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姨她不是那種人。”
涂姌掀動黑睫,露出雙玻璃珠般嶄亮的眼球,神情里皆是篤定。
周岑側目看她,卻沒說話。
待片刻有余,她推門下車:“路上注意安全。”
錦繡苑的房子遠偏于岄州市區,在靠近番山的郊區地段,接壤岄州跟鳳城,一般有點錢的人都不會住到這來,兩年前涂明盛對賭慘敗,舉家搬遷至此。
涂姌撣撣袖管的霜,進電梯按緊開門鍵。
待得身后的人進來才松指。
她眼睫趴著蓋在眼瞼皮膚上,視線下垂,黑色眼球表面像是覆了層薄霧。
“姐。”
陳進洲身姿筆挺,正身站在距離她半米開外,臂彎間搭著件墨綠色沖鋒衣,上身淺灰衛衣配牛仔褲。
撲面而來的青春氣息,涂姌撇眼即收:“剛到?”
“嗯。”
陳進洲莞爾抬眸睨了她一眼,遲疑會,才問:“姐夫沒一塊來?”
涂姌勉強打起幾分精神來:“他沒空,公司有事。”
陳進洲上樓時,正好看到周岑的車出去。
“這樣啊!臨門一腳的時間都擠不出?”
齊步站著不超一米遠,涂姌呼吸連帶他身上的煙味入鼻,她面不改色的問:“學會抽煙了?”
“嗯。”
馮珍領進門那會,陳進洲不過九歲。
鄉下來的孩子沒見過世面,膽小但透著股蠻勁,脾氣犟。
你欺負他,他不會還手,就拿那種故作兇狠的眼神瞪著你。
涂姌當然知道他是虛張聲勢,沒少欺負人。
年紀小玩心重愛逗弄他,回回都把陳進洲逗得眼淚婆娑,氣急敗壞。
馮珍就會來解交,每次都是陳進洲挨頓打。
再看陳進洲,已長成略顯硬朗的男人,劉海下隱隱綽綽露出高挺眉骨,細長眼型微斂著。
電梯“叮……”停在18層。
涂姌跨了一大步出去,朝他露出會心一笑:“我不會像小時候打小報告。”
陳進洲同她對視,面目間早沒了童年那番畏懼跟稚嫩。
他唇角彎彎,又壓住三分淡漠,同她前后腳進門。
玄關口的空間太有限,涂姌彎腰換鞋,腳下不穩一個躡蹌。
身側橫生出只胳膊,陳進洲高挺頎長的身形從后籠住她,皙白的手指撐著她身前鞋架,另一邊近乎環抱式揪住她胳膊,稍加使勁將人拉穩:“小心點。”
灼熱氣**她耳鬢拂過,涂姌抬眼間看到那雙骨節分明的手。
很好看,也很有觀賞性,是成年男性的標志。
轉瞬不過一秒,陳進洲若無其事的挪開,人跟著往回退了半步,同她隔出安全距離。
涂姌站定沒動,拖鞋還掛在腳尖。
“剛才謝謝。”她不是那么好氣的說,隨后把鞋穿好。
陳進洲在京北上大學,涂姌有兩三年沒見過他了。
十一年前那個瘦小的男孩逐漸成長得挺闊高大,站在她面前足以蓋住她整個身體。
陳進洲慢條斯理的坐下換鞋,頭沒抬,聲音輕低:“姐姐,不用謝,我們都是一家人。”
初來涂家,他性格孤僻還怯弱,沉默寡言不愛講話。
涂姌就故意惹怒他,逼得他開口。
陳進洲再長大些,說話談吐就開始學著腔調,不露情緒,看似平穩無瀾的口吻下暗藏心機。
她抬起胳膊,伸手摸了把鼻尖,越過人時眼底閃過狡黠:“姐姐叫得挺順口,還以為你出去讀了三年書,就不會叫人了。”
聞言,他微抬眼,眸深處盡顯淡漠。
陳進洲把腳邊的鞋塞回去,起身:“姐姐在周家也挺能裝乖。”
涂姌背脊下意識挺直,垂在身側的手指蜷緊成拳。
她沒作聲。
陳進洲等了片刻,繼而淡聲:“演了兩年的戲,還不累嗎?”
她轉頭,黑瞳半瞇動:“用不著你管。”
“是。”陳進洲字句帶刀,像是要把她損得體無完膚:“我當然無權管,我是想提醒姐姐別假戲真**上姐夫,免得日后想脫身脫不開牽連涂家。”
涂姌眉梢輕挑下,又極快壓住:“那你多慮了。”
年輕的面龐波瀾不驚,幾秒過后,陳進洲眼底的神情模糊了冷漠跟玩味。
她抿住唇,旁若無事的進門。
涂姌難得回次涂家,馮珍做菜照著她愛吃的挑,東坡肘子,糖醋魚,海參冬瓜盅。
同周家人生活禮數要到位,處處拘謹,難得吃頓自在飯。
實則她胃口甚佳,也是這些日胃不好,加上在老宅演戲裝腔,附和著吃得少。
一桌四人,涂姌大多動作是夾菜,再往嘴里塞,頗少言語。
涂明盛問兩句,她回一句。
馮珍跟涂明盛都是淌過風雨的過來人,心知肚明,但周涂兩家懸殊甚深,片語之差都遭人誤會,涂明盛借著喜粵開口:“阿姌,他要是不樂意,你別為難……”
“他會答應的。”
涂姌抬臉,擦嘴擦手,話講得勢在必得。
聞言,涂明盛抿緊唇,說不上來是喜悅還是心疼占了上風。
看清形勢的馮珍往她這遞茶,順勢接了話茬:“你爸是心疼你。”
涂姌捏緊筷子的手指徒往里凹陷幾分,笑意盡達眼底:“我在周家挺好。”
好與不好表面很難判定,如同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鞋磨不磨腳只有她清楚,周家這雙鞋她穿得確實磨腳。
結婚時,周岑親口警醒過她:嫁周家不是件易事。
涂姌再懂不過,當時的處境若不迎難直上,便是萬劫不復。
她選擇前者只是她根本沒得選擇。
從此斂起性子乖乖認做伏鳥,倒也扮得游刃有余。
周家水深火熱,她不做攪動風雨的棍,只當沉底的石,哪怕終有一日要離席,也不被人當刺拔掉。
待到馮珍跟陳進洲都離場。
涂明盛定睛問:“你跟爸說實話,秦召那事跟你有沒有關系?”
有沒有關系重點不在秦召做什么,在涂姌是什么立場。
這頓飯是幌子,盤問她是目的。
涂姌身處周家,涂明盛何嘗不是膽戰心驚,生怕惹出岔子。
過去跟秦家的關系實在太敏感。
手邊的茶正沏滿,涂姌拖住壺柄,慢慢翻轉個弧度,金黃液體順著茶壺流入杯底,嘴邊的話應聲而出:“他們是婚姻不和,跟我沒關系,跟涂家更牽扯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