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踏浪,云臺破水魅
微山湖的風總帶著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勁兒,春末的天,本該暖得軟乎乎,可漕溝漁港的風里,還裹著湖底翻上來的陰寒,刮在人臉上,像貼了片冰。李老爹揣著顆七上八下的心,蹲在碼頭的石墩子上,吧嗒吧嗒抽著旱煙。煙鍋里的火星明滅,映著他滿是皺紋的臉,也映著碼頭上一排排蒙塵的漁船。
自林紅玉帶著人往海州城去請那位風水先生,這五天里,漁港更顯死寂了。沒人敢靠近湖邊,連孩子們都被大人看得嚴實,只能遠遠地望著那片泛著墨色的湖水,眼里滿是怯意。趙五爺的鋪子關了門,門板上落了層灰,他每天都要往碼頭跑三趟,伸長脖子望著通往海州的路,嘴里念念有詞,不知道是在求龍王保佑,還是在盼那位先生早點來。狗子則天天守在湖邊,手里攥著把磨得锃亮的魚叉,他總覺得,只要那 “水怪”敢露頭,他就能憑著一身好水性和這把魚叉,跟它拼個你死我活。
這天晌午,日頭難得露了點臉,懶洋洋地灑在湖面上,給那片暗沉的湖水鍍上了一層淺淺的金光。就在大家都有些昏昏欲睡的時候,有人突然喊了一嗓子:“快看!那邊有船!”
所有人都猛地驚醒,齊刷刷地朝著那人指的方向望去。只見遠處的湖面上,一葉小舟正緩緩駛來,船身不大,在寬闊的湖面上,像一片漂浮的柳葉。船上立著個年輕男子,身穿青布長衫,長衫被風吹得微微飄動,腰間挎著一把長劍,手里還握著個羅盤,身姿挺拔,宛如一株迎風而立的青松。
小舟行得不算快,卻穩穩當當,即便偶爾遇到些風浪,也只是輕輕晃了晃,便又恢復了平穩。那青衫男子站在船頭,目光平靜地望著漕溝漁港的方向,仿佛這湖面上的陰煞之氣,絲毫影響不到他。
“是那位先生嗎?”有人小聲嘀咕著。 “看著挺年輕啊,能行嗎?”也有人帶著懷疑。
李老爹趕緊掐滅了煙鍋,快步走到碼頭邊,瞇著眼睛仔細打量。趙五爺和狗子也都圍了上來,臉上滿是期待和忐忑。
小舟漸漸靠近碼頭,青衫男子輕輕一躍,便穩穩地落在了碼頭上。他腳下的青布鞋沾了點湖水,卻依舊干凈整潔。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圍上來的漁民們,最后落在了李老爹身上,聲音清潤,像山澗的泉水:“老人家,我是凌風。聽聞漕溝漁港近來黑浪作祟,漁民不敢出海,特來看看。”
“凌先生!您可算來了!”李老爹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顫,連忙走上前,緊緊握住凌風的手,“快請進,快請進!我們等您等得好苦啊!”
凌風微微頷首,目光卻投向了旁邊的湖水,眉頭微蹙:“這湖里,不是海怪,是陰煞聚水所致。”
這話一出,漁民們頓時嘩然。 “陰煞?那是什么東西?” “凌先生,您可別騙我們,二柱子他們都說是水怪呢!” “就是啊,那黑浪來得邪乎,可不是什么陰煞能弄出來的吧?”
質疑聲此起彼伏,畢竟,“陰煞”這東西太過玄妙,遠不如“水怪”來得直觀。
就在這時,一道清脆而冰冷的聲音傳來:“凌先生倒是說說,這陰煞聚水,怎么就弄出了能吞船噬人的黑浪?”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林紅玉從人群中走了出來,依舊是一身紅衣,手握彎刀,英氣逼人。她走到凌風面前,眼神帶著幾分試探,幾分審視。這些天,她心里也沒底,雖然聽聞凌風名聲在外,但畢竟年輕,能不能破解這微山湖的陰煞之局,她實在沒把握。
凌風看向林紅玉,目光平靜無波:“林小姐,浪高水急,是尋常風浪;可這黑浪,卻是陰煞凝結而成,自帶一股吞噬之力。”他舉起手中的羅盤,遞到林紅玉面前,“你看,這羅盤指針,在黑浪區域是逆著旋轉的,這便是陰煞作祟的鐵證。”
林紅玉低頭看向羅盤,只見指針果然在瘋狂地逆旋,與尋常羅盤的轉動方向截然不同。她心中微微一動,卻依舊沒有完全信服:“就算是陰煞,那又如何解釋這黑浪只在這片區域出現?”
