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的泰州夏夜,黏膩的暑氣像化不開的糖稀,裹著老城區每一寸肌理。蟬鳴是這場夏夜大戲的主角,從老房子黛瓦翹角的檐下鉆出來,纏上院中古槐樹皸裂的枝干,嗡嗡地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悶熱之網,連空氣都仿佛被擰出了汗。
楊聰坐在堂屋的竹椅上,竹片被歲月磨得光滑溫潤,卻抵不住身下不斷滲出的熱汗。他手里攥著一本高中化學筆記,書頁邊緣早已被翻得起毛卷邊,密密麻麻的批注里,紅筆藍筆的痕跡交疊,有些地方還被反復圈畫。指尖的汗漬順著紙頁的紋路洇開,暈出一個個小小的濕痕,將“有機反應機理”幾個字泡得有些模糊。他盯著那行字,眼神卻有些渙散,連母親剛切好的西瓜都沒心思動——白瓷盤里碼著的紅瓤黑籽,果肉飽滿得快要溢出汁水,冰鎮后的涼意透過瓷盤隱隱傳來,本該是暑夜最愜意的慰藉,他卻連拿起牙簽的興致都沒有。
八仙桌的另一頭,父親端著一個掉了瓷的搪瓷缸子,缸壁上還留著經年累月的茶漬。他喝了一口濃茶,茶葉在水里沉沉浮浮,就像兒子此刻的心事。“急也沒用,政策就這樣。”父親的聲音帶著刻意壓下去的平靜,他是鎮上小工廠的技術員,一輩子跟機器和圖紙打交道,信奉“手藝在手,飯碗不愁”,說話做事向來務實,“三門綜合超了本一線那么多,雙選兩門都是B,也不是你不努力,命里少了點運氣而已。”
母親坐在旁邊的小板凳上,手里捏著針線補著楊聰的舊襪子,針腳細密得像排列整齊的隊伍。她抬頭看了眼兒子耷拉著的腦袋,手里的針線沒停,嘴里念叨著:“專科怎么了?南京化工職業技術學院,聽著就踏實。學化工多好,畢業能進工廠,有技術傍身,找工作穩當,不比那些眼高手低的本科生差。”她知道兒子心里的遺憾,語氣里帶著小心翼翼的寬慰,“咱泰州人過日子,圖的就是個實在,能安安穩穩掙錢,比啥都強。”
楊聰沒應聲,只是把筆記攥得更緊了。他清楚父母的心思,也明白他們說的是實情,可心里那點遺憾,像根細細的鋼針,不扎眼,卻時不時刺得人心里發疼。2008年江蘇高考實行“3 2”雙選政策,三門綜合科目他考得遠超本一線,足夠叩開不少重點本科的大門,偏偏物理和化學兩門選測,都只拿到了B,這兩個看似不起眼的等級,像兩道鐵閘,硬生生把他擋在了本科院校的門外。填報志愿那三天,他把厚厚的志愿手冊翻得卷了邊,指尖劃過一個個本科院校的名字,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著。他曾偷偷給幾所心儀的本科院校招生辦打電話咨詢,得到的答復都是“選測等級不達標,無法錄取”,這讓他最后的僥幸也徹底落空。最后,在父親“學門硬技術”的建議下,他圈住了南京化工職業技術學院應用化學系的精細化學品專業。
南京。這個只在地理課本上見過、在電視新聞里聽過的城市,對他來說既遙遠又陌生。他想象過那里的樣子,該是有寬闊的馬路、高聳的樓房,有秦淮河的槳聲燈影,有中山陵的莊嚴肅穆,可這些都只是模糊的輪廓,像蒙著一層薄紗的夢,看不真切。他甚至在網上搜過南京化工職業技術學院的照片,可像素模糊的圖片里,只能看到幾棟普通的教學樓,完全沒有他想象中省會高校的模樣。
“叮鈴鈴——”桌上的老式固定電話突然響起,鈴聲尖銳刺耳,打破了堂屋的沉悶。楊聰幾乎是彈起來接的,手指碰到冰涼的聽筒時,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聰哥!我服了這破政策!”電話那頭傳來高中同桌張浩憤憤不平的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激動,“你那分數,擱別的省穩上重點,結果咱倆都栽在雙選上!我也報了南京的學校,南京工業職業技術學院,以后咱倆也算半個校友了,到時候在南京互相照應!”
楊聰對著電話苦笑了一聲,聲音里帶著難以掩飾的失落:“沒辦法,既來之則安之吧。南京好歹是省會,去看看也好,總比待在泰州強。”他其實心里沒底,不知道自己能否適應陌生的城市和專科的校園生活。
掛了電話,母親端來一碗溫熱的魚湯面,白瓷碗里的湯熬得奶白醇厚,撒上翠綠的蔥花和少許胡椒粉,香氣瞬間漫開來,鉆進鼻腔里。泰州人的早茶向來講究,干絲要切得細如發絲,魚湯面要熬足時辰,奶白的湯里藏著母親最實在的關懷。“明天一早給你收拾行李,”母親坐在他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后背,“去南京上學,別舍不得花錢,吃飽穿暖,照顧好自己。缺啥就給家里打電話,我和你爸給你寄過去。”母親還特意往他包里塞了幾包常用藥和一把折疊傘,反復叮囑著各種注意事項。
楊聰拿起筷子,吸溜了一大口面,溫熱的湯汁滑過喉嚨,熨帖了些許焦躁的情緒。面條筋道,魚肉鮮嫩,是他吃了十八年的味道,此刻卻多了幾分離別的滋味。
夜深了,蟬鳴漸漸稀疏,只剩下偶爾幾聲悠長的嘶鳴。楊聰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灑在書桌的志愿手冊上,“南京化工職業技術學院”幾個黑色的宋體字,在朦朧的月色里格外清晰。他想起高中實驗室里試管碰撞的清脆聲響,想起化學老師講“化學是改變世界的科學”時,眼里閃爍的光芒,想起填報志愿時心里的掙扎——一邊是父母期盼的“好就業”,一邊是對本科院校的憧憬。他甚至想過要不要復讀,可一想到高三的辛苦和不確定的未來,又有些猶豫。
他悄悄起身,走到書桌前,指尖輕輕拂過志愿手冊上的學校名稱。南京,這個陌生的城市,或許會給他不一樣的人生。他暗暗告訴自己,到了南京,好好學,把專業學扎實,爭取以后通過專轉本考試,圓自己的本科夢。或許,這場看似遺憾的相遇,會藏著意想不到的驚喜。
月光靜靜流淌,照亮了少年眼底的堅定,也照亮了他即將奔赴的,充滿未知與可能的青春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