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尊。
這個稱呼,對于陳白蟬而言,其實頗為遙遠。
當年,他才筑成道基,拜入內門,便被不象真人收為弟子。
但這十幾年來,除了拜師之時,他便沒再見過這位師尊,也不曾得到半分益處。
事實上,他也是后來才知曉,自己這位師尊門下的弟子,甚是不少。其中絕大多數,都是與他一般,空有一個真人弟子的名頭而已。
甚至這個名頭,在道宗之中,都不怎么使得開來。
因此,忽然得師尊召見,頗是出乎陳白蟬預料。
“或許……”
“亦是我開辟紫府的緣故?”
陳白蟬思索之余,已隨單足烏鴉遁入一片濃霧。
待到霧氣散去,屏開見月時,一座雄偉門戶已躍然眼前。
單足烏鴉在門前停落,便大聲唱道:“弟子陳白蟬參見!”
門戶應聲而開,隆隆作響,仿佛一座崖壁,往兩邊分去,一條幽邃的長廊豁然顯露出來。
單足烏鴉不再前行,只朝陳白蟬道:“自去吧?!?/p>
陳白蟬點了點頭,便一舉步,走入長廊。
身后的門戶轟然合起,眼前完全陷入黑暗。
陳白蟬只覺走過了一段極漫長的陰影,終于穿過長廊,來到一個廣闊的空間中。
抬首一望,不象真人果然便在上頭端坐。
其人戴高冠,披道袍,衣襟開敞,露出胸膛,竟然骨似嶙峋,面容也如枯槁,偏生透著一股攝人的威勢。
闔目端坐,更顯深沉莫測。
陳白蟬定了定氣,便行至不象真人下方,頂禮道:“弟子陳白蟬,拜見師尊?!?/p>
這時,不象真人才緩緩睜開雙眼,落下目光。
剎那間,陳白蟬只覺得有一座嶒崚陰山,壓在了肩頭之上,竟使身軀一沉,更有森森冷意,直透肺腑。
好在這般感覺,只是存續一瞬,便又悄然退去。
隨即,他才聽聞不象真人嘶啞的聲音響起:“起身吧?!?/p>
陳白蟬默默起身,垂手而立,便又聽聞不象真人,緩緩開口:“陳白蟬?!?/p>
“你拜入本座門下,已有一二十載了吧?”
“回師尊?!标惏紫s不假思索,應道:“已有一十七年?!?/p>
“十七年么?”
不象真人淡淡道:“你是初成道基之時,入我門下,如此算來,便是一十七年開辟紫府。”
“放眼門中真傳,也算中上之流了?!?/p>
陳白蟬道:“幸承師尊教誨,弟子才有今日?!?/p>
“呵!”
不象真人面上露出笑意,只是顯得冷厲:“本座可未有教誨予你。”
陳白蟬心中微微一沉,實在有些琢磨不透,這位師尊有何深意。
好在,很快不象真人便接著道:“本座收了一百二十六名弟子,尚未身隕的,包括你在內有七十七人。”
“其中絕大多數,本座都不曾教誨,你可知道何故?”
陳白蟬沉默片刻,只道:“弟子不知?!?/p>
真不知也?假不知也?
不象真人懶得理會,只冷冷道:“因為我輩修的,乃是大爭之道!”
“草木欲長,上爭天光,下爭泥壤;生靈欲活,內爭地位,外爭庇所?!?/p>
“天地萬物,無不爭者!”
“修士不爭,憑什么得成大道?”
“本座收你們入門,便是要你們爭!爭贏,爭勝!爭得開辟紫府,才能入得本座眼中!”
陳白蟬雖已有所猜測,但聽聞這一番,好不遮掩的大爭之言,仍是不免心中一震。
他深深吸了口氣,才行禮道:“弟子,謝師尊教誨?!?/p>
這次,不象真人未再否決,微微點了點頭,便接著道:“你煉炁八年,才堪堪筑基。這等進境,本來不能入我門中。”
“但我見你根基穩固、氣機精純,當是穩扎穩打,精勤修持的路子?!?/p>
“若是功在不舍,未嘗不能厚積薄發,這才收了你為弟子?!?/p>
“如今看來,倒也不算眼拙?!?/p>
陳白蟬見不象真人言猶未盡,便識趣地未出言。
果然,不象真人頓了一頓,便又說道:“既然開辟紫府,爭入本座眼中,自該有所賞賜。”
他一彈指,飛出一道森白光芒,穩穩落至陳白蟬手中。
“執我法旨,可到本經殿中,任擇真傳道法一卷。”
陳白蟬聞言,心頭不禁一喜,忙恭聲道:“謝師尊賞賜!”
不象真人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陳白蟬見狀,當即知趣地俯下身,再行一禮,言道:“弟子告退?!?/p>
隨后,見不象真人并他無話,便斂衽垂首,緩步退入了長廊,方才轉身,大步行去。
……
再度穿過那漫長的陰影,便聞轟隆隆地一聲,門戶自開。
外間,已是薄暮時分。
那單足烏鴉早已不見蹤影,陳白蟬只好辨明方向,循著原路離開。
很快,陳白蟬再次揭開濃霧,回到了熟悉的羅都山中。
他略一思索,便把遁光一轉,不再回往千巖道場,卻是已等不及,直奔著本經殿而去。
本經殿,即是道宗收錄藏書經典、功訣法術的要地。
陳白蟬開辟紫府,晉位真傳之前,也沒少往本經殿去,自是輕車熟路。
飛遁未久,他便見到一幅并不陌生的景象,躍于眼前——
只見一座天柱似的山峰之上,嵌著數不清的殿閣,互以云橋、浮廊相接,時不時有道人伴著鬼火或是大隊道兵,巡弋來回,甚是森嚴。
這便是本經殿了。
所有殿閣,都是藏書之處,只是類別、等第,皆有不同。
陳白蟬望向上方,一座銅柱金頂、青瓦琉璃的宏偉殿閣。
那里,便是收錄道宗真傳的大殿,他曾不止一次,在下方的殿閣之中,向上仰望,暢想其中有何奧秘。
如今,總算得償所愿。
陳白蟬把遁光一催,徑直穿云而過,穩穩落在大殿之前。
與此同時,他便察覺,無形之中,有道‘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陳白蟬心中一動:“又是陰神么?”
他在空中巡視一圈,終于隱隱察覺到,這注視之感從何而來。
只是才望過去,那道‘目光’便已倏然之間,消失不見。
這些陰神,實在詭譎莫測。
陳白蟬尋了個空落,只得不再理會,大步踏入殿門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