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隊驢車晃晃悠悠走了三天,終于抵達了云霧鎮。
陳石頭和林野謝過胡管事,下了車,站在熟悉的鎮口,兩人都長長舒了一口氣,總算回到自家地界了!
上午鎮子外,幾個村子送客接客的牛車已經等著了。
石溪村窮,沒有專門的牛車,但鄰村苦竹嶺有輛老牛破車,每日會在固定時辰帶上石溪村、桑竹嶺、白石洼、苦竹嶺和鹿鳴澗這幾個村子的鄉親過來鎮上,然后在固定時辰又返回,賺幾個辛苦錢。
云霧鎮像個喇叭形狀,鹿鳴澗在最里面的,它的斜對面是白石洼,往外是苦竹嶺,白石洼往外走時桑竹嶺,兩個村背靠著一個凸出來的山脊,桑竹嶺隔壁是石溪村,石溪村還要走一個時辰的牛車才到鎮上。
陳石頭一眼就看到了那輛熟悉的、慢吞吞的牛車,車上已經坐了兩個婦人,正是石溪村的,一個姓馬,一個姓孫,都是村里消息靈通、愛嚼舌根的。
他歸家情切,扶著林野就快步朝著牛車走去。
“劉老哥,捎我們一段!”
陳石頭對著趕車的苦竹嶺劉大爺喊道,聲音里帶著壓抑不住的急切。
牛車上的馬大娘和孫大娘聞聲抬頭,當看清走來的人時,兩人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像是大白天活見了鬼!
孫大娘膽子小,嚇得手里的包袱都掉了,指著陳石頭,嘴唇哆嗦著,聲音尖利變形:
“??!你…你是人是鬼?!陳…陳石頭?!你不是…不是淹死了嗎?!”
馬大娘也猛地倒吸一口涼氣,身子往后縮,臉色發白,死死盯著陳石頭,仿佛要從他身上看出個窟窿來。
陳石頭被她們的反應弄得一愣,隨即明白過來,官府報了死訊,村里人都以為他死了。
他連忙擺手,露出一個疲憊卻溫和的笑容,解釋道:
“兩位嬸子別怕,我沒死,活得好好的!當時是被大水沖走了,僥幸抱住根木頭,漂到了下游,被人救起來了,養了些時日的傷。”
他簡略地帶過了驚險過程,指了指身旁吊著胳膊的林野。
“多虧了這位林家兄弟一路照應。”
馬大娘和孫大娘驚疑不定地上下打量著陳石頭,又看了看確實帶著傷、面生的林野,見他二人雖然風塵仆仆,但確確實實是活生生的人,腳下也有影子,這才慢慢信了七八分。
“真…真沒死啊?這可真是龍王爺開眼了??!”
孫大娘撫著胸口,兀自后怕地念叨。
馬大娘也跟著附和:“是啊是啊,大難不死,必有后?!?/p>
然而,話說到一半,兩人的聲音卻不約而同地低了下去,臉上露出一種極其古怪和尷尬的神色。
她們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里充滿了同情、為難,還有一種“這下可麻煩了”的意味。
她們想起了前些日子被田婆子毫不留情趕出家門的李秀秀母女三人,想起了那個據說磕破了頭、奄奄一息的陳小穗,還有那個傻愣愣的陳小滿……
陳石頭這“死而復生”本是天大的喜事,可他一回家,面對的將是妻兒被分家,落魄茅草屋的場景……
這…這讓人怎么開口?
兩位大娘頓時噤若寒蟬,剛才還咋咋呼呼的,此刻卻都默契地閉上了嘴,眼神躲閃著,不敢再看陳石頭,只是默默地往牛車邊上挪了挪,給兩人騰出點位置,氣氛一下子變得異常沉悶和詭異。
陳石頭此刻滿心都是即將見到家人的喜悅和激動,并未深究兩位大娘這突如其來的沉默和怪異表情,只當她們是剛才受了驚嚇。
這時候另外又來了兩個人,快速上了牛車坐好。
他扶著林野坐上牛車,自己也挨著坐下,對老劉催促道:“劉老哥,人齊了就快走吧!”
老劉吆喝一聲,牛車緩緩啟動,朝著石溪村的方向駛去。
陳石頭望著越來越近的村莊方向,臉上洋溢著期盼的笑容。
而他身旁的兩位大娘,則低著頭,心事重重,罕見的一路無話。
牛車吱吱呀呀,終于晃進了石溪村的地界。
熟悉的田野、屋舍映入眼簾,陳石頭明顯激動起來。
牛車在村口的岔路邊緩緩停下。
陳石頭迫不及待地跳下車,又趕緊回身,看向因為顛簸而臉色發白的林野。
“林小子,我到地方了。你家還得往前走走,自己能行嗎?”
陳石頭看著林野吊著的胳膊,眉頭緊鎖,語氣里充滿了不放心。
林野忍著胳膊傳來的陣陣悶痛,用力點了點頭,臉上擠出一個寬慰的笑容:
“陳叔,我沒事!就是這條胳膊不便利,走路不礙事。你快回家吧!嬸子和弟弟妹妹肯定等急了!”
他深知陳叔此刻的心情,自己何嘗不是歸心似箭?
他雖然還有個妹妹,但他爹就他一個兒子,聽到他的“死訊”,還不知道急成什么樣了。
陳石頭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只化作一句沉甸甸的叮囑:
“好!那你自己當心點!趕緊回家,讓你爹放心!等家里安頓好了,我再去看你!”
“哎!陳叔你也快回去!”
林野應著,目送陳石頭轉身,像一支離弦的箭般,朝著陳家的方向狂奔而去。
陳石頭幾乎是跑著沖進石溪村的,心臟因為激動和期待而狂跳。
他一把推開那扇熟悉的、略顯破敗的陳家院門,臉上帶著劫后余生的喜悅和即將見到親人的興奮,聲音洪亮地喊了一聲:“秀秀!小穗!我回來了!”
此時正是晌午,田方剛在堂屋歇下腳,準備等張巧枝做好飯就吃。
王金花在自己房間門口縫補陳大力的衣服。
驟然聽到陳石頭的聲音,看到那個本應“死了”的人活生生、風塵仆仆地出現在門口,兩人都嚇得魂飛魄散!
王金花膽子小,第一個反應過來,發出一聲凄厲的尖叫:“鬼啊——!”手里的針線筐“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田方也是駭得臉色煞白,猛地從凳子上站起來,踉蹌著后退了兩步,指著陳石頭,嘴唇哆嗦著,話都說不利索:“你…你…石頭?你…你是人是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