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楓廳內,里面都是統一穿著藏青色制服的B級生。
餐廳里偶爾發出銀質刀叉與骨瓷餐盤碰撞的微聲,和一些細碎的交談。
“這次紀律仲裁庭,似乎是向學生會借了一個人,去協助降級裁決。”一個男生壓低聲音。
“怎么,他們人手不夠了嗎,向學生會借人。”旁邊的人接口。
“哼,估計是不想去吧,”另一人叉起一塊精巧的蛋糕,“我聽之前協助過降級裁決的人說,參加完之后,他休養了好長一段時間才緩過神來。”
“哎,畢竟是直接親臨,觀感和我們這種旁觀的肯定不一樣。”說話的女孩輕輕嘆了口氣,攪動著杯中的紅茶,眼神有些飄忽。
“裴少爺總是對這些罪有應得的人充滿憐憫,他親自對那些人實施教導,心里也一定不好受。”一個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崇拜響起。
“那這次借出去的是誰啊,這么倒霉。”
“就是那個,最近的熱門人物。”
姚安安手指緊緊握住刀叉,聽到此處,她心底猛然一沉。
“江盞月。”
“啊,不要,不要降級!”一個帶著驚恐的尖叫突兀響起。
姚安安被驚了一跳,她順著聲音看向猛地從座位上彈起來的人。
只看見他神色癲狂,跌跌撞撞地沖出了銀楓廳。
他剛好經過姚安安桌旁,臉上布滿數條猙獰的、貫穿整個臉頰的暗紅色劃痕,它們深刻的凹陷著,足以看出力道之狠。
姚安安不在意地移開始視線,王淖落到這般下場,也是對他之前囂張行事、踩高捧低的報應。
“王淖也是對自己真狠,為了求得希拉娜小姐的原諒,據說自己往臉上劃的。”有人低聲議論。
“有什么用,自己把自己嚇成瘋瘋癲癲的樣子。”
“這樣下去,他降級也是遲早的事情。”
“如果瘋成這樣去進行降級裁決,說不定是好事情。”
話題已經被轉移,討論起學院某個風云人物。
“對了,下周,你們會去嗎?”不知是誰問了這個突兀的問題。
銀楓廳的氣氛變得古怪,幾乎是瞬間,就陷入一種奇異的寂靜。
所有B級生像是被按下了暫停按鈕,動作停滯,交談中斷。
不過這種古怪只持續了一會,B級生們又恢復了各自的動作和低語。
“安安,你又不去嗎?”旁邊的女生側過頭,看向姚安安。
姚安安深吸一口氣,她抬眼,讓聲音染上不耐,“我可不去,學生會這么忙,哪有時間。”
接著,她聽見旁邊桌傳來一個女聲,“哎,真可惜,我要準備校慶的馬術匯演,那才是最重要的事情,你們替我去就行了。”
說話的是馬術社社長玲瑪,她正優雅地用指尖捏著一小塊司康餅。
“玲瑪可真倒霉,每次都會遇上其他事情。”玲瑪旁邊的人笑著調侃。
玲瑪聞言,只是圓滑地說:“話可不能這么說,將圣伽利學院的光彩向外界展示,是我的榮幸。”
***
這邊銀楓廳的事情,江盞月并不知曉,她站在一片肅穆的白色建筑群前,那些密集的白色尖頂如同石筍,直刺天空。
進入同樣需要登記,在她報出名字后,明顯感覺到對方握筆的手一頓。
他抬眼,“江盞月?你是借調來的學生會成員?”
江盞月垂著眼簾,平靜地點了點頭,聲音很輕:“是。”
登記員好奇瞧了她幾眼,才收回目光,伸手指向一條深邃的走廊,語氣公式化:“去那里,盡頭左轉。”
江盞月順著那條被厚重陰影籠罩的走廊往里走。
光線在這里仿佛被吸走了大半,只有墻上間隔懸掛的昏黃壁燈。
鼻間是一股陳腐的霉味,和即使灑上消毒水,也掩蓋不了的血腥氣。
越往里走,人聲越稀少,空氣也越發陰冷潮濕。
來往的人佩戴著一種特殊的徽章,徽章上圓下尖,邊緣是繁復的古典浮雕紋飾。
用于區分他們和普通學生,就和學生會成員在執行任務時需要佩戴胸針一樣。
江盞月行走其中,與周圍佩戴徽章人群格格不入,像闖入禁地的異類。
但她身上那種近乎透明的存在感,此刻反而成了保護色。
她微微低著頭,目光只落在前方幾步遠的地面,步履平穩而無聲,并未引起過多的注意。
越深入走廊,光線越暗,兩側緊閉的房門像沉默的墓碑。
就在一片死寂中,一聲極其微弱的嗚咽,毫無征兆地從其中一扇門后滲了出來:“嗚?嗚嗚?救救我。”
那聲音沙啞干澀,被榨干所有水分,似乎已經哭了很久。
江盞月的腳步停頓,她正走到一段完全沒有壁燈、完全被濃稠黑暗吞噬的廊段。
昏暗中,她的身形輪廓模糊不清,臉上的表情也徹底隱沒。
門內的哽咽和絕望的求救,在走廊里固執地回蕩。
然而,江盞月只是在那扇緊閉的門前停留了短短一瞬,仿佛只是確認了聲音的來源。
