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房子是我那不成器的兒子早些年置下的。如今我孫兒在縣城的書院讀書,明年要考秀才了,課業緊,路又遠。兒子媳婦便在書院附近另置了宅子,方便照應。這屋子空著也是空著,租出去,收幾個租金貼補家用,也有人氣,省得荒廢了。”
趙婆婆嘆了口氣,語氣卻帶著隱隱的驕傲。
陳小穗仔細聽著,想到了關鍵處,仰頭問道:
“趙婆婆,若是您兒子或孫子突然回來,這房子會不會就不租給我們了?”
這是他們最擔心的問題,若是住不安穩,反而麻煩。
趙婆婆聞言笑了,擺擺手:
“丫頭放心,不會的。我那孫兒一心撲在科舉上,今年過年都不打算回來,讓我們老兩口也去縣城過年,好讓他多些時間溫書。這一去,至少得到明年春闈之后了。你們安心住著,租期之內,斷不會趕你們走。立了字據,便是憑證。”
陳石頭和李秀秀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滿意和決心。
這房子位置僻靜,不惹眼;房東明理,且近期不會回來;院子里有水井,生活方便;屋子結實,足以抵御寒冬。
正是他們眼下最需要的棲身之所。
當下,雙方便議定了租金,每月五百五十文,付了半年。
陳石頭爽快地數出三兩三錢銀子,趙婆婆也拿出早備好的粗紙寫了租賃字據,雙方按了手印。
“這是鑰匙,你們收好。”
趙婆婆將一串黃銅鑰匙交給李秀秀。
“屋子我前些天簡單掃過,但久不住人,你們還得自己仔細收拾。缺什么少什么,鄰里都是住了幾十年的老實人,可以問問。”
送走趙婆婆,一家人站在屬于自己的小院里,心情都有些激動。
安家第一步算是成了。
接下來便是儲備糧食。
為了不引人注目,一家人分頭行動。
陳石頭和李秀秀去東市,陳大錘和張巧枝去西市,陳小穗帶著弟弟和李老頭留在院子里。
約定每人買二十斤粗糧,再酌情買些油鹽醬醋等必需品。
陳石頭特意叮囑:“別在一個糧店買太多,分開幾家買。買了直接送回這里,別在外面逗留。”
約莫一個時辰后,幾人陸續回來,各自背回了糧食和零零碎碎的生活物品。
李秀秀看著堆在正屋地上的幾個糧袋,心里那份因為秋稅和未來災荒傳言而一直懸著的大石,終于稍稍落地。
有了這些糧食,至少這個冬天和來年春天,一家人都不會餓肚子了。
而且他們接下來隔幾天就去買一批囤起來。
“他爹,我和爹留在這里收拾屋子,掃灑歸置。”李秀秀對陳石頭說。
“你和小穗回去,把剩下的草藥、要緊的物事,還有大錘巧枝的東西都收拾過來。動作快些,趁著天色早。”
陳石頭點頭:“行。大錘,巧枝,你們……”
張巧枝連忙道:“二哥,我們跟你們一起回去收拾。不過我們就不搬來鎮上了。”
陳石頭一愣:“怎么?這房子咱們都能住下。”
他租這院子,本也有心讓弟弟一家一起住,彼此照應。
陳大錘感激地看了二哥一眼,卻搖搖頭:
“二哥,你的心意我們領了。但我們商量好了,回頭就搬去巧枝娘家住。之前岳母就提過,讓我們回去住,是我覺著要跟二哥學認草藥才一直沒應。如今尋常的一些草藥也認的差不多了,也徹底分了家,我們帶著孩子回去住,名正言順。石門村離鎮上也不遠,日后二哥有什么活計,或者山里有什么事,招呼一聲我就來。”
張巧枝也道:“是啊,二嫂。我娘家房子寬敞些,哥嫂也歡迎。青林和蘭兒本就住在那兒,我們過去,一家人也團圓。總不好一直打擾二哥二嫂。”
見他們主意已定,且安排得合情合理,陳石頭和李秀秀也不再強求。
畢竟,弟弟能有岳家可靠,也是好事。
“那行,既然你們決定了,就這么辦。”陳石頭道,“先一起回去收拾。要緊的草藥和你們的衣物被褥都得帶上。”
陳小穗默默聽著,心里卻想得更遠。
三叔三嬸回石門村,離山更近些,或許也是好事。
將來若真需進山避禍也方便。
不過眼下,最重要的是把鎮上的這個“基地”安穩下來。
兩家人又匆匆趕回石溪村尾。
茅草屋里,晾曬的草藥還有不少。
陳小穗指揮著將已干透的仔細打包,半干的則小心用草席裹好,準備帶到鎮上院子繼續晾曬。
又將各人的衣物被褥分門別類捆扎好。
陳大錘和張巧枝的東西不多,很快也收拾妥帖。
陳石頭最后環顧這間承載了他們苦難與掙扎、也見證了親情溫暖和希望萌芽的破敗茅屋,心中感慨萬千。
在這里,他們差點家破人亡;也是在這里,他們絕處逢生,找到了新的活路,團聚了親人。
“走吧。”他輕聲道,鎖上了那扇聊勝于無的破木門。
板車再次被裝滿,咯吱咯吱地駛離了石溪村,駛向石溪村鎮。
李老頭和李秀秀之前也沒有回石溪村,而是留在鎮上新租的房子打掃衛生。
李秀秀將四間屋子收拾得干干凈凈,舊炕席擦了又擦,鋪上了自家帶來的被褥。
灶房也清掃出來。
在岔路口,陳大錘和張巧枝從板車上卸下他們不多的行李。
“二哥,小穗,那我們就往這邊走了。”
陳大錘指了指通向石門村的路,臉上帶著不舍。
“顧好自己和家人,有事情就來找我。”
“嗯,二哥你也是。”
張巧枝拉著陳小穗的手:“小穗,等我們那邊弄妥了,就來看你們。草藥的事兒,我們不會落下的。”
陳小穗將一小包曬好的、常用的草藥樣本塞給張巧枝:
“三嬸,這些拿著,對照著認,不容易錯。”
簡單的告別后,夫妻倆轉身,踏上了通往石門村的土路。
陳小穗和陳石頭到了鎮上新租的房子這里。
陳小穗將草藥在廂房通風處攤開,陳小滿好奇地在平整的院子里走來走去。
李老頭坐在屋檐下,瞇著眼,看著外孫女和外孫忙碌,臉上是長久未見的安寧。
陳石頭將最后一車東西卸下,看著漸漸有了煙火氣息的新家,滿足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