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室內(nèi)射箭場光線有些幽深，僅靠幾排懸掛的復古吊燈和兩側(cè)高窗透入的光線照明。

一排排整齊的箭靶在場地盡頭沉默佇立。

江盞月到的時候算晚了，她還抽空去完成了懺悔室的執(zhí)勤任務。

此時場地里已有不少人，有幾個是在狩獵場的熟悉面孔。

D級生、C級生帶著小心翼翼的恭敬，少數(shù)幾個B級生也收斂了平日的傲氣。

空氣中只剩下竊竊私語和弓弦偶爾被撥動的細微嗡鳴。

周圍幾個弓箭社成員交換著眼神，心里泛起嘀咕。

祁司野加入弓箭社本就是件奇事，誰都知道他骨子里瞧不上這種為了比賽而存在的觀賞性技能。

他來社團的次數(shù)屈指可數(shù)，沒人知道他為什么加入，更沒人敢問。

而現(xiàn)在，大費周章地找來一群人，只是為了看他們射箭？

門口的光線被一個高大的身影擋住。祁司野來了。

他穿著象征最高等級的白金色制服，裁剪得體的布料被繃得極緊，清晰地勾勒出每一塊蘊含恐怖力量的肌肉輪廓。

只隱約可見幾道淺淡卻凌厲的疤痕，從領(lǐng)口沒入身軀。

他目光所及之處，無人敢與之對視。

那是一種不加掩飾的力量感帶來的壓迫，混合著頂級貴族與生俱來的倨傲。

祁司野目光掃視全場，最終定格在某個方向片刻，又移開。

他揚了揚下巴，“開始吧。”

訓練場的氣氛瞬間活絡起來，帶著小心翼翼的緊張。

前面的人依次上前，取弓、搭箭、瞄準、發(fā)射。

動作或嫻熟或生澀，靶心或近或遠，祁司野只是抱臂觀察著，偶爾會發(fā)出嗤笑，害得射箭的人越發(fā)緊張。

江盞月隱在人群后面，目光平靜地觀察。

狩獵場的事件學院官方已下了結(jié)論，塵埃落定，沒道理還在明面上調(diào)查此事。

祁司野這樣做，更像是他個人的行動。

江盞月確實是會射箭，也并不打算在這里隱瞞。

祁司野完全依賴他那野獸般可怕的直覺。

一個非常不講道理的技能。

在這種人面前，任何精心編織的謊言都可能被識破，反而真實最安全。

很快就輪到了江盞月。

她上前一步，走到光亮處。

就在抬手準備取弓的瞬間，一道極具存在感的目光牢牢鎖定了她。

江盞月不用尋找，也能清晰感受到那目光的重量。

祁司野先前漫不經(jīng)心的姿態(tài)消失殆盡，所有注意力如同捕食前的猛獸，精準地投注在她身上。

江盞月仿佛感受不到那灼人的視線。

她伸出手，指尖觸碰到光滑的木質(zhì)弓身，然后穩(wěn)穩(wěn)地握住了那把訓練用的反曲弓。

弓的重量和質(zhì)感傳遞到掌心，熟悉感涌上心頭。

江盞月深吸一口氣，將外界的一切，包括祁司野那如有實質(zhì)的目光，都摒除在外。

世界在她眼中瞬間縮小，只剩下前方的靶子。

她緩慢而穩(wěn)定地舉起弓，動作流暢，帶著一種經(jīng)過訓練的韻律感。

然而，當她的手臂完全伸展，開始向后拉開弓弦時，祁司野卻狠皺下眉頭。

動作框架是有的，但舉弓的姿態(tài)，尤其是開弓時肩背的聯(lián)動和手臂的穩(wěn)定性，透出一種久未練習的生疏。

這個動作拉扯到掌心的傷口，江盞月指尖微微顫抖。

她沒有強行壓制這自然的生理反應，反而順應著震動，在某個呼吸吐納的瞬間，松開了控弦的手指。

“嗖！”

箭矢破空，帶著一種輕柔的力道，穩(wěn)穩(wěn)釘在靶上偏左兩格，一個不上不下的平庸成績。

幾乎在箭離弦的剎那，祁司野就朝著江盞月方向走來。

他步伐不快，但長腿一邁開，幾步就跨到了她面前。

男人身體散發(fā)的，如同熔爐般的熱量熱源由遠及近，幾乎讓江盞月周圍的空氣都變得稀薄。

江盞月身量并不矮，卻在這對比下顯得有幾分單薄。

“這樣就可以了嗎，祁少爺。”江盞月平靜發(fā)問。

祁司野低頭俯視著她，視線極具侵略性地掃過她蒼白的面頰，聲音比剛才更沉，帶著一種明顯的不悅，“學過？”

“學過，”江盞月語調(diào)不變，“但是很久沒練習過。”

面對祁司野這種人，隱瞞是最愚蠢的選擇。

她也沒打算隱瞞什么。

自從加入圣伽利學院以來，她再也沒有摸過弓箭。

上次在狩獵場，她確實沒料到林淬雪能跑這么快，情急之下只能將樹枝直接擲出，雖然力道不大，但對付獵犬已然足夠。

她不清楚祁司野的目的，但想通過射弓箭來找一模一樣的痕跡，恐怕祁司野這輩子也找不到了。

此時，一個弓箭社的成員快步上前，在他耳邊低語：“祁少，白羽芊來了。”

接著就聽到白羽芊的聲音，“祁司野。”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她居然敢直呼祁少爺?shù)拿帧?/p>

更令人驚訝的是，祁少爺似乎只是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卻并未當場發(fā)作。

這在眾人眼里，算是某種程度上的默許。

然而，祁司野只是用眼角余光掃了門口一眼，隨即又牢牢鎖回眼前的人身上，帶著一種未盡的探究。

白羽芊的目光在觸及幾乎被祁司野高大身影完全籠罩的江盞月時，眼底驟然沉下去，閃過一絲陰霾，但只是一瞬間，就恢復如常。

她面帶倔強地看向祁司野，“上次你在派對上救了我，作為答謝，我會加入弓箭社，但這并不代表你之前的所做所為是正確的。”

“嘶。”這是在場眾人幾乎無法掩飾的驚恐抽氣聲。

祁司野臉上戾氣一閃而過。

但隨即，他想到什么，隨意抬手，指向旁邊的弓箭架，聲音冷硬：“會不會。”

誰知白羽芊揚起頭，“比不得溫室里的嬌花，練得好看，像我們這種從小在落后地方摸爬滾打長大的人，為了生存，當然會了。”

她邊說邊意有所指地瞥了眼江盞月。

卻沒注意到在場的人都有些臉黑。

這里的人大部分都是貴族子弟，他們臉色鐵青，白羽芊的話像一記耳光甩在他們臉上。

但看著祁司野，還是將不虞的情緒咽了下去。

連個別D級生都止不住暗自皺眉，他們雖然窮，卻不會將貧窮時時刻刻掛在嘴邊。

江盞月仿佛沒聽到白羽芊的挑釁，也仿佛沒感受到祁司野那依舊粘在她身上的目光。

她平靜地往后退，主動將場地中心的位置讓了出來，將自己重新隱入人群邊緣的微暗光線下。

周既明剛?cè)雽W不久，憑他簡單的頭腦，能做出那種損人不利己的事情，和白羽芊脫不了干系。

但舉報的人不會是白羽芊，這種落人口實的事情，白羽芊不會親自做。

就在這時，一個帶笑的聲音幾乎貼著江盞月的耳畔響起，溫熱的氣息若有似無地拂過她的耳廓：“白羽芊之前可是當眾挑釁過你，就準備這么放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