隨即,她便抬起了腳,步伐沒有絲毫紊亂,依舊保持著刻板的平靜,繼續向前走去。
她的動作很輕,以至于門內的人,根本無從知曉門外曾有過一個短暫的駐足者,依舊發出持續的悲鳴。
走到走廊盡頭左轉,前方出現一扇虛掩的門,門縫里透出比走廊明亮許多的光線。江盞月抬手,輕輕推開了門。
光如同實質般傾瀉而出,門內像一個小型的禮拜堂,比學院公開的懺悔室更加寬闊肅穆。
高高的穹頂,彩繪玻璃窗過濾著外界的天光,在地面投下五彩斑斕的圖案。
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熏香氣味。
房間中央,一群佩戴著審判庭徽章的學生正圍成一個半圓,低頭閉目,口中念念有詞地進行著某種禱告。
門被推開的聲音驚動了他們,所有的聲音戛然而止。
禱告被打斷,十幾雙眼睛帶著被打擾的不悅,齊刷刷地投向門口的光影中。
穿著灰藍色制服的少女靜靜佇立在那里,強烈的光線勾勒出她瘦高的輪廓,卻讓她的面容模糊在背光中,只能隱隱看見蒼白的下頜。
在無數道或探究、或審視、或隱含敵意的目光聚焦下,江盞月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
她只是平靜地站在門口的光影交界處,任由那些目光在她身上打量。
人群的中心,一個身影緩緩轉過身來。那耀眼如黃金般的發絲在光線下流淌著柔和的光澤。
他臉上帶著一種精心雕琢過的溫和微笑,那雙罕見的紫羅蘭色眼眸如同上好的寶石,仿佛能包容世間一切苦難。
他微微頷首,聲音溫和悅耳,“江盞月,歡迎你來到紀律仲裁庭。”
裴妄枝緊緊盯著江盞月,仿佛一位迎接迷途羔羊回歸的圣徒。
而站在裴妄枝身側稍后一點的一個男生,氣質與裴妄枝有幾分相似,他身著銀灰色制服,同樣佩戴著徽章,似乎是紀律仲裁庭的骨干成員。
“江盞月同學,你來的路上,有發現什么異常嗎?”
江盞月的視線平靜地迎向提問的男生,語氣毫無波瀾,“沒有。”
提問的男生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稍等。”
片刻后,房間另一側的小門被推開。
一個男生被兩個佩戴徽章的學生幾乎是架著胳膊帶了進來,剛好停在江盞月身邊不遠處。
這個男生也是C級生的打扮,頭發凌亂,臉色慘白,嘴唇干裂,眼睛紅腫不堪。
他一進來,目光就急切地鎖定了提問江盞月的男生,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風箱:
“聶寧少爺!我完成了懲戒!我一直在里面求救,一刻都沒有停歇!”
他話語里充滿了卑微的期待,“我?我可以走了嗎?”
聶寧沒有看他,而是看向帶男生進來的那兩人:“他一直在里面?一刻不停地懺悔?”
其中一人恭敬地點頭確認:“是的,聶寧少爺。他按照要求,全程都在求救。”
聶寧這才滿意地點頭,轉向那個如釋重負的C級生:“當然。你誠心的懺悔,神已經看到。你可以離開了。”
那個男生臉上瞬間爆發出狂喜,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往外沖去。
經過江盞月身邊時,帶起一陣微弱的風。
雀躍的腳步聲迅速消失在門外的走廊里。
聶寧這才重新將目光投向江盞月,“江盞月同學,恭喜你。你成功通過了神的考驗,沒有因為一時的心軟而讓他陷入罪惡深淵。畢竟?”
他的語氣突然變得嚴肅,“我們紀律仲裁庭,容不下心智不堅定、容易被罪人哀嚎所動搖的人。”
裴妄枝這時才輕輕開口,語氣帶著一絲責備:“聶寧。”
他明明是在和聶寧說話,目光卻看向江盞月,“江盞月同學是學生會的優秀成員,更是經受過考驗的人。你不應該隨意揣測別人的意志,這有違神所教導的信任與寬容。”
他的聲音依舊溫和,卻讓聶寧臉色驟變,立刻垂下頭。
“很抱歉,裴少爺。”聶寧迅速認錯,姿態恭敬。
江盞月神情漠然地看著兩人一唱一和。
身處紀律仲裁庭,裴妄枝似乎更加游刃有余。
他嘴角的笑意越發柔和,微微側身,示意聶寧,“那么,關于降級裁決的相關事宜,就由聶寧為你詳細說明。”
聶寧聞言,對江盞月做了個請的手勢:“江盞月同學,請跟我來。我會為你解說降級裁決中,所有需要注意的事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