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續……走下去。
敢嗎?
蘇元霜停下了步伐,身子輕微顫抖,心魔帶給她的這段回憶實在是太過殘酷。
當年魔族看上了巫靈族的能力,提前安排了精密計劃,先是暗中聯絡神魔井,致使神魔井叛主,那段時間來抓了不少正道修士。
叛變的帽子最終被扣在她的家族頭上,
記憶緩緩回籠,蘇元霜停在原地,眼睜睜的看著父親被一名古魔族魔修活生生殺死,跨越時空的鮮血好像迸濺到她臉上。
她眼睫輕顫,在父親倒下后,又看到躲在尸體下面的那個小胖妞。
小女孩大大的眼睛里滿是淚水,害怕的身子在不停發抖,小手緊緊捂住嘴巴。
她忍了很久,在心里哄了自己很久,才勉強沒有哭出來,即便是這樣,卻還是被發現了。
殺了父親的那個古魔族人魔劍染血,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女孩慌亂的甚至沒有力氣站起來,隔著一段時空與她視線相撞。
大大的眼睛里充斥著難過,絕望,和隱隱約約被藏下來的渴求,像是還抱著一絲希望,指望著有人能從天而降,幫她打倒這些怪物。
魔族人將她整個拎起,笑得極為恐怖:“呦,小孩子?”
她倔強的擦擦小臉,朝著惡人兇狠狠的呲牙,像一只即將被惡魔吞噬的無助小獸。
那人不屑一顧,將她往身后不遠的位置輕輕一拋。
叛主的神魔井面對魔族卻像是一條忠犬,瞧見主人扔下來食物,直接張開黑暗大口,將小小的一團寶貝吞噬入腹。
女孩攥緊小拳頭,不哭不鬧。
在吃掉她之前,神魔井吃掉了她的父母族人。
掉下去的那一刻,她甚至在想,會不會這樣,就能和父母永遠在一起了?
下一秒,人群中一道黑影閃過,手持七星劍劃破黑暗,踉蹌著將她抱進懷里……
蘇元霜抿了抿唇,當年沒有掉下來的眼淚,如今也不會輕易掉落。
她輕聲回憶:“當年我掉進神魔井后,便昏迷不醒,再睜開眼時,人已經到了凌霄宗?!?/p>
身后的冒牌貨歪了歪腦袋。
只見女子終于在此刻重拾勇氣,抬腳向前。
蘇元霜道:“他都沒放棄我,我更沒理由放棄我自己?!?/p>
冒牌貨怔住,
女子一步步向前,身上縈繞這一層粉色的光,是瑤光劍予以她的方向。
面前視線轉變,他們再次回到那個無邊無際的黑暗領域。
透過神魔井給予的記憶,她看到當時掉落在神魔井里的自己,小小一團昏迷不醒,被程劍歸緊緊的抱著。
程劍歸也是一樣陷入了心魔中。
不知過了多久,青年恍惚中睜開雙眼,
真不愧是程劍歸,他年輕的時候孤身一人闖遍巫靈族的各種幻境,面對心魔他沒有絲毫的畏懼,是少有的能憑借自身力量從神魔井幻境中出來的人。
程劍歸曾經了解過神魔井,當時稍加思考,便直接向下闖去。
只是那時他還沒走多遠,有一層淺淺的靈魂之力將他托舉住,像是無形中有一堵墻攔在他身前,阻攔他那個想下去做巫靈族族人的救世主的白日夢。
程劍歸:“誰?”
