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南秋抬頭,對上他平靜的目光。
她勉強拿起小勺子,舀了一勺布丁送進嘴里。
焦糖的微苦和蛋奶的香甜在嘴里化開,明明是很好的味道,明明很甜,她卻想哭。
她趕緊低頭,將那口布丁咽下去。
不能哭。
她對自己說。
第一次出來約會,不能這樣破壞氣氛。
她深吸一口氣,再抬起頭時,臉上已經擠出一個笑容:“嗯,好吃。”
可她泛紅的眼眶,沒有逃過江衍之的眼睛。
他看著她強撐的樣子,沒再勸她多吃。
“不想吃,那我們不吃了。”
說完,他已經起身,牽著她離座,走到收銀臺快速結了賬,然后拉著她直接離開了餐廳。
宋南秋被他牽著,有些茫然地跟著他的步伐。
他沒有帶她下樓離開,反而走向了通往頂樓電影院的直達電梯。
電梯里,江衍之拿出手機,快速地操作了幾下,然后收起。
宋南秋瞥見,他重新買了兩張即將開場的票,還是那部恐怖片,只是時間提前了。
她沒說話,一直被他牽著。
頂樓電影院,光線昏暗。
他們踩著點進去,找到位置坐下時,電影已經開始。
巨大的銀幕上,正上演著陰森詭異的畫面,突然的音效和血腥的特寫引得不少觀眾陣陣低聲驚呼。
宋南秋卻沒有被嚇到。
她的目光落在晃動的畫面上,思緒卻一直在回想母親的笑容。
眼淚無聲地滑落下來。
一開始只是一兩滴,然后越來越多,順著臉頰流下,在黑暗的影院里,只有銀幕變換的光映出她臉上的淚痕。
江衍之牽著她的手至始至終都沒松開過,微微側身,靠近她,在又一波電影音效的掩蓋下,他說:“害怕的話,就哭出來。”
這句話像是溫柔的許可,瞬間擊潰了宋南秋最后一點強撐的堤防。
她把頭微微偏向他的肩膀方向,眼淚流得更兇了,身體也因為哭泣而輕輕顫抖。
江衍之一動不動地坐著,任由她的淚水沾濕他的肩頭,指腹一遍遍摩挲著她的手背。
電影里,鬼怪在肆虐,人們在逃亡尖叫。
電影外,她在黑暗里安靜地崩潰,他在她身邊沉默地守護。
許久,電影散場,燈光亮起。
宋南秋的眼睛又紅又腫,臉上還有未干的淚痕。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著頭,跟著人流往外走。
正清理座位上垃圾的阿姨抬頭看了她一眼,或許是見她年紀輕,又哭得可憐,好心又帶著點打趣地說:“小姑娘,這電影是挺嚇人的哈?看把你嚇得,眼睛都哭腫啦!”
宋南秋勉強扯出一個苦笑,沒力氣解釋,只輕輕搖了搖頭。
江衍之將她往自己身邊帶了帶,擋開了旁人的視線。
他牽著她,穿過散場的人群,乘坐電梯直接下了地下車庫。
上車,關門,離開商場,朝著家的方向開去。
車子行駛了片刻,宋南秋望著窗外流動的霓虹,忽然開口,像是在給自己找一個合理的借口:“我不想哭的。”
江衍之目視前方,點了點頭,只簡單應了一個字:“嗯。”
沒有追問,也沒有安慰,只是表示他聽到了。
過了一會兒,宋南秋又補充了一句,帶點孩子氣的執拗:“今天的事,不許告訴我爸。”
江衍之瞥了她一眼,反問:“我是那種話多的人嗎?”
宋南秋想起他一貫沉默寡言、惜字如金的性格,確實不是愛多嘴嚼舌根的人。
“不是。”她誠實回答。
車內又恢復了安靜。
隔了許久,宋南秋又開口,聲音很輕:“江衍之,你說......這個世界上,真的有完全不愛自己孩子的父母嗎?”
這個問題很突然,也很沉重。
江衍之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一下。
他沉默了幾秒,思考著,然后給出了一個誠實卻也殘酷的答案:“有。”
“而且,很多。”
他見過太多案例,遺棄、虐待、冷漠、利用......人性中的惡與自私,在親子關系里有時會展現得淋漓盡致。
他不想對她撒謊。
宋南秋似乎并不意外這個答案,她繼續望著窗外:“既然不愛,那為什么要生下來呢?”
為什么要把一個生命帶到世界上,卻不給予愛和溫暖?
這是她心里一直無法釋懷的疑問。
但今天看到母親對繼女那般呵護后,她忽然明白了,母親不是不會愛,不是沒有溫柔。
她只是不愛自己。
這個認知很痛,但痛過之后,反而很釋然。
不是自己不夠好,不值得被愛。
江衍之再次沉默。
他不是一個擅長談論情感和人生哲理的人,他的世界是由是非對錯,由證據、邏輯構成的。
他認真思考著,試圖找出一個不那么冰冷,還能稍稍寬慰她的答案。
“可能......可能是沒做好避孕措施。”
這個答案太過現實,甚至有點煞風景。
宋南秋原本還沉浸在一種淡淡的哀傷和迷茫里,被他這過于直白的回答弄得一愣,隨即忍不住笑了出來。
那笑聲里帶著無奈,也沖淡了剛才的沉重。
她轉過頭,無奈地看了他一眼,想說他破壞氣氛,卻又覺得,這就是江衍之。
他不會編織美好的謊言來安慰她,只會用他認為最真實,甚至有點笨拙的視角,給出一個可能不那么好聽,卻是殘酷現實的答案。
“江衍之,”她叫他,聲音帶著哭過又笑過的鼻音,“你在情感這方面,真是個大直男。”
江衍之:“嗯。”
他坦然接受這個評價,然后補充一句:“但我會做好措施。”
宋南秋:“......”
她臉上的表情僵住,剛剛那點傷春悲秋的情緒被這句話沖得七零八落。
“江衍之!”她羞惱地低喊了一聲。
江衍之嘴角的弧度明顯了些:“昨晚不是說好了,叫老公。再叫錯,我不介意回家幫你復習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