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伸出你的左手。”裴妄枝的語調帶著一種吟唱般的憐憫,目光溫和地落在江盞月身上。
無數道目光瞬間聚焦在江盞月身上,空氣仿佛凝固成無形的枷鎖,仿佛她膽敢抗拒,便是對神像、對儀式、對學院最不可饒恕的褻瀆。
江盞月沉默片刻,濃密的睫毛低垂。
她抬起左手,掌心向上。
那是一只過分蒼白的手,皮膚薄得透出底下淡青色的脈絡。
掌心之上,貫穿著一道新生的淺粉色嫩肉疤痕。
裴妄枝輕輕執起銀碗旁一支同樣銀質的細長小勺,舀起一勺“圣水”。
水面微顫,映著他紫羅蘭色的眼眸。
他優雅地傾身靠近,動作徐緩。
為了避免出現上一次的事故,江盞月下意識屏住呼吸。
但熏香的味道仍不可避免地鉆進鼻腔。
是和上次不同的味道,更幽冷、也更淡。
“你曾受過傷,”裴妄枝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每一個音節都帶著溫熱的氣息,“但神的榮光將庇佑你,使你免受邪祟侵擾,心志彌堅。”
水滴落下。
精準地滴落在那道敏感的粉色疤痕上,激得江盞月掌心肌膚一陣細微的瑟縮。
周圍的眾人紛紛閉上了眼睛,虔誠地禱告,沉浸在儀式帶來的精神滿足中。
聶寧更是深深垂首,口中念念有詞。
然而,就在這片神圣的靜默與眾人視覺的盲區里,裴妄枝的手并未收回。
那只手極其隱秘地滑行,從疤痕的根部起始,沿著那道微凸的軌跡,一路蜿蜒至她掌心柔軟的中央。
指腹隔著那層濕潤的水漬,在她掌心曖昧而刻意地搔撓了一下。
那一下,輕佻如羽毛拂過,卻又暗含蓄意的按壓,仿佛在試探新肉之下搏動的脈搏。
江盞月繃著臉將手抽回,緊緊攥成拳。
這個瘋子。
她不可置信地抬眼直視裴妄枝。
也確實沒想到這個男人,在大庭廣眾之下,會做出這種,堪稱浪蕩的舉動。
裴妄枝卻已從容直起身,仿佛剛才那隱秘的褻瀆從未發生。
他迎上江盞月的視線,發絲間隙中,少女眼底那層仿佛旁觀者的淡漠終于被打破,帶著鮮明的厭惡。
這是他從未在這張冷漠臉上見到過的,鮮活神情。
裴妄枝眼眸彎起愉悅的弧度。
在眾人尚未睜眼、禱告聲尚未停歇的圣潔余韻中,他緩緩地,將那根猶帶濕痕、水光瑩潤的食指,抵在唇前。
噓——
***
第二天晚上,距離裁決儀式不到一小時。
巨大的穹頂之下,環繞中央裁決臺的階梯式看臺層層疊疊,如同古羅馬的斗獸場。
門被無聲開合,不斷有身著不同等級制服的學生進入。
而整個場館最高處,是象征著權力頂峰的S級生專屬看臺區。
“圣輝永沐。”沈斯珩低沉的聲音打破沉寂,他看向剛走上來的身影。
來人正是盧修。
他步伐沉穩,肩背挺直,聞言只是沉默頷首,徑直走向自己的位置坐下。
然而,與他周身那股冷峻疏離氣質格格不入的,是他手中握著的一罐「可必達」,罐身表面凝結的水珠正順著他的指節滑落。
“祁司野還沒來?”盧修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沙啞,像砂紙摩擦過喉嚨,他抬手揉了揉疲憊的眉心。
沈斯珩姿態慵懶地靠在寬大座椅里,兩條長腿隨意地向前伸展,幾乎要碰到前面矮矮的護欄。
“估計又是去哪里追求刺激了,他一向如此。”他的目光落在盧修蒼白的臉上和那罐飲料上,“盧修殿下,您感冒了?”
“昨天淋了點雨。”盧修簡短地答道。
沈斯珩聲音透著漫不經心,“他又出來了?”
在這個圈子里,“他”指的是誰,幾乎是心照不宣的秘密。
盧修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極輕的“嗯”。
他的目光沉沉地投向下方,裁決臺正隱沒在深沉的黑暗里。
“皇后近來身體可好?”沈斯珩問。
盧修眼底那片沉黑仿佛更深了,“無恙。”
沈斯珩:“待我有時間,會親自去問候她。”
盧修似乎有些心不在焉,視線依然膠著在黑暗的裁決臺上:“不用麻煩,她一向不喜歡這些,等到校慶,她會跟隨皇室一同來圣伽利。”
就在這時,傳來一陣略顯囂張的腳步聲。
祁司野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白金色的制服外套隨意敞開著。
他輪廓分明的臉上帶著不耐煩:“裴妄枝那小子,總是裝的神神叨叨的,還不快點結束。”
他幾步跨到自己的專屬位置,毫不客氣地坐下,整個后半身都陷進柔軟的座椅里,一手隨意地撐著額角。
沈斯珩側過頭,光影在他俊美的上半張臉上切割出分明界限,唇角那抹慵懶的笑意加深:“你和妄枝從小就不對付,沒想到長大了還是這樣。”
高臺上,幾束強烈的聚光燈驟然亮起,如同神諭降臨,瞬間刺破了裁決臺區域的黑暗。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裴妄枝緩緩步入光圈中心。
他今日沒有穿S級生標志性的白金色制服,而是換上了一件拖地的純白長袍。
袍角無聲滑過光潔的地面。他面容沉靜,眉宇間籠罩著一種近乎非人的悲憫與肅穆。
在強光的映襯下,皮膚仿佛泛著柔和的光暈,一步一步走來。
“嘖。”祁司野毫不掩飾地發出一聲清晰的輕嗤,身體向后靠得更深,嘴角掛著毫不掩飾的嘲弄。
聚光燈的邊緣,陰影蠕動。一個身影踉蹌著被推搡到燈光下,是彌亞里。
在他身旁,一個少女低垂著頭站立著,她穿著灰藍色制服,雙手托著一個覆蓋著深色絨布的銀質托盤。
柔順的黑發從她額前垂落,幾乎完全遮住了她的上半張臉。
祁司野眼神倏地瞇起,“江盞月?”
沈斯珩上半張臉依然隱匿在陰影里,他仿佛隨口一問:“阿野,似乎對她很關注?”
“見過一次。”祁司野并未再多言。
沈斯珩發出一聲極輕的低笑,“聽說你最近在找人,那晚參加狩獵場游戲、射箭不錯的?看樣子還沒找到你想要的答案。”
祁司野聽聞,舌尖頂了頂腮幫,臉色有些陰沉,但轉眼,面上又掛著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
“盧修殿下,”他撐著額頭,忽然側臉看向另一邊沉默的盧修,“你之前應該見過江盞月吧?我聽我家老頭子說過,那個時候的海因維里,應該還是皇室近衛官。”
看臺上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只有聚光燈發出的電流嗡鳴。
沈斯珩臉上那抹慵懶的笑意微微斂去,“說起來,她的母親作為皇室的御用鐵匠,應該經常在皇宮出入?”
盧修端坐如山,眉眼間是萬年不化的寒冰,冷硬得沒有一絲縫隙。
他定定地看著二人,聲音更沉,“沒見過,我沒有這么清閑,會把注意力投向不相干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