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這個社團穩定,都是相處很久的熟人了,說話也沒那么多彎彎繞繞。
玲瑪涼涼的聲音響起,“瞎摻和什么?不怕把自己搭進去。”
馬術社成員愣了一下,“可,畢竟是S級生發話了,能有什么變數。跟著風向走總沒錯吧?”
玲瑪輕哼一聲:“你也知道是S級生發話?!?/p>
最初問話的馬術社團成員瞬間反應過來,他后背升起一點涼意。
一個S級生,居然要特意針對C級生,這本身,就代表了不同尋常的關注。
先前那點小心思瞬間煙消云散。
玲瑪不再多言,拍了拍手,“好了,休息時間結束,都給我上馬。把最后那段隊列變換再練十遍,誰出錯,加練到天黑?!?/p>
馬蹄聲再次密集起來。
馬術社團另一處安靜的角落,江盞月盯著諾亞。
這匹高大健碩的白色駿馬,頭顱微垂,對著食槽里精心調配的飼料表現出一種矜持的抗拒。
它偶爾甩動一下油亮的鬃毛,顯得煩躁不安。
江盞月難得有些頭疼。
如果是諾亞不想吃,她還懷疑這匹馬是不是生病了。
然而,它的眼神卻總是一次又一次地瞥向飼料槽,長長的睫毛像小扇子般忽閃著,帶著點孩子氣的試探。
“諾亞還真是喜歡你?!币粋€清亮悅耳的聲音由遠及近,打破了這片寧靜。玲瑪沿著鋪著細碎砂石的小徑走來。
“玲瑪小姐。”江盞月聞聲轉頭,對著來人微微頷首。
諾亞顯然也認出了玲瑪,尾巴象征性地甩了甩,算是打招呼。
但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江盞月和食槽之間。
“你也在馬術社待了一段時間了,”玲瑪走近,停在幾步開外,“你平時還抽空來陪諾亞玩,不怪它這么喜歡你?!?/p>
江盞月垂眸,聲音平靜無波:“玲瑪小姐也是,日常都會來看它們,這里的馬匹都被照料的很好,皮毛油亮,精神飽滿?!?/p>
一陣簡單的互相吹捧后,玲瑪的目光變得認真了些,她看向江盞月,“江盞月,我知道最近你身上發生了一些事情,風言風語不少。不過我們馬術社團呢,不喜歡摻和這些瑣碎,在這里待著,至少能保證你在這段社團活動時間的安寧。”
“再者說,”玲瑪的目光柔和下來,看向又開始焦躁踱步的諾亞,“諾亞很喜歡你,這很難得。我也相信你有那份能力,能長久地、安穩地待在圣伽利學院。”
江盞月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迎向玲瑪,周遭的蟲鳴鳥叫仿佛在這一刻都低了下去:“玲瑪小姐,希望我一直待在馬術社團?”
玲瑪輕笑,她坦率地攤手,“最終還是要看你的意愿。”
諾亞似乎有些不耐煩了,圍著江盞月轉起了更大的圈子,噴著響鼻,一副趾高氣昂又帶著點委屈的樣子。
玲瑪看著諾亞,卻像是對著江盞月說道:“去吃吧,今天她會陪你的。”
江盞月眸光閃動,瞥了眼躁動不安的諾亞,伸出手,輕輕拍了一下它結實溫熱的身體側腹,動作熟稔而帶著安撫的力量。
諾亞的耳朵敏感地前傾了一下,仿佛聽懂了這句無聲的承諾。
它不再猶豫,立刻小跑到食槽前,終于低下頭開始大快朵頤,尾巴歡快地小幅度擺動起來,發出滿足的咀嚼聲。
玲瑪聲音有些感慨,“諾亞是因傷退役的。它在賽場上拼命,流汗流血,卻得不到好的結果,反而因為不能再為原主人贏得榮譽和金錢,被無情拋下。大概?總是會有些寂寞吧?它不懂日常和社團活動時間的區別,它只知道,往常它吃完飼料的時間,就是你離開的時間。”
江盞月目光落在諾亞身上。
“我和諾亞相處的不錯,”她聲音沉靜,“只要馬術社團存在,像這片草場一樣穩固,我會待在這里?!?/p>
玲瑪臉上的笑容加深了,那是一種達成某種默契的、滿意的笑容。
她向前一步,對江盞月伸出手:“歡迎歡迎?!?/p>
江盞月回握。
兩只手一觸即分,禮貌而干脆。
