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這話時，語氣很平常，就像在說“天冷了多穿點”一樣自然，但話里的狠勁兒卻清清楚楚。

宋南秋看了一眼旁邊的角落，那里堆著一些磚頭，應(yīng)該是哪家商戶正在裝修，臨時堆在那里的。

“聽到了嗎？”江衍之又問了一句，目光鎖著她。

“......嗯。”宋南秋輕輕應(yīng)了一聲。

江衍之沒再多說，轉(zhuǎn)過身，邁開步子就往前走。

他步子大，宋南秋得稍微快走兩步才能跟上。

走了沒多遠(yuǎn)，江衍之毫無預(yù)兆地停下腳步。

宋南秋一時沒剎住，“咚”一下，額頭直接撞在了他結(jié)實的后背上，鼻尖也磕了一下，有點酸。

“唔.....”

她捂著鼻子，還沒反應(yīng)過來，江衍之已經(jīng)轉(zhuǎn)過身。

他沒說話，只是低頭看了她一眼，然后伸手握住了她捂著鼻子的那只手，牽著她，繼續(xù)往前走。

宋南秋被他拉著，跟在他側(cè)后方，手心里傳來他的溫度。

她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好看，骨節(jié)分明，完全包裹住了她的。

這是......第幾次了？

第幾次在外面，他這樣牽著她的手？

腦子里忽然又響起陌陌今晚的那些話——“如果他真來了，不管找什么借口，至少說明他在意你。”

心跳，好像有點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她盯著兩人牽著的手，心里那個被霧遮住的地方，一下子，散開了。

模糊了很久的念頭，也開始變得清晰。

她好像.....有點想接近他，想離他更近一點，想知道他更多，更多不一樣的地方。

這是......喜歡嗎？

那他呢？他喜歡自己嗎？

她想問，話都到嘴邊了，卻又壓了回去。

萬一他不喜歡呢？

這話問出口，就像打破了某種平衡。

如果答案不是她想要的，那他們之前那種狀態(tài)，是不是就再也回不去了？

最后只能離婚了。

江衍之完全不知道身后的人心思已經(jīng)百轉(zhuǎn)千回，甚至跳到了離婚這個層面。

車就停在巷口不遠(yuǎn)的路邊，他走到副駕駛旁，替她拉開了車門。

轉(zhuǎn)身，見宋南秋低著頭，眉心微蹙，像是在思考什么極其嚴(yán)肅的人生難題。

“喝酒了沒有？”他問，語氣比剛才柔和了些。

宋南秋抬頭，搖了搖：“沒有。”

就她那點酒量，實在不敢拿出來丟人現(xiàn)眼。

“那在想什么？那么入神？”他又問。

想什么？在想離婚。

嘴上卻說：“沒什么。”

說完，從他手里抽回手，彎腰，坐進了車?yán)铩?/p>

手上一空，江衍之像是心里突然一空。

手指動了動，隨即關(guān)上車門，繞到駕駛座上車。

他坐進來，看了她一眼，確認(rèn)她系好了安全帶，才啟動車子。

一路無話。

但宋南秋能感覺到，他開車的速度似乎比平時快了一點，好像也有點心不在焉？

車子開進小區(qū)地下停車場，停穩(wěn)，已經(jīng)晚上十點多了。

宋南秋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腳剛落地，發(fā)現(xiàn)江衍之沒動。

她回頭問：“不下車嗎？”

江衍之手還搭在方向盤上，目視前方，聲音有點疲憊：“還要回局里一趟。”

明白了。

她沒再多問，只點了點頭：“知道了。”

說完，下車，關(guān)門。

“宋南秋。”車窗降下，江衍之忽然叫住她。

宋南秋停住腳步，回頭看他。

他看著她站在昏暗燈光下的身影，頓了頓：“晚上可能不回來了。”

“嗯。”她應(yīng)了一聲，表示知道了。

再次轉(zhuǎn)身。

“宋南秋。”他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快了些。

宋南秋只好又轉(zhuǎn)回來，耐心等著。

江衍之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最后只吐出一句：“沒什么想說的？”

宋南秋也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反問：“你呢？有什么想跟我說的嗎？”

江衍之被問得一怔，看著她清澈平靜的眼睛，看了許久。

最終，只是移開視線，聲音低了些：“晚上早點休息。”

“......好。”宋南秋點頭，轉(zhuǎn)身，走向電梯間。

腳步聲在空曠的車庫里回蕩。

江衍之坐在車?yán)铮钡剿谋秤跋г陔娞蓍T后，他才緩緩靠向椅背，閉上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眉宇間的疲憊更深了。

他在車?yán)锞瓦@樣閉目養(yǎng)神了大概五六分鐘，才重新發(fā)動車子，調(diào)頭，駛出車庫，朝著警局的方向開去。

到了警局，大樓里還亮著不少燈。

江衍之徑直回了辦公室，他走到白板前，對著上面密密麻麻的關(guān)系圖和線索，準(zhǔn)備想一下結(jié)案思路該怎么寫。

可腦海里，全是宋南秋的樣子，什么思路都鉆不進腦子里。

“篤篤。” 敲門聲響起。

江衍之回過神：“進。”

門被推開，進來的是分管他們刑偵支隊的章副局。

老局長五十多歲，兩鬢斑白，但精神矍鑠。

“小江？這么晚還不回去？”

章副局走進來，目光掃過白板，又落到江衍之身上，“都一天一夜沒睡了，你想猝死？”

江衍之放下筆，揉了揉眉心：“睡不著，過來理理思路。”

“思路？”章副局看了一眼，“這案子不是結(jié)了嗎？”

“年輕人有干勁是好事，但身體是革命的本錢，不能這么熬。”

章副局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閑聊般地問：“聽說你前陣子結(jié)婚了？”

江衍之點頭：“嗯。”

又補充：“結(jié)了半年了。”

“那是好事啊！”章副局笑起來，“成了家，心就更定了。怎么不回家陪媳婦兒？”

江衍之沒說話。

章副局看著他這副樣子，臉上的笑容慢慢淡了。

他嘆了口氣：“干咱們這行的，對家里是最虧欠的。有時間啊，就多陪陪家里人。”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會兒，章副局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說：“你呀，跟你師父一樣，你師父當(dāng)年也是拼起來不要命，你師母沒少為他操心。”

提到師父，江衍之的眼神暗了暗。

章副局觀察著他的神色：“小江啊，你是不是心里有事？跟我老頭子說說？”

江衍之沉默了很久。

終于抬起眼，看向這位亦師亦友的老領(lǐng)導(dǎo)，聲音有些干澀，問出了一個壓在心底很久的問題：“章局，像我這樣的人，是不是就不該結(jié)婚？”

章副局沒明白他的意思：“不該結(jié)婚？”

江衍之靠在桌子邊沿，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我父親犧牲的時候，我媽差點沒熬過來，好幾年都沒緩過勁。后來師父出事，師母的樣子，您也看到了。”

“還有隊里其他犧牲、重傷的戰(zhàn)友，我去過他們家，見過他們的父母、妻子、孩子......”

他看向章副局，眼底是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那種痛苦，真的很痛。”

他不想這種痛出現(xiàn)在宋南秋身上。

他一直認(rèn)為，只要雙方?jīng)]有感情，那么分離的時候，就不會痛苦。

可現(xiàn)在變了，變得他控制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