“貨物”之實的糖衣。
怒火方燃,又一道威重之聲傳來——神劍宗宗主沈凌霄踏入室內。
“何事喧嘩?”
美婦撲跪于地:“宗主!求您救救傲兒!”
沈凌霄靜默一瞬,忽地伸手扼住她的脖頸提起,聲冷如鐵:
“修真大道,斷情絕欲。此地唯有利益,沒有親人。”
他松手轉身,面向魏九重:“上使那邊如何?”
“已談妥。沈傲資質上乘,上使愿加三成價碼。”魏九重躬身,
“待他醒后,喂下鎖魂丹即可。”
腳步聲漸遠。
沈傲緊閉的眼角滲出一滴淚,頃刻被神識蒸散。
眼底唯余冰冷決絕——
他要活,要逃。
但只憑自己,還不夠。
若聯合其他被蒙蔽的天驕……可當中若有內奸?
若是陸遠,他會怎么做?
……對,去找陸遠。
擂臺之上,洛清弦見寧遠閉目不動,指尖節奏陡然一變!“錚錚錚——”琴音從低緩轉為急促,如驟雨打芭蕉,密集音符化作音波浪潮,裹挾著尖銳神魂沖擊席卷而來。臺下修為稍弱者紛紛捂耳,有人已被勾動心魔幻象,眼眶泛紅。
寧遠依舊閉目,護體罡氣剛起便被音波穿透,細針般的沖擊直刺識海。他嘴角微勾,猛然睜眼,銀白眼眸中“回天返日”道紋流轉:“定。”
一字落下,他身前三尺區域的音波驟然一滯。紊亂的頻率被強行拉回同一基準線,如狂風落葉被無形大手按定,失去了擾神的詭譎。洛清弦臉色驟變,只覺琴音真意被抽走,呆板得無法牽動人心。
與此同時,觀戰席的紫檀木椅上,封不真指尖輕叩扶手,目光掠過擂臺,落在緊張攥著衣袖的林清音身上。他傳音入密,語氣溫和如春風:“清音,你陸師兄此戰耗心神甚巨,性子又強,不喜人前顯弱。”
林清音渾身一震,垂首躬身,聲線恭謹:“閣主。”她脊背繃得筆直,眼底藏著幾分對上位者的敬畏,連呼吸都放輕了些。
封不真緩緩抬袖,一枚碧玉小瓶自袖間滑落掌心,瓶身云紋流轉,隱有溫潤靈光縈繞,乍看之下便是滋養心神的珍品。他指尖輕摩挲著瓶身,眉眼間漾著幾分溫和,語氣似長輩對晚輩的體恤,實則藏著不容置喙的指令:“這是溫神散,陸遠連日備戰擂臺,心神定然耗損。等他比試過下臺歇息,你尋個機會悄悄給他服下,補補心神。此事莫聲張,免得他覺得我偏心,反倒有了負擔。”
林清音雙手鄭重接過小瓶,指尖微顫并非不安,反倒滿是對閣主的感念與對陸遠的記掛。她先是受恩于寧遠治好自身功法隱疾,后又得其指點,這份恩情她始終記在心上。如今見閣主待寧遠這般慈愛寬厚,竟如同對待親傳子嗣般費心,更覺此事義不容辭。她將瓶子穩妥收于懷中,眼眶微紅,垂首恭敬謝道:“屬下定當辦妥,不辜負閣主囑托。”說罷,她輕步退下,身影很快消失在廊柱之后。
待她走遠,身旁侍立的灰袍長老才敢上前半步,壓低聲音,語氣帶著幾分試探:“閣主,那瓶子里的,恐怕不是溫神散吧?”
“不過是惑心引罷了。”封不真輕笑一聲,那笑意卻未達眼底,眸底翻涌著冷冽的算計,“此物是早些年所得,可以溶煉修真之人的神識壁壘。”
他抬眼望向擂臺之上正與對手周旋的寧遠,臉上溫和褪去,語氣漸添殘酷,眼底是毫不掩飾的算計:“陸遠身上,藏著我臨行前種下的印記。我這般‘疼惜’他,不過是要借林清音的手布下這局。待后續秘境開啟,屆時方便掌控這難得之寶罷了。”
灰袍長老聽得背脊發涼,下意識垂首不敢再言,只覺閣主的算計陰冷得令人窒息。封不真卻已收回目光,目光落回擂臺的激戰之上——恰在此時,洛清弦指尖猛地扣緊琴弦,原本悠揚的琴音如裂帛般陡然拔高!