玲瑪轉身,沿著來時的砂石小徑離開。
走出十幾步遠,她忍不住回頭望去。
江盞月還站在原地,夕陽的最后一抹金光勾勒出她瘦高的輪廓,神情模糊不清。
玲瑪輕嘆口氣,真是個聰明人,也足夠沉得住氣。
她當然有自己的目的。
馬術社團相比起那些掌握著核心資源和話語權的熱門社團,不過是一個邊緣的符號。
所以,她必須為這個承載著她心血的地方增加籌碼,尋找更多能扎根下去的契機。
她相信自己的眼光,愿意對江盞月進行投資。
錦上添花固然簡單,但雪中送炭的情誼,多少會被記在心上。
更何況,不管結果如何,她都不會有任何損失。
***
社團時間結束,夕陽最后的余暉消失在地平線,暮色四合,天空呈現出一種深沉的藍紫色。
江盞月掏出手機,屏幕的光在漸暗的天色中顯得有些刺眼。
永遠匿名的群聊窗口,像不知疲倦的蜂巢,瘋狂地刷新著消息。
“我看見醫護人員出動了!陣仗不??!”
“專屬醫療通道都被啟用了。”
“這種級別的醫護人員配置,絕對不像是處理普通小傷小病的,什么情況?又有大事?”
“方向好像是S級生那邊的別墅區。”
江盞月視線一頓,她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那張寡冷的臉孔。
“解決掉他,你就能答應我?!?/p>
帶著非人執念的話語,再次在她耳邊響起。
江盞月眼皮一跳。
***
校醫院頂層,屬于S級生的專屬樓層。
朱莉婭呼吸有些急促,顯然是接到緊急通知后匆忙趕過來的。
她站在病床邊,看著臉色過分蒼白的盧修。
他濕漉漉的黑發凌亂地貼在額前和頸側,水滴沿著發梢滴落在絲綢病號服上,洇開深色的水痕。
男人周身散發著一種極度危險氣息,與這間奢華病房的寧靜格格不入。
“您是說,”朱莉亞開口,“他趁著您沐浴的時候,強行占據了主導,跑出來,然后??試圖在浴缸里溺死‘自己’?”
盧修半躺在病床上,聲音嘶啞,“我要殺了他?!?/p>
旁邊的心電監護儀發出規律而單調的“滴答”聲。
朱莉婭先是皺了一下眉頭,又不動聲色地舒展開。
她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語氣保持專業性的穩重,朱莉婭語氣很穩重,“按我們之前多次的接觸和評估來看,他有很強烈的執念,應該是不至于做出如此簡單粗暴、近乎自殺的舉動。這不符合他‘存在’的邏輯。”
朱莉婭斟酌著用詞,“能讓他不惜冒著徹底毀滅的風險,做出這么瘋狂的行為,唯一的解釋是??這舉動本身,和他的核心執念直接相關。他認為這樣做,能達成某種目的。”
盧修的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目光鎖定在朱莉亞身上,屬于上位者的恐怖壓迫感瞬間彌漫開來,讓房間的溫度似乎又降了幾度。
他一字一句地重復,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告訴我。怎么做,才能徹底殺死他?”
窗外,圣伽利學院連綿的建筑燈火已經次第亮起。
燈火映在他漆黑的瞳孔里,卻點不亮絲毫溫度。
朱莉婭感到后背一陣寒意,她苦笑著,輕輕搖了搖頭,“盧修殿下,很遺憾,我必須再次強調,從嚴格的醫學角度來看,他并不算一個生物學意義上的‘人’。他更像是寄生于您精神世界的一個?極端意念聚合體,殺死他這件事,在物理層面,確實做不到?;蛘哒f,這個概念本身,在邏輯上就不成立。”
她停頓了一下,感受到盧修身上越發濃重的陰戾氣息,話鋒一轉,語速加快了些,“但是,從另一個方面來說,只要找到他執念核心所在,想讓他消失,也并非完全不可行。
盧修抬起眼簾。
只聽朱莉婭說道:“讓他得償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