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轉本考試的前一夜,宿舍里靜得能聽見時鐘滴答作響。另外三個舍友早已進入夢鄉,均勻的呼吸聲在空氣中起伏,唯有楊聰躺在床上,眼睛睜得滾圓,望著天花板上懸掛的舊吊扇發呆。風扇的扇葉積著薄薄一層灰,在夜色中勾勒出模糊的輪廓,而他的腦海里,卻像被按下快進鍵的影片,有機化學的親核取代反應方程式、高等數學的拉格朗日中值定理、物理化學的相圖分析,還有錢悅白天講解習題時專注的側臉、低頭演算時微微蹙起的眉頭,輪番在眼前閃現。越是想強迫自己靜下心來,神經就繃得越緊,手心不知不覺沁出細密的汗珠,將枕巾濡濕了一小塊。
手機屏幕突然亮起,微弱的光在黑暗中格外醒目。是錢悅發來的短信,內容很簡單:“別緊張,你準備得那么充分,知識點都爛熟于心了,正常發揮就好。我剛整理完最后一套模擬題,錯題都標了重點,明天早上給你帶過去,考前再過一遍?”短短幾句話,像一陣清風拂過焦躁的心田,楊聰緊繃的肩膀微微松弛下來。他指尖快速敲擊屏幕,回復道:“好,謝謝你。我有點睡不著,想出去走走,呼吸點新鮮空氣。”
他輕手輕腳地掀開被子,動作放得極緩,生怕驚醒熟睡的舍友。穿上洗得發白的運動服,抓起外套搭在臂彎,悄悄拉開宿舍門。深夜的校園被靜謐籠罩,香樟樹的影子被路燈拉得又細又長,風吹過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溫柔的低語。月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落,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光影,踩上去仿佛踏著碎銀。他沿著宿舍樓下的小路慢慢走著,腦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這大半年的復習時光——圖書館里永遠占著的靠窗座位、密密麻麻寫滿批注的復習資料、錢悅畫滿重點的彩色筆記本、兩人互相講解難題時的專注神情,一幕幕清晰得仿佛就發生在昨天。
走著走著,他鬼使神差地朝著學校西門的方向走去。那里離宿舍不遠,錢悅為了方便復習,在附近的老舊居民樓里租了一間小公寓。考前這段時間,兩人大多在圖書館一起復習到閉館,然后各自返回住處,很少有單獨相處的機會。路過校門口那家24小時營業的早餐店時,暖黃的燈光從玻璃窗里透出來,映得門口的招牌格外溫馨。他停下腳步,推門走了進去。店里只有一位老板在擦拭桌子,看到他進來,抬頭笑了笑:“小伙子,這么晚還沒睡?要點什么?”
“老板,來一杯熱牛奶,再打包一份明天早上的油條和豆漿,麻煩多放些糖。”楊聰說道。他記得錢悅喜歡吃甜口的豆漿,每次在食堂買早餐,都會特意叮囑阿姨多加糖。老板動作麻利地熱好牛奶,用保溫杯裝好,又把油條和豆漿仔細打包好,遞給他:“明天早上吃的話,豆漿記得加熱一下,口感更好。”“謝謝老板。”楊聰接過東西,付了錢,轉身走出了早餐店。
錢悅租住的居民樓有些年頭了,墻面斑駁,樓道里的聲控燈時好時壞,踩上去發出“吱呀”的聲響。楊聰站在樓下,仰頭望著三樓那扇還亮著燈的窗戶,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漏出來,在地面投下一小片光暈。他猶豫了片刻,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反復摩挲,最終還是撥通了錢悅的電話。
“喂?”電話接通的瞬間,傳來錢悅帶著一絲剛睡醒的慵懶聲音,還夾雜著輕微的咳嗽聲。
“我在你樓下,給你帶了杯熱牛奶,你要是還沒睡,就下來拿一下吧。”楊聰的聲音有些干澀,手心微微出汗,連他自己都沒想到,會在這樣的深夜突然出現在這里。
“啊?你怎么過來了?”錢悅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驚訝,隨后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穿衣聲,“你等我一下,我馬上下來。”
沒過多久,樓道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錢悅穿著一件淺色的小熊睡衣,外面披了件厚厚的外套,頭發隨意地扎成一個丸子頭,幾縷碎發垂在臉頰旁。路燈的光落在她臉上,能清晰地看到眼底淡淡的黑眼圈,還有因為熬夜復習而略顯蒼白的臉色。“這么晚了,你怎么還沒休息?明天就要考試了,不抓緊時間睡覺怎么行?”她接過熱牛奶,指尖碰到保溫杯壁的溫熱,心里瞬間涌上一股暖流,嘴上卻忍不住嗔怪道。
“睡不著,腦子里全是知識點,越想越亂,就想來看看你。”楊聰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避開她的目光,“你也沒睡呢?是不是也在緊張?”
