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重的夜色如同浸透了墨汁的天鵝絨,沉沉地籠罩在學院上方。
高聳的探照燈投下慘白光柱,將遠遠圍在池邊的一圈圈人影扭曲,如同幢幢鬼影。
秦予淮鏡片在強光下反射出兩片冷光:“符緋,按照規定,你需要進入鑒誡池,以此證明你的舉報誠心。”
“是否確認?”
符緋站在池邊,夜風拂過單薄的衣衫,帶來一陣寒意。
她扯了扯嘴角:“確認。”
一旦通過鑒誡池的試驗,她的舉報內容將毫無保留地在PALL系統上公開。
秦予淮側目,他身后一名學生立刻捧上一個用特殊材料包裹的方形物品。
他隨手丟進了那幽暗的池水深處。
“噗通”一聲悶響,像投入了粘稠的沼澤,水面激起一圈微弱的漣漪,隱約可見盤根錯節的巨大水草黑影。
“限定時間為4分鐘,需要找到里面的物品,”秦予淮的聲音毫無波瀾,“中途露出水面,也同樣視為失敗。”
符緋凝視著腳下那片吞噬光線的幽藍深淵。
“你知道鑒誡池嗎,真的會有人能成功?學院設置出這樣的試煉是不是為了禁止低等級學生舉報高等級學生。”她和江盞月成為室友后不久后的一場對話。
那時的江盞月,正就著一盞昏黃的臺燈,專注地雕刻著手中的木雕,木屑在燈下紛飛。
她頭也沒抬,聲音平靜:“理論上來說,學院不會制定出完全沒有突破口的考驗。”
她看向江盞月,“如果學生發現一點可以自欺欺人的希望都沒有,絕望之下?”
江盞月沉默點頭,她顯然明白自己沒說出口的話。
絕望之下,反抗將如燎原之火,甚至可以被置于生命之上。
她沒有再深入這個話題,反而好奇追問:“所以理論是什么?”
江盞月停下手里的動作,“需要改變呼吸的方式。”
回憶戛然而止。
符緋站在池邊,深吸一口氣。
夜晚的空氣帶著刺骨的涼意涌入肺腑。
在舉報之前,她為此做過練習,并不是毫無準備。
她閉上眼,回憶著江盞月教授的技巧,將紛亂的思緒強行壓下。
“計時開始”
“嘩啦——!”
巨大的水花猛烈濺開,打破了夜的沉靜。
水面在短暫的劇烈動蕩后,卻以一種超乎尋常的速度恢復了平靜。
那深藍色的水紋絲不動,如同凝固的果凍,看不到任何生命的跡象。
“這種事情你們學生會監管就可以了,何必叫上我?”祁司野懶洋洋地說。
秦予淮用一種刻板的口吻道,“她是在夜間訓練營期間進行舉報,她所舉報的事情,也和夜間訓練營有些關系。”
“嘖嘖,真夠無情的。”祁司野嗤笑一聲,“好歹也是你們學生會的成員。”
秦予淮聲音比夜風更冷:“規則就是規則。無論是誰,都應當恪守其界限,不得逾越。”
祁司野突然勾起惡劣的笑,“真是不討人喜歡的性子,我還真好奇,你們秦家以后會給你找什么樣的聯姻對象,和你一樣滿口規則來規則去的?”
只是想起這個畫面,祁司野就不客氣地笑出聲。
秦予淮褐色的眸子驟然變冷,他保持著絕對的姿態,目視前方,“祁少爺的言行,都代表S級生的身份,像是今天和一個爬級犬待在弓箭社一天,若不是我及時壓制住消息,學院不知道會傳出什么風波。”
祁司野臉上的那點戲謔蕩然無存,“少管我的事情。”
秦予淮聞言,用指關節向上推了推鏡架,動作一絲不茍。
時間在夜風的嗚咽中無情流逝。
“哎,不對!你們看!”有人驚恐地指向池水深處,“里面有東西在動啊!”