“這就涉及到風水布局了。”凌風笑了笑,指著微山湖的方向說道,“漕溝漁港本是塊‘玉帶環腰’的吉地,湖水環繞,財源廣進。可不知為何,這吉地的風水被人破壞,地脈異動,導致陰煞匯聚于此,形成了這片兇地。陰煞遇水則盛,便化作了黑浪,吞噬船只,侵襲人畜。”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尋常風浪,來去無常,可這陰煞聚成的黑浪,卻有固定的范圍和規律。而且,被黑浪侵襲的人,要么失蹤,要么瘋癲,這正是陰煞侵體的表現,并非水怪所為。”
漁民們聽著凌風的話,雖然似懂非懂,但看著他胸有成竹的樣子,又想起二柱子瘋癲的模樣,心中的疑慮漸漸少了幾分。
李老爹連忙說道:“凌先生,您既然知道癥結所在,就一定有辦法破解吧?只要能讓我們重新出海,您要什么,我們都給您找來!”
凌風沉吟片刻,目光再次投向那片黑色的水域,眼神變得銳利起來。“要破此局,需三物:一需三斤上等朱砂,十丈紅繩,十張黃紙,一柄開過鋒的匕首,還有一壇烈酒。二需一個水性極好、膽識過人之人,隨我一同下水。三……”他看向林紅玉,“還需林小姐同行,為我護法。”
“我?”林紅玉有些意外,但很快便點頭應下,“好,我隨你去。至于水性好的人……”她話音未落,狗子便一步跨了出來,胸膛拍得砰砰響:“凌先生,我去!我從小在湖里泡大的,閉著眼都能摸清湖底的每一寸地方!”
凌風打量了狗子一眼,見他眼神堅定,毫無懼色,便點頭道:“好,就你了。”
準備工作很快完成。朱砂、紅繩、黃紙、匕首、白酒,一樣不缺。凌風在岸邊的一塊空地上,用朱砂混合白酒,調制成一種暗紅色的液體,然后提筆蘸墨,在黃紙上飛快地畫起了符咒。他的筆法流暢而有力,每一筆都仿佛蘊含著某種韻律,符紙上的紋路在陽光下閃爍著奇異的光澤。
林紅玉站在一旁,默默地看著。她行走江湖多年,見過不少所謂的“大師”,或裝神弄鬼,或故弄玄虛,從未見過像凌風這樣,神情專注,筆走龍蛇,整個人仿佛與天地融為一體。她心中對他的評價,又高了幾分。
一切準備就緒,三人登上了狗子那艘最堅固的小舢板。船離了岸,緩緩駛向那片令人心悸的黑色水域。隨著距離的接近,湖面上的溫度驟然下降,一股刺骨的陰寒撲面而來,連狗子這樣的壯漢都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坐穩了!”狗子低喝一聲,奮力劃槳。小船如同一葉孤舟,闖入了那片死亡的領域。
剛一進入黑浪區,湖面立刻變得狂暴起來。黑色的浪花翻涌,發出低沉的咆哮,仿佛有無數冤魂在水下哭嚎。小船劇烈地顛簸著,隨時都有傾覆的危險。
“狗子,穩住船!”凌風大喝一聲,同時迅速從懷中掏出一張畫好的符咒,口中念念有詞,隨即用力一揚。那符咒在空中燃起一團幽藍色的火焰,瞬間化作一道光幕,將小船籠罩其中。外面的黑浪撞擊在光幕上,發出滋滋的聲響,卻無法突破進來。
“這是……鎮煞符?”林紅玉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正是。”凌風一邊維持著符咒的效力,一邊從另一個小包里取出一些淡黃色的粉末,“狗子,前方三丈,左轉!林小姐,幫我把這些驅邪粉撒向水面!”
林紅玉接過粉末,依言照做。粉末落入水中,立刻激起一陣白煙,伴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尖嘯聲,仿佛有什么東西被灼傷了。湖面下,隱約可見一些扭曲的、半透明的影子在瘋狂地逃竄。
“那是……陰煞魚!”狗子驚呼道,臉色有些發白。他常年在湖里捕魚,從未見過如此詭異的生物。
“不必管它們,它們只是被陰煞吸引來的倀鬼。”凌風目光如炬,死死盯著湖心深處,“狗子,再往前,到那片暗礁區!”
小船艱難地穿過層層黑浪,終于抵達了那片被稱為“鬼門灘”的暗礁區。這里正是所有失蹤漁船最后出現的地方。湖水在這里呈現出一種近乎墨汁般的漆黑,連陽光都無法穿透。
“就是這里了。”凌風深吸一口氣,將桃木劍背在身后,又將剩下的符咒和驅邪粉小心地收好,“狗子,你在船上接應。林小姐,你隨我下去。”
“你確定?”林紅玉看著那深不見底的黑水,眉頭微蹙。
“只有下去,才能找到根源。”凌風的眼神無比堅定。
兩人互視一眼,無需多言,便一同躍入了冰冷刺骨的湖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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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水之下,是另一個世界。光線被徹底隔絕,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凌風手中握著的一顆夜明珠,散發著微弱的光芒。那光芒所及之處,可以看到水中漂浮著無數細小的、散發著幽綠色光芒的顆粒——那是最純粹的陰煞之氣。
壓力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寒冷幾乎要凍結他們的血液。林紅玉屏住呼吸,緊緊跟在凌風身后。她看到凌風的動作很慢,但每一步都異常精準,仿佛他能“看”到水下的地形。
他們繞過巨大的暗礁,避開了潛伏在縫隙中的陰煞魚,終于,在一處凹陷的湖床底部,看到了一個令人心悸的景象。
那里,散落著幾艘沉船的殘骸,斷裂的桅桿和破碎的船板上,覆蓋著厚厚的水草和淤泥。而在這些殘骸的中央,赫然擺放著九個造型古樸的陶罐。陶罐呈黑色,上面用朱砂繪制著繁復而邪惡的符文,正源源不斷地向外散發著濃稠如墨的陰煞之氣。這些陰煞之氣匯聚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正是這漩渦,制造了湖面上的黑浪!
