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開院門,開門的正是張巧枝的娘劉氏。
劉氏五十出頭,頭發梳得整齊,臉上雖有操勞的痕跡,但眼神清亮溫和。
她一眼看見女兒一家四口,有些疑惑,怎么回事?不是說要接蘭兒回去住一段時間嗎?
“娘……”張巧枝一開口,聲音就有些哽咽。
“哎,快進來,都進來!”劉氏連忙把幾人讓進院,一邊問:“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張巧枝把上午分家的事情簡單說了下。
劉氏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田方那個老虔婆,真不是個東西!還有陳根生,也是個糊涂透頂的!”
她嘴上罵著,手里卻已經麻利地給女兒女婿倒水,又轉身從柜子里摸出幾塊麥芽糖塞給外孫和外孫女。
“青林,蘭兒,吃糖,壓壓驚?!?/p>
陳青林接過糖,低聲道謝:“謝謝外婆?!?/p>
陳蘭兒則依偎到外婆身邊,小聲叫了句“外婆”,眼圈也紅了。
劉氏摟著外孫女,拍著她的背,對女兒女婿嘆道:
“分出來也好!那個家,就是個火坑!我當初就看田方不是個好相與的,要不是……唉,現在不說這個了。你們人沒事就好,人沒事就好!”
張巧枝緩了緩情緒,將二哥陳石頭對他們一家的收留和愿意教他們采草藥的事情說了。
劉氏聽罷,臉上的憂色去了大半,連連點頭:
“這就好!這就好!陳老二兩口子是厚道人!采草藥是門好營生,安穩!你們跟著好好學,往后日子差不了!”
她看了眼外孫和外孫女,又道:
“青林和蘭兒就放心放我這兒!你哥嫂那邊我去說,他們肯定沒意見。蘭兒本來一年就有一半時間在我這兒,青林也懂事,正好還能教教你小表弟認字?!?/p>
正說著,張巧枝的二哥二嫂聽到動靜也從屋里出來了。
二嫂楊氏是個爽利人,聽了緣由,立刻道:
“巧枝,大錘,你們就放寬心!兩個孩子放這兒,跟自家孩子一樣!你們安心去學本事,把自家日子先過起來要緊!”
哥哥張福順也憨厚地點頭:
“就是,就是。家里不缺孩子這兩口吃的。你們剛分出來,用錢的地方多,別惦記這邊?!?/p>
感受到娘家人毫無保留的支持,張巧枝的眼淚終于落了下來,這次卻是暖的。
陳大錘更是感激得不知說什么好,只能一個勁兒地拱手道謝。
劉氏見女兒又要掏錢補貼的意思,忙按住她的手:
“巧枝,你別跟我來這套!你們現在正是難的時候,錢自己留著!我跟你哥嫂不缺這點。等你們日子過順了,再孝敬我不遲!”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道:
“你二哥二嫂肯教你們,這是天大的情分。你們去了,手腳勤快些,眼里有活,別惜力氣。人家教是情分,自己學好、多干才是本分。知道嗎?”
張巧枝和陳大錘用力點頭:“娘,我們記住了。”
又坐了一會兒,看看天色,陳大錘怕二哥等急了,便起身告辭。
劉氏知道他們還要趕回去,也不多留。
“快去吧,別讓你哥等久了。”
離開石門村,返回岔路口時,遠遠就看見陳石頭已經等在那棵老槐樹下了。
板車上的草藥麻袋不見了,換成了幾個裝得鼓鼓囊囊的布袋,看樣子是糧食和鹽。
“二哥,等久了吧?”陳大錘快步上前。
“剛到一會兒?!标愂^笑道,“都安頓好了?”
“嗯!外婆和舅舅舅媽都很好,讓青林蘭兒安心住著?!?/p>
張巧枝臉上帶著輕松的笑容。
陳石頭問道:“你娘沒怪你吧?”
張巧枝搖搖頭:“沒有,娘說分出來好,還讓我們跟著二哥二嫂好好學?!?/p>
“那就好?!标愂^點點頭,指了指板車上的東西。
“草藥賣了,價錢還行。買了三十斤粗糧,五斤鹽,還有些零碎。夠咱們吃一陣子了。走,回家!”
陳大錘主動接過了拉車的繩子,朝著石溪村走去。
第二天,雞剛叫頭遍,天色還是一片蟹殼青。
陳大錘聽見二哥起床的動靜,以為是要去采草藥,也立刻跟著爬起來,摸黑穿好衣裳,背上空背簍就出了門。
院子里,陳石頭正在往懷里揣上昨晚特意多做的兩個粗糧餅子,一抬頭看見弟弟全副武裝的樣子,愣了一下:“大錘,你這是?”
“二哥,不是去采藥嗎?我跟你一塊兒去。”
陳大錘說著,還檢查了一下別在腰后的柴刀。
陳石頭這才明白過來,擺擺手,低聲道:
“今天不是采藥。我去跟林野那小子碰頭。”
“林野?”
陳大錘想起來了,是二哥救的那個年輕獵戶。
“二哥,你是打算學打獵?”
他有些遲疑,打獵可不是輕松活兒,風險也大。
陳石頭沉默了一下,走到院子角落,看了下周圍,然后壓低聲音,用一種罕見的嚴肅語氣對弟弟說:
“大錘,我跟你交個底,但這事兒,你聽了先別聲張,也別慌。”
陳大錘見他神色鄭重,也緊張起來,點了點頭。
陳石頭組織了一下語言,緩緩道:
“我上次不是被水沖到懷遠鎮那邊嗎?在那鎮上,我無意中撞見,也聽見了一些事情?!?/p>
他沒有詳細說來源。
“有幾戶看著就非富即貴的人家,正悄悄收拾家當,準備往北邊搬。我聽他們私下議論,說是從北邊來的、一位很有名望的高僧預言,明年怕是會有大旱,甚至可能還要打仗?!?/p>
陳大錘倒吸一口涼氣,眼睛瞪圓了:“打仗?大旱?”
“噓——小聲點!”陳石頭趕緊示意。
“只是傳言,誰也不知道真假。但那些有錢有勢的人家,消息總比咱們靈通,他們既然開始動了,恐怕不是空穴來風?!?/p>
陳大錘的心砰砰直跳,這些字眼對于普通農戶來說,每一個都意味著滅頂之災。
他喉頭發干:“那二哥,咱們怎么辦?也跟著往北逃?”
陳石頭苦笑搖頭:
“往北?咱們一沒錢,二沒勢,拖家帶口能逃多遠?路上吃什么?喝什么?遇到亂兵土匪怎么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