“鏗——”一聲銳響震徹全場,一道凝練如實質的淡青色音刃破空而出,裹挾著凜冽力道直斬寧遠眉心,竟是摒棄了琴音的神魂干擾,純以物理重擊發難。
寧遠不退反進,右手掌心泛起暗青色光暈,《九磁萬化訣》運轉,凝成微型力場漩渦。音刃入渦便被帶偏軌跡,漩渦反向旋轉,將音波能量壓縮反彈!“嗡——”同源音波轟向洛清弦,連破她三重音障,余波震得她發髻微亂。
“你怎會音波功法?”洛清弦驚問。
“不過借力打力。”寧遠身形如鬼魅掠出,指尖元磁之力凝成三尺劍芒,表面流轉細碎電弧。洛清弦咬牙疾掃琴弦:“七弦齊鳴·天音破!”七道音波交織成網,裹挾金石之威當頭罩下。
寧遠眼中銀光一閃,“回天返日”再度發動,短暫凍結音網中央的時間流動。趁這一剎那破綻,劍芒刺入音網,強行定序紊亂音波,劃出一道通道。可他剛穿過通道,便見洛清弦指尖再動,琴音驟然消弭——不是停了,是頻率超出人耳可辨范圍。
“無聲之域。”臺下修士低呼。
空氣驟然凝滯,無形壓力如潮水擠壓寧遠護體真元,青石板泛起水波漣漪,數以萬計的無形音刃交織成網,如活物般游走變向。寧遠身形閃動,卻見音刃之網不斷收緊,一道音刃擦過他左肩,護體真元碎裂,衣袍開裂,血線浮現。
他嘗試以元磁之力反擊,磁勁剛離體三丈便被音刃層層削解——音波振動本就可干擾能量結構。寧遠眉頭微蹙,渡妄道人的點撥忽然在腦海響起:“回天返日,妙在定住虛妄。”
音波是振動,是變化本身。若定住變化的起始點?寧遠目光鎖定洛清弦撫琴的雙手,神通全力催動,世界在他感知中驟然變慢。洛清弦右手食指正欲撥動“宮”弦,引動十七道地下音刃,指尖距琴弦僅剩半寸。
就是此刻!寧遠以神通凝固那片區域的時間流速,將百分之一瞬的撥弦動作拉長至十分之一瞬。洛清弦指尖真元紊亂,琴弦振動頻率偏移一絲,十七道音刃軌跡大亂——三道互撞消解,五道刺空,余下九道已不成陣勢。
寧遠如游魚穿梭音刃縫隙,瞬間欺近三丈!洛清弦臉色驟變,七弦齊震,高亢琴音化作肉眼可見的音波巨墻,所過之處青石板寸寸碎裂,碎石飛射如雨。這是兩敗俱傷的打法。
電光石火間,寧遠猶豫千分之一瞬——勝則助封不真在秘境分配中占優。但下一刻他身形疾退,右手凌空一抓,三片青石板碎屑被元磁之力攝來,凝成粗糙石劍。他以劍為引,劃出玄奧軌跡,每一擊都精準點在音刃振動的薄弱節點。
“叮叮叮叮——”脆響如雨,石劍每崩碎一分,音刃便潰散一片。三息后,石劍成齏粉,音刃之網破開一道缺口。寧遠身形如電穿過,左手并指如劍,元磁鋒芒輕點玉琴第七弦。
“崩。”
弦斷,琴音戛然而止。洛清弦臉色慘白,唇角溢血,本命法器受損的反噬席卷全身。她深深看了寧遠一眼,躬身道:“陸師兄技高一籌,清弦輸得心服口服。”
紫衣老者飛身上臺,高聲宣告:“第二場,云霄閣陸遠勝!”臺下嘩然,高臺上幾位皇族代表交換眼神。紫金蟒袍的趙元昊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袖中一枚暗紋玉佩,目光精準鎖在寧遠身上,低聲道:“此子竟是金丹一變的修為,整個天驕榜獨一份,倒是比預想中更有意思。”他語氣平淡,眼底卻藏著與身份不符的沉凝——身為皇族核心子弟,他早已知曉論道大會實為上界圈養天驕的“篩選場”,所謂秘境試煉,不過是給上使最終驗貨的流程。
“入了秘境,便由不得他。”身旁一位皇族長老冷笑回應,眼中滿是對天驕的漠視,“這般好品相,尊者定然滿意,能換至少一枚百壽丹。”
寧遠剛從臺上走下,林清音便快步捧著一只碧玉小瓶迎了上來,眉宇間凝著幾分忐忑,輕聲道:“師兄,這是溫神散,對神魂損耗有奇效,您收下吧。”
寧遠伸手接過玉瓶,隨手拔開塞子,一縷清冽的藥香當即漫溢開來。他并未多想,望著林清音局促的模樣,語氣溫和地頷首道謝:“多謝清音。”
林清音的身影剛隱入竹影深處,寧遠便轉身踏回聽竹苑靜室。門軸輕響落定,殿內只剩窗外竹葉摩挲的細碎聲響,混著他略顯虛浮的呼吸——方才損耗的靈力仍在經脈中隱隱滯澀。他盤膝坐于蒲團,指尖叩開瓷瓶木塞,一縷溫醇藥香漫開,正是滋養心神的溫神散。
藥粉尚未及唇,一道低沉詭秘的傳音突然如附骨之絲,穿透靜室的禁制屏障,精準落進他耳中:“陸遠道友,可否一敘?”
寧遠指尖猛地一凝,瓷瓶傾斜的弧度頓住,藥粉堪堪懸在舌尖。靈力掃過四周,那傳音的源頭竟清晰指向院外,而氣息辨識度極高——竟是皇族派來的首席代表,趙元昊。
他為何會在此處?又是如何避開苑中暗衛,悄無聲息守在門外?皇族向來與宗門涇渭分明,這位首席代表深夜尋來,是為公事交涉,還是另藏玄機?無數念頭在腦海中電光石火般閃過,疑云如墨團在心頭翻涌。寧遠壓下翻涌的氣血,指尖扣緊瓷瓶緩緩收好,周身靈力暗蓄,起身時足尖輕點地面,悄無聲息拉開了房門。
夜色如浸,竹影在月光下投下斑駁碎紋。趙元昊立在廊下,一身玄色勁裝勾勒出挺拔利落的身形,衣料緊繃處隱露精悍肌理,全然不似尋常皇族子弟的紈绔裝扮。最奇的是他手中竟執一把素面折扇,烏木扇骨泛著冷光,扇面半合,指節輕叩扇柄,節奏不急不緩,反倒襯得那身勁裝的肅殺多了幾分莫測的文雅。
他抬眼看來,眸中盛著半輪月色,笑意淺淡卻未達眼底,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寧遠微白的面色,似已看透他方才損耗過重。“陸遠道友,深夜叨擾,失禮了。”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壓迫感,扇尖微抬,隱隱指向靜室之內,“借一步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