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廳內，光線被雨水過濾得有些晦暗，空氣里彌漫著壓抑的沉靜。

盧修側頭看了眼沈斯珩，最終將視線落在靜立一旁的江盞月身上，“不管昨天發生了什么，忘掉它們。”

沈斯珩唇角噙著笑，“看我都忘了，殿下不喜歡提起?那些事情。”

盧修卻像是誤會了什么，聲音含霜，“沈斯珩，你們之間的私事，不要牽扯上我。”

沈斯珩不怎么在意盧修的冷意，反而將視線投向一直低垂著頭的江盞月身上。

她安靜地站在那里，像一尊沒有生氣的瓷偶。

沈斯珩唇角的弧度擴大一點，他對著即將離去的盧修道：“殿下，我還有一事想與你商議，涅李斯作為聲名遠揚的皇室近衛官，居然會在月中考核使用如此殘忍的手段。”

說到這，沈斯珩聲音惋惜，“恐怕這樣的導師也不適合在圣伽利學院繼續任教。”

盧修只是沉默往外走，推門時，一股裹挾著濕冷雨氣的風猛地灌入廳內。

他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門后，只留下低沉的聲音：“隨你。”

沈斯珩注視著門扉徹底關閉，發出一聲短促的輕笑。

他看向依舊垂眸站在原地的江盞月，心情頗好，“不可惜嗎？盧修殿下轉眼就將你忘記了。”

江盞月沒回話，她唇角微撇，透著一股厭倦。

打一棍子再給顆糖，反復撩撥試探的把戲，真是沒意思。

沈斯珩臉上笑意變淡。

他五官極為優越，眉如墨畫，眼窩深邃，但在失去那層浮于表面的笑意點綴后，屬于上位者的威壓驟然釋放，“江盞月，我幫你解決了涅李斯這個麻煩，你就用這副模樣來回報我？”

“您多心了，既然結果早已定好，也不用特意讓我參加，只需直接通知我結果即可。”江盞月平淡回應。

PALL系統貫穿學院管理流程，其運行嚴格遵循學院規則。

而PALL系統的全稱，PUrity ASSeSSment & LOyalty Ledger（純度評估和忠誠度賬本），意味血統的純凈和對規則的忠誠，很遺憾，涅李斯在這一環節中，哪一條都不占。

所以傷害涅李斯不算違規，最差的結果也不過是放棄掉她格斗課程的成績，損失vp。

只要在圣伽利學院，涅李斯就不會對她構成威脅，沈斯珩卻擺出一副施予天大恩情的姿態。

還有今天的問詢，不過是走個形式主義，如果真判定她有罪，來的只會是紀律仲裁庭。

沈斯珩散漫地向后靠去，“有沒有人告訴你，在圣伽利學院，事事都通透，不是好事情。”

江盞月垂眸，“了解規則、遵守規則，不是您之前告誡我的嗎？我只是個C級生，會時刻牢記自己的身份。就不勞煩您和執事長，時刻來提醒。”

聽見秦予淮被提及，沈斯珩嘴角古怪扯動。

他盯著江盞月，聲音帶著涼薄，“紀律仲裁庭近期有個裁決，想問我借調一個學生會的成員協助，我心中倒是有合適人選，你知道是誰嗎？”

江盞月用她那標志性的平淡語調答道：“會長的吩咐，學生會的成員都會遵從。”

沈斯珩眼皮懶懶上抬了點，“就你去。”

“好。”江盞月幾乎是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就給出了回答，干脆利落，沒有任何猶豫的情緒。

沈斯珩臉上喜怒不辨，“怎么，這么迫不及待地答應。當初在狩獵場，讓你旁觀對那個玩忽職守的獵犬管理員執行懲戒，你都抗拒的不得了，換成是紀律仲裁庭，就可以了？”

江盞月語氣寡淡，“我有拒絕的權利嗎？會長。”

沈斯珩姿態放松，帶著掌控一切的從容，“也不是不可以，但你總要拿出點應有的誠意。”

江盞月沉默地看向他。

沈斯珩慢條斯理地說：“進入圣伽利以來，你應該沒少往外寄東西吧？那些你親手雕刻的木頭雕像?我的要求也不高，把你之前寄走的每一份，都一模一樣地復刻一遍。”

江盞月手指蜷縮，但聲音卻異常平穩，“只是一點消遣罷了，不值得惦記。”

沈斯珩長腿一疊，危險地瞇起眼睛，“你這是拒絕的意思？”

江盞月半闔著眼簾，“我會去協助紀律仲裁庭的裁決工作。”

沈斯珩舌尖頂了頂上顎，俊美的臉顯得陰沉。

“如果沒有其他事情，我就告退了。”江盞月神情漠然地打破死寂。

沈斯珩冷冷睨了她一眼。

門被打開，又關上。

會議廳只剩下沈斯珩一個人，他盯著江盞月的背影，那個人已經迅速融入門外的陰影中，消失得無聲無息，仿佛多待一秒都是煎熬。

***

窗外的雨勢似乎更大了，密集的雨點砸在玻璃上，發出令人心煩的噼啪聲。

空氣里似乎還殘存著涅李斯身上的膏藥氣息。

江盞月眼皮微垂，臨行前，她也對媽媽提出的一味逃避涅李斯的策略提出質疑，媽媽只是回答：“涅李斯貪婪、愚蠢，卻足夠沒有底線。”

而后來，群里面的消息和其他學院那些語焉不詳卻觸目驚心的檔案記錄，也徹底證實了這一點。

也因此，她才借助涅李斯的手，讓馬歇爾暫時失去威脅。

想到這，江盞月撐開借來的黑色雨傘，推開大門。

嘩——！

更大的雨聲和濕冷的空氣瞬間將她包圍，天地間一片灰蒙蒙的水幕。

她向著教學區的方向走去，身后卻傳來腳步聲。

“江盞月。”低沉的聲音叫住她。

江盞月握著傘柄的手指收緊，她轉身冷淡地看著那個被淋得透濕的男人，眼底越發煩躁。

他微微垂著頭，深黑的眉眼被濕透的額發半掩著，看不清神情，但那挺拔卻沉默地佇立在滂沱大雨中的姿態，卻透著一股委屈。

他目光直直地鎖定了傘下干爽的江盞月，開口說話，聲音被雨聲沖刷得有些模糊，卻帶著異樣的執拗：“你為什么不等我？”

江盞月深吸一口氣，懨懨喚道：“盧修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