“聚煞陶罐!”凌風的眼中閃過一絲怒意。他終于明白了,這不是天災,而是**!有人故意在此布下“九陰聚煞陣”,引動地脈陰氣,就是為了毀掉漕溝漁港!
就在這時,一條巨大的陰煞魚從暗處猛地竄出,張開血盆大口,直撲凌風!凌風反應極快,正要抽出桃木劍,卻發現自己被一叢堅韌的水草死死纏住了腳踝,一時竟掙脫不開!
氧氣即將耗盡,巨大的魚口近在咫尺!千鈞一發之際,一道寒光閃過!
林紅玉不知何時已游到他身邊,手中的彎刀劃破水流,精準無比地斬斷了那叢水草。她一把抓住凌風的手臂,用盡全身力氣將他向上拖去!
兩人沖出水面,大口地喘著粗氣。狗子立刻將船劃了過來,將他們拉上船。
“多謝林小姐。”凌風抹了一把臉上的湖水,真誠地道謝。
林紅玉甩了甩濕漉漉的頭發,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你欠我一次。”
四目相對,少年眼中的感激與少女眼中的颯爽,在這一刻交織。湖面上的風似乎也不那么冷了。
“我已經找到根源了。”凌風平復了一下呼吸,語氣變得斬釘截鐵,“那些陶罐,就是一切的源頭。必須毀掉它們!”
“需要我做什么?”林紅玉問。
“我需要你和狗子,用紅繩將這九個陶罐一一綁住,系在船尾。我要用‘引雷符’將它們全部拖出水面,然后一舉擊碎!”
計劃定下,三人再次行動。這一次,有了明確的目標,行動快了許多。林紅玉和狗子配合默契,一個用刀劈開水草,一個用繩索套住陶罐。凌風則在船上不斷拋下新的鎮煞符,維持著防護罩。
當最后一個陶罐被綁上紅繩,凌風立刻點燃了手中的引雷符。符紙燃燒,化作一道赤紅色的光束,直沖天際。緊接著,他咬破指尖,以血為墨,在最后一張黃紙上飛快地畫下一道復雜的符箓,大喝一聲:“破!”
桃木劍出鞘,帶著雷霆萬鈞之勢,狠狠劈向那道血符!
轟隆!
一聲巨響,仿佛晴天霹靂。九個被拖出水面的陶罐在同一時間炸裂開來!濃稠的黑氣沖天而起,卻又被天空中降下的無形雷力瞬間凈化。湖面上的黑浪像是失去了力量的源泉,開始迅速消退。那股令人窒息的陰寒,也如潮水般退去。
陽光,終于毫無阻礙地灑在了微山湖上。湖水恢復了它原本的碧綠與清澈,波光粼粼,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噩夢。
漕溝漁港的碼頭上,早已擠滿了聞訊趕來的漁民。當他們看到黑浪消散,看到凌風三人平安歸來時,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李老爹老淚縱橫,跪倒在地,對著湖面連連磕頭。
危機解除了。
當晚,漁村里燃起了久違的篝火,家家戶戶拿出了珍藏的酒菜,慶祝劫后余生。凌風成了全村的英雄,但他只是謙遜地笑著,婉拒了所有的酬謝。
篝火旁,林紅玉走到他身邊,遞給他一碗熱騰騰的魚湯。“你的本事,比我想象的還要大。”她輕聲說道。
“不過是略懂皮毛罷了。”凌風接過碗,笑了笑,“若非有林小姐相助,今日恐怕兇多吉少。”
林紅玉看著他,火光映照下,少年的側臉顯得格外堅毅。“漕溝漁港的事已了,但背后布局之人,尚未揪出。此事,恐怕沒那么簡單。”
凌風點點頭,眼神望向遠方的黑暗。“我知道。此人精通邪術,心狠手辣,絕不會善罷甘休。我們必須查下去。”
“正好,”林紅玉站起身,紅衣在火光中獵獵生輝,“我的船幫總舵就在不遠的清江浦。凌先生,可愿隨我一行?或許,我們能找到更多的線索。”
凌風看著她伸出的手,又看了看眼前重燃希望的漁村,心中做出了決定。他站起身,將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好。”
兩人的手握在一起,一個代表著濟世救人的“道”,一個代表著快意恩仇的“義”。命運的齒輪,在這一刻,正式開始轉動。微山湖的水,依舊在靜靜流淌,但它見證的,將不再僅僅是漁村的興衰,而是一段足以流傳千古的傳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