果不其然,水面之下,似乎有更深的、形狀難以辨認的密集細小黑影在快速移動。
緊接著,一絲絲暗紅,無聲無息地向上暈染開來。
顏色越來越濃,范圍越來越大,從絲絲縷縷迅速蔓延成一片片、一團團。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眼看著四分鐘的時間就要過去。
“上來了。”祁司野瞇眼看向水面。
仿佛是為了印證他的話,下一秒——
一只沾滿粘稠水草和暗紅水漬的手猛地破開水面。
符緋半個身子探出,她劇烈地喘息著,將找到的方形物品,艱難地遞到池邊。
計時器被按下,時間剛好卡在四分鐘。
秦予淮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符緋,鏡片后的目光冰冷如霜:“試煉通過。符緋的舉報材料,即刻在PALL系統上同步公開。”
然而,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符緋臉上那點強撐的力氣仿佛瞬間被抽空。
她身體如同斷線的木偶,無聲地向后倒去,沉入那片血色與幽藍交織的深淵。
“噗通?”
水花輕微得幾乎可以忽略,她的身影瞬間被粘稠的池水吞沒。
“試煉成功了但是人死了啊!”岸上響起驚呼。
“怎么辦?快救人!”有人慌亂地喊道。
但是,看著那深不見底、翻涌著血污和詭異黑影的幽暗池水,所有人都不敢輕舉妄動。
符緋的意識在冰冷和窒息中沉浮。
成功了,舉報??成功了。
果然,她的極限只有四分鐘,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聽覺捕捉到一絲遙遠的回響,是江盞月清冷的聲音,仿佛就在她耳邊低語:“呼吸技巧可以延長閉氣時間,但無法消除生理極限,尤其是在高壓、高耗能的水下任務中,當人出水面之后,才是最危險的,極有可能因為體力不支倒下去。”
她還在開玩笑地說:“同歸于盡的做法,是吧。”
江盞月瞥了她一眼,竟然上手捏了捏她的四肢。
就在她大驚失色的時候,才說,“對你來說,是。”
江盞月模樣冷淡極了,“但只要你能撐到試驗完成的那一刻,剩下的,交給我。”
她還沒來得及感動。
“至少不會讓你的尸體留在下面。”
“我可不會做這種事情,低等級學生舉報高等級學生,是下下策。如果事情不夠嚴重,學院想保住高等級生,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符緋視線開始變黑,但是現在,事情已經足夠嚴重。
嚴重到,所有人,都將會知道。
只是,她看不到了。
就當岸邊議論紛紛時,符緋落下去的下一秒,另一道水花隨之濺起。
“不是,剛才誰跳下去了?”
“沒注意啊。”
“不知道從哪里冒了個人。”
秦予淮原本淡漠的神情突然一變,他似乎想到了某種可能,臉色緊繃。
祁司野倒是看到點濃郁的黑發,他下意識地向前踏了一步,緊盯著那劇烈動蕩的水面,不確定道:“??江盞月?”
秦予淮的臉色難看至極,緊握的指節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時間流逝了幾秒,水面翻騰的血污和泡沫似乎要再次歸于平靜?
突然——
“嘩啦!”
一只蒼白、指節分明的手,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猛地再次破開血污彌漫的水面!
緊接著,符緋毫無生氣的身體被一股力量托舉著浮了上來,雙眼緊閉,身體隨著水波無力晃動。
然而,讓池邊所有人瞳孔劇縮的,是緊隨符緋之后,緩緩浮出水面的那道身影。
池水順著她濕透的、緊貼在臉頰和肩頸的漆黑發絲不斷滴落,砸在血污翻涌的水面上,發出細微的“嗒、嗒”聲。
濕透的發尾黏膩地勾纏著她清瘦的脖頸和鎖骨,勾勒出一種與周遭這片喧囂、殘酷、污濁混亂截然不同的,帶著凜冽的鋒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