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周圍一些原本因為斗毆聲音而緊緊關閉的門窗,悄悄打開了一絲縫隙。
許多被這群混混長期欺壓、敢怒不敢言的鎮民們,小心翼翼地探出頭,或是躲在窗簾后面,緊張地傾聽著這里的動靜。
他們的眼神復雜,交織著長久壓抑后的快意,以及對眼前這個陌生少女命運的擔憂。
這些無聲的目光,如同無形的絲線,交織成一張壓力的網,籠罩在幾位警員身上。
空氣中彌漫著緊張的氛圍,仿佛一點火星就能引爆積壓已久的憤懣。
警員,尤其是那個帶頭的,明顯感受到了這種壓力。
他感覺領口有些過緊,扯了扯領帶,現在這種情況,真是有點難辦了。
這群混混其實并非完全無用,他們定期會上供一些好處費給警署,所以平日里,警署對他們的許多惡行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甚至在某些時候,比如他們與外來者發生沖突時,還會刻意偏袒一二。
但是,在如今這眾目睽睽之下,這些上不得臺面的交易,是絕對不能拿到明面上來說的。
更何況??不知怎么回事,明明這少女年紀比他小上兩輪不止,瞳孔的顏色極深,幾乎看不見底,臉上濺著不知道是誰的血漬。
被她這樣平靜地看著,警員心里卻莫名地有些發毛,一種寒意順著脊椎爬了上來。
警員咳嗽一聲,試圖找回一點威嚴:“但是,小姑娘,我怎么看見他們中間好像有人身上有槍傷?這恐怕不是普通的打架斗毆能解釋的吧?”
“啊,關于槍聲,警官先生,”
一個清朗、甚至帶著幾分少年特有的干凈質感的聲音,從圍觀的人群邊緣響了起來。
人群微微騷動,自動分開一條縫隙。
伊珀棉適時地走了出來。
陽光似乎格外眷顧他,映得他那雙淺杏色的眼眸更加清澈。
“我想可能是因為他們在混亂中自己胡亂開了槍吧。您看,那邊不是就有一位肩膀被子彈打穿了嗎?”
他伸手指向一個正抱著肩膀慘嚎的混混。
警員看著突如其來的不速之客,皺眉,“你是誰?和這件事有什么關系?”
伊珀棉輕輕嘆了口氣,眼里迅速蒙上一層委屈和無助的水光,“警官,我們只是在這里艱難謀生的普通人罷了。您不去盤問那些真正惹是生非的人,反而來追問我們這些受害者??這未免有些本末倒置了吧?”
他這話說得巧妙,瞬間將自己和江盞月劃到了“受害者”和“普通鎮民”的陣營。
周圍旁觀的鎮民們被這話語煽動,看向警員的目光立刻帶上了更多的不滿和質疑,竊竊私語聲開始響起。
“就是啊??”
“平時不見他們這么積極??”
“欺負小姑娘算什么本事??”
警員的臉色變了幾變,他感受到了事態正在滑向失控的邊緣,不能再深究下去了。
他提高了音量,帶著一絲色厲內荏喊道:“好了!都安靜!不要影響我們執行公務!”
最終,這場幾乎顛覆了小鎮力量對比的鬧劇,以警員各打五十大板、含糊其辭地教育了雙方幾句——主要是告誡江盞月“下次遇到事情要先報警”,以及警告那些混混“安分守己”——作為了結。
他們甚至沒有詳細記錄口供,就倉促地地驅散人群,然后迅速駕車離開了這個是非之地。
待到警員走后,臺球廳內外,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江盞月的目光直接落在了似乎是這群混混頭目的家伙身上,口吻平淡:“現在可以給錢了嗎?”
那混混頭目臉上青一塊紫一塊,聞言忙不迭地從懷里掏出一個皺巴巴的錢包,將里面所有的紙幣都掏了出來,雙手顫抖地遞過去,只求能快點送走眼前這個煞星。
哪來的怪物,背后像是長了眼睛,連子彈都能躲過去。
江盞月接過那疊新舊不一的紙幣,并沒有立刻離開。
她就站在原地,低著頭,一張一張地數了起來。
數完,她甚至從中間抽出一張面額較小的,遞還給那個混混頭目。
“多了一張。”她說。
混混僵硬著神色,不敢動。
江盞月沒再理會他,將屬于自己的那份錢收好,轉身就朝外面走去。
“等等。”
伊珀棉終于找到了合適的時機,出聲叫住了她。
他遞給江盞月一張干凈的紙巾,同時指了指自己的臉頰示意,“大小姐,你臉上沾了點臟東西。”
江盞月視線第一次真正落在了這個接連出現在她視線里的少年臉上。
她接過紙巾擦臉,“謝謝。”
然而,當她繼續往前走時,發現身后的少年依舊不近不遠地跟著她。
江盞月的腳步倏然停住,側過頭,視線冷淡地瞥向他。
伊珀棉臉上剛剛綻放出毫無陰霾的笑容,就看見江盞月從收好的錢里抽出一張紙幣,遞了過來,“不要跟著我。”
他醞釀了半天的、精心準備的說辭瞬間被堵在了喉嚨里,低頭一看,喲,面額還挺大,足夠普通人家一個星期的開銷了。
但他很快調整好表情,將錯愕隱藏起來,微微一笑。
他知道自己這副皮相很有優勢,漂亮又無害,很容易讓人放下戒心,產生好感。
伊珀棉聲音放軟,帶著黏糊糊的調子,“哎呀,大小姐,你誤會了。我不是來要錢的。”
江盞月掀起眼皮,看向伊珀棉。
伊珀棉:“我只是有些擔心,你這樣打他們一頓,他們現在害怕,自然會服軟。但等傷好了,恐懼淡了,他們一定會懷恨在心的。這些人,我最了解了,睚眥必報。我聽說,以前有一戶不肯交保護費的人家,后來就被惡意縱火了。”
江盞月:“所以呢?”
“我可以幫你哦,大小姐。永絕后患的方法其實很簡單??未必需要弄得那么血腥。”伊珀棉微微歪頭,露出一個狡黠的表情,“比如,找個機會,下一點東西在他們的酒水里。我知道他們經常在哪里聚會,保證神不知鬼不覺。”
江盞月面上沒什么表情:“你想要什么?”
伊珀棉笑瞇瞇地說:“自我介紹一下,我叫伊珀棉。你們家里缺人手嗎?我什么都能做,打掃、跑腿、甚至是處理一些??不太方便的事情。我只需要一個落腳的地方,和一口飯吃。”
他已經極力放低自己的姿態。
然而,江盞月的回答快得讓他措手不及:
“不缺人。”
說完這三個字,江盞月不再有任何停留,將身后的少年徹底拋在了身后。
伊珀棉站在原地,面上委委屈屈,不過唇角的笑容慢慢淡去,最終只剩下一點若有若無的弧度。
他輕輕嘖了一聲,真是難搞的大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