“有點。”錢悅笑了笑,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熱牛奶,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暖意蔓延至全身,連日來的疲憊似乎都緩解了不少,“但我們都準備了這么久,該掌握的都掌握了,盡力就好,別給自己太大壓力。”
兩人在樓下的長椅上坐下,長椅是鐵質的,深夜帶著絲絲涼意,楊聰下意識地把自己的外套遞過去:“披上吧,晚上風大,別著涼了。”錢悅沒有推辭,接過外套披在肩上,衣服上還殘留著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清香,讓她心里莫名安定下來。
夜色濃稠,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吠,打破片刻的寧靜。兩人并肩坐著,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話題從復習時遇到的難題,慢慢延伸到考試時的注意事項,又聊到對未來的憧憬。
“有機化學的推斷題你還記得嗎?上次模擬考那道題,我到現在還擔心自己會記錯反應條件。”楊聰說道,語氣里帶著一絲不確定。
“放心吧,你當時整理的錯題本我看過,那些反應條件你都標得清清楚楚,而且我們一起推導過好幾遍,不會錯的。”錢悅輕聲安慰道,“考試的時候別慌,先把會做的題做完,遇到卡殼的就先跳過,等全部做完再回頭琢磨,時間肯定夠用。”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還有計算題,步驟一定要寫完整,哪怕最后結果算錯了,步驟分也能拿不少。文具我都給你準備好了,兩支中性筆、一支鉛筆、一塊橡皮,還有直尺,明天早上給你帶過去,你就不用再費心準備了。”
楊聰聽著她細致的叮囑,心里暖暖的。這大半年來,錢悅就像他的定心丸,無論遇到什么困難,只要有她在身邊,就覺得一切都能迎刃而解。他轉頭看向錢悅,路燈的光映在她的眼睛里,像盛著星星,格外明亮。“錢悅,”他忽然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沉了些,“謝謝你。如果不是你一直陪著我、鼓勵我,我可能早就放棄了。”
錢悅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我們是搭檔,也是朋友,互相支持是應該的。我也從你身上學到了很多啊,你做事的堅持和韌勁,還有遇到難題不退縮的樣子,都激勵著我。”她想起復習初期,自己對著生物化學里復雜的代謝路徑一籌莫展,是楊聰耐心地幫她梳理邏輯,用化工專業的思維幫她理解反應本質,才讓她慢慢找到了復習的節奏。
兩人聊著聊著,話題漸漸偏離了考試。楊聰說起泰州老家門口的魚塘,小時候跟著父親去捕魚,清晨的霧氣籠罩著水面,漁網撒下去,總能收獲滿滿;說起爺爺種的桃樹,每年夏天桃子成熟,甜得能流出蜜來,他總是爬到樹上摘最新鮮的;說起高中時為了高考拼盡全力的日子,雖然辛苦,卻充滿了純粹的目標感。
錢悅靜靜地聽著,偶爾插一兩句話,分享自己的童年。她說起紫金山腳下的家,小時候跟著爺爺去爬山,爺爺會給她講山上的各種植物,教她辨認野菜;說起小時候學畫畫的經歷,一開始總是畫不好,被老師批評,是媽媽一直鼓勵她,讓她堅持了下來;說起報考生物工程專業的初衷,是因為小時候看到家鄉的小河被污染,心里便埋下了想用專業知識保護環境的種子。
夜色漸深,風也漸漸涼了起來。錢悅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已經快凌晨一點了:“快一點了,你趕緊回去休息吧,明天還要早起,考前得保持充足的精力。”楊聰點點頭,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好。明天早上七點,我在你樓下等你,我們一起去考場。”“嗯。”錢悅應道,也跟著站起身,把外套遞還給楊聰,“路上小心點。”
楊聰接過外套,指尖不經意間碰到她的手,她的手微涼,像剛從涼水里撈出來一樣。他心里一動,想說些什么,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轉身要走時,他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認真地看著錢悅,路燈的光勾勒出她柔和的側臉輪廓,“錢悅,”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等考完試,我有很重要的話想對你說。”
錢悅的心跳漏了一拍,抬頭看向他的眼睛。他的眼神格外認真,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仿佛藏著千言萬語。她愣了幾秒,臉頰微微發燙,輕輕點了點頭:“好,我等著。”
楊聰這才放心地轉身,沿著來時的路往宿舍走去。夜風吹拂著臉頰,帶著草木的清香,他的心情莫名輕松了許多,原本翻涌的思緒漸漸平復。回到宿舍,舍友們依舊睡得香甜,他輕手輕腳地洗漱完畢,躺在床上,腦海里反復回放著錢悅剛才的表情,心里既忐忑又期待。忐忑的是即將到來的考試,不知道能否如愿考上揚州大學;期待的是考完試后的那個約定,他終于可以把藏在心底很久的話,親口告訴她。
