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瘦道士的前后態度,赫然不同,一番賀喜過后,又利落地取出一張黑紙,一邊捉筆點墨,一邊笑道:“我這便為師弟登記……”
陳白蟬對此毫不意外。
道家修行,無論仙魔,都是先煉炁,再筑基,繼而開辟紫府,煉就金丹。
每個境界,即是一重天地。
雖然先天道宗正當鼎盛,門人無數,但對修煉到了‘開辟紫府,超脫凡形’一境的弟子,也不得不重視幾分。
一切態度變化,也不過是地位使然而已。
他從容一頷首,便注目著,枯瘦道士在黑色的紙上著筆。
墨跡落在紙上,僅僅停留少頃,就似乎被紙吞沒一般,消失不見。
枯瘦道士奮筆疾書了好片刻,到頭來,紙上卻仍整潔如新。
陳白蟬心中一動:“這就是‘太常頁’么?”
據傳太常殿中有一奇書,名曰太常簿,在此簿分出的紙頁上落筆,文字都會顯現在其本體之上。
太常殿籍此記錄著門中,所有弟子的信息。
陳白蟬對此早有耳聞,但親眼見到此物,尚是首次。
也不知道,這太常簿是否法寶?又是什么等第?
他正若有所思時,枯瘦道士已停下筆,又把陳白蟬的玉符奉還,笑道:“師弟的云籍,已經消去。”
“但你開辟紫府之事,我也只能登記在冊,需等殿中長老查定……”
先天道宗,弟子若是離山游歷,皆需登記‘云籍’。
登記云籍之后,就無需與在籍的門人一般,每年完成許多宗門任務;但相應的,也不再有任何修行資源配給。
因此陳白蟬回山的第一件事,便是消去云籍。
“有勞執事。”
如今達成目的,他也不欲久留,拱手道了聲謝,就要告辭。
枯瘦道士聞言,也只笑吟吟道:“師弟慢走便是。”
陳白蟬點了點頭,又打了個稽首,便轉過身向著原路返回。
只是還沒出了太常殿去,便見門外走入一個人來,背著已經大亮的天光,忽的停住腳步。
“哦?”
來人輕咦一聲,頗是驚喜,頗是戲謔:“這不是陳師弟么?”
陳白蟬眉頭微微一皺。
進門來的,是名高個道士,相貌本來也算周正,奈何生了個鷹鉤似的鼻子,平白便添幾分陰鷙。
見陳白蟬不應聲,他似有些不快,但轉念間,便又揚起嘴角:“師弟離山游歷,一去便逾十載。”
“我還當你卷了法錢,便打算浪跡天涯,再不回山了呢?”
“倒未曾想,你還選擇回來。只是這借債時,說好的十年期限,可是早已過了頭了——
師弟應該不是忘記了吧?”
陳白蟬自是沒忘。
當年他在離山游歷之前,特意借了一筆法錢,用以采買法器、丹藥等物。
其時,他便已經做好打算,若能修煉有成,開辟紫府歸來,自是不愁還賬了債,但若真在游歷途中,有了什么不測,那也不需記掛此事了。
當然,這般心思,卻是不必宣之于口。
他展開眉,淡淡應道:“狄道友說笑了。”
“向你借的法錢,陳某自當奉還,勞你再候幾日。”
“再候幾日?”
狄道人莫名一笑,“陳師弟啊,你當十年之期是在說笑不成?”
“我且與你盤上一盤。”他伸出一只手掌,煞有介事地掐算起來,“十年之期,師弟已經逾了兩載,若按一成息算……嘶!”
“這里外里,便是十萬法錢!”
“十萬?”
陳白蟬瞇了瞇眼:“我向道友借的,不過八千法錢吧。”
“八千?你當我是行善不成?十萬法錢,都是少算了的!”
狄道人露出森森白齒,似乎要把陳白蟬嚼吃一般,“償還不起?無妨,且先剝皮拆骨,都能抵賬……”
此時此刻,他已豁然顯露惡意。
只是說著說著,卻是不知為何,竟覺心如擂鼓,恍惚似身處雷池,稍動一動,便要炸成粉齏,灰飛煙滅一般!
“你——”
狄道人語氣漸低,看著陳白蟬,正驚疑不定。
便聞他一開口,漠然問道:“剝我的皮,拆我的骨?”
“就憑你么?”
話音方落!
狄道人只覺腦中轟然一震,霎時天旋地轉,腳下踉蹌數步,便踩了個空,一下跌坐在地。
僅余一個念頭,于心中狂嘯:“紫府,紫府……!這陳白蟬,竟是開辟紫府了!”
而陳白蟬,瞧著他這狼狽模樣,卻只輕哼一聲。
殘害同門,乃是道宗大忌——
至少在明面上,沒有人敢輕易觸犯。
所以,此時他也不過略施懲戒而已。
“起來吧。”
陳白蟬淡淡道:“在這太常殿外,莫使我為同門誤解。”
狄道人尚頭昏腦脹,喉中更有一口腥氣,險些就已溢了出來。
但是聽聞此言,他仍不敢不從,艱難將手一撐,便緩緩爬起身來。
“沒想到,師弟……道兄竟已開辟紫府,超脫凡形。”
他露出難看的笑容:“是我不敬,還望……道兄寬宥!”
陳白蟬揚了揚嘴角,沒有來地,竟真有些快意。
他斜睨了狄道人一眼,慢條斯理道:“若有再犯?”
“不敢,不敢。”
狄道人深吸了口氣,“不過……”
“想必道兄也有耳聞,我這放債的生意,是替白骨會做的。”
“白骨會么?”
陳白蟬眉目一動。
他對此事,確實有所聽聞。
鳥同翼者聚居,獸同足者俱行,人亦如此。
先天道宗,門人弟子無數,自然而然,便會衍生出來許多結社、集會一類的組織,在這魔門之地,說是抱團取暖、互幫互助,似乎可笑,但若說是標同伐異、齊心牟利,便再合情合理不過。
白骨會,便是這樣的組織,而且名頭甚大。
據說其會中的核心成員,也不乏有紫府弟子。
若非如此,先前他也不會還有了債之意。
“不錯。”狄道人觀察著陳白蟬的神色,似乎松了口氣:“道兄,既然你已開辟紫府,十萬法錢,并非力所不及……”
“為此與我白骨會交惡,是否不必?”
陳白蟬聞言,只略抬了抬眼。
對狄道人之言,他不置可否,只道:“既然如此,便讓你們白骨會的人,來尋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