迷迷糊糊間,他似乎睡著了,還做了個夢。夢里,他和錢悅一起走進了考場,試卷上的題目都格外熟悉,他下筆如有神助,順利完成了所有考試。走出考場的那一刻,陽光明媚,錢悅站在香樟樹下對著他笑,他快步走過去,鼓起勇氣向她告白,她羞澀地點了點頭,兩人手牽著手,一起走向了灑滿陽光的未來。
第二天早上六點,鬧鐘還沒響,楊聰就準時醒來了。沒有絲毫的困倦,反而精神飽滿。他快速洗漱完畢,換上一件干凈的白色襯衫和深色牛仔褲,看起來清爽而干練。拿起昨晚買的油條和豆漿,小心翼翼地放進塑料袋里,便匆匆走出了宿舍。
錢悅的出租屋樓下,她已經在那里等著了。她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襯衫,搭配一條米色的半身裙,頭發梳得整整齊齊,扎成一個利落的馬尾,臉上化了淡淡的妝容,遮蓋了眼底的黑眼圈。看到楊聰走來,她臉上露出了溫柔的笑容:“早啊,你來得真準時。”
“給你,早餐。”楊聰把豆漿和油條遞給她,“還是熱的,快嘗嘗。”錢悅接過早餐,說了聲“謝謝”,兩人并肩朝著學校門口的考場走去。
清晨的校園漸漸熱鬧起來,路上隨處可見穿著整潔、神情緊張的考生,大家三三兩兩地結伴而行,互相加油打氣。有的考生手里還拿著復習資料,趁著最后的時間爭分奪秒地背誦;有的則在低聲交流,分享著考試的注意事項。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既緊張又期待的氛圍,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對未來的憧憬。
楊聰和錢悅一邊走,一邊互相叮囑著。“考試的時候別緊張,深呼吸,相信自己。”楊聰說道。“你也是,遇到不會的題別慌,先跳過,別浪費時間。”錢悅回應道。路過圖書館時,楊聰想起大半年來在這里度過的日日夜夜,每天早上七點準時到館占座,晚上閉館才離開,桌子上堆著厚厚的復習資料,草稿紙用了一摞又一摞,那些辛苦的付出,都將在今天得到檢驗。
走到考場門口,已經有不少考生在排隊等候,監考老師正在逐一檢查準考證和身份證。楊聰停下腳步,轉身看著錢悅,眼神里滿是鼓勵:“加油,我們一定可以的。”錢悅點點頭,眼里閃爍著堅定的光芒:“你也加油,等考完試,我在考場門口等你。”她伸出手,手心微微出汗。楊聰猶豫了一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軟,帶著微涼的溫度,卻傳遞過來一股堅定的力量。兩人對視一眼,沒有再多說什么,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信任與期待,然后轉身走進了各自的考場。
走進考場,楊聰按照準考證上的座位號找到自己的位置。課桌很舊,桌面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字跡,不知道是往屆學生留下的印記。他把準考證和身份證放在桌面左上角,拿出錢悅準備的文具,整齊地擺放在一旁。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考場里的考生們陸續落座,每個人都神情嚴肅,空氣中彌漫著緊張的氣息。
監考老師分發試卷和答題卡,金屬的裝訂圈碰撞發出輕微的聲響。拿到試卷的那一刻,楊聰的心跳還是忍不住加速了。他快速瀏覽了一遍試卷,題目大多是復習過的內容,懸著的心漸漸放了下來。按照之前和錢悅約定的答題策略,先易后難,先做選擇題和填空題,再攻克大題。
筆尖落在答題卡上,發出沙沙的聲響。他全神貫注地投入到答題中,腦海里清晰地浮現出相關的知識點和解題思路。遇到熟悉的題目,下筆如有神助;遇到稍有難度的題目,便靜下心來仔細分析,回憶錢悅講解過的類似題型。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流逝,考場里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和偶爾的翻頁聲。
中場休息時,楊聰走出考場,呼吸了一口新鮮空氣。遠遠地看到錢悅站在不遠處的樹蔭下,正在和一位同學交流著什么。他快步走過去,錢悅看到他,臉上露出了笑容:“考得怎么樣?題目難不難?”“還行,大部分題目都會做,就是有幾道大題有點費時間。”楊聰說道,“你呢?”“我也差不多,生物化學的幾道推斷題有點繞,不過應該能答上來。”錢悅笑著說,“別想太多了,準備下一場考試吧。”
短暫的休息過后,第二場考試開始了。楊聰依舊保持著專注的狀態,認真對待每一道題目。他想起錢悅說過的話,步驟一定要寫完整,哪怕結果不確定,也要把思路清晰地呈現出來。答題間隙,他偶爾會抬頭看看窗外,陽光正好,香樟樹郁郁蔥蔥,心里默默給自己打氣,也給錢悅打氣。
當最后一門專業課的考試結束鈴聲響起時,楊聰放下筆,長舒了一口氣。走出考場的那一刻,陽光刺眼,校園里到處都是歡呼雀躍的考生,壓抑了許久的情緒終于得以釋放。他在考場門口四處張望,很快就看到了錢悅的身影,她正站在一棵香樟樹下,朝著他的方向微笑,眼里滿是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