四下皆靜,萬籟無聲。
回答他的只有一陣清風。
無形中仿佛有人帶著他緩緩向上,
程劍歸愣住,有一道讓人舒適的靈魂之力為他撕碎黑暗,將他和小女孩一并送了出去。
視線瞬間變明亮。
程劍歸感覺自己像是被踢了一腳,抿了抿唇,忽的眼眶發紅,低聲輕笑。
“是我來晚了?!?/p>
他輕聲道:“但你放心,我會照顧好她的?!?/p>
那陣風輕輕在他耳邊吹過,徹底消散于天地間。
蘇元霜呆滯片刻,于風的形狀中,似乎隱隱約約看到父親的輪廓。
冒牌貨溫柔一笑,竟有些感慨:“當年你父親提前有了危機感,求助了很多曾經交好的朋友,可那時巫靈族的名聲已經變得很臭了,沒有人愿意來,只有程劍歸這個傻子。”
這傻子也沒有來晚,沒有遲到。
當年的程劍歸還是一個小角色,在接到求助信息后,沒有一刻的猶豫,直接連夜過來拯救世界,單槍匹馬硬往里面闖,被古魔族揍得狼狽不堪,
巫靈族位置本就偏僻,周圍是幾座山脈,曜靈城離他們也不算很近,當時村子里里外外都是古魔族人,程劍歸像個英勇就義的小丑一般,嘗試過各種辦法,廢了九牛二毛之力才勉勉強強闖進來。
當時巫靈族已滅,程劍歸看到的那一刻,古魔族正在往神魔井里丟人,他看到蘇元霜,毫不猶豫的撲了過來……
后面的事情,便如心魔畫面那樣。
蘇元霜回過頭,“你怎么知道?”
這個冒牌貨一直在身邊,身上看不出一星半點的殺氣,就連聲音也是溫溫柔柔的,
她不像是神魔井的心魔,反而更像是在為自己指路之人。
冒牌貨笑笑,輕聲道:“不重要?!?/p>
她只想問:“當年巫靈族被滅,除了程劍歸之外,正道無一人相助,即便是這樣,你也愿意繼續相信這所謂的正道嗎?”
蘇元霜抿了抿唇。
說句實話,她不知應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她依稀記得從凌霄宗蘇醒之后,巫靈族就已經變成了讓人厭棄的禁忌家族。
神魔井有著一個特殊的功能,可以控制那些被心魔纏繞的修士,在她蘇醒之前,正魔大戰的戰場上,聽說還時不時在魔族陣營里出現幾個巫靈族的傀儡,死在幻術手里的人不計其數。
一來二去之下,她所在的家族,徹底被整個正道視為恥辱。
那段時間蘇元霜很害怕,她張了張嘴,試圖為自己的家族申冤,卻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是程劍歸將她收為徒弟,并帶來很多音修有關的書籍日夜教導,慢慢的她才走出陰霾,可以說話了,卻又不愿意再與人交流,甚至不愿離開自己的房間。
冒牌貨靠近過來,單手放在女子的面具上,輕聲道:“你身上封印著巫靈族傳承的幻術心法,你不敢張揚出去,所以只能帶上面具重新修煉?!?/p>
至于為什么是音修,其實原因也很簡單,因為只有音修的幻術和幻修有著很多相似之處,只有選擇這個,才有機會再將巫靈族的幻術傳承下去。
程劍歸做了很多,只是當時整個巫靈族已經被釘在了罪人的恥辱柱上,他嘗試幫巫靈族說話,卻又人微言輕,找不到可以申冤的證據,只能懷著愧疚將蘇元霜養大。
蘇元霜低下頭,掌心攥成拳。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悶聲悶氣的道:“師父當年已經做了很多了?!?/p>
冒牌貨微笑點頭,頗為感慨:“嗯,他已經盡力了。”
“申冤什么的……”
蘇元霜聲音有些輕,卻又很是堅決,帶著專屬于她的信念感:“師父說我可以?!?/p>
這是她突破筑基時,程劍歸交代給她的唯一任務。
未來很長,她還有很多時間,
至于她剛剛的那個問題,
蘇元霜想了想,繼續道:“那些與我父親交好的朋友,我很難再相信他們?!?/p>
“但是……”
她心念一動,粉色的光一閃一閃,似乎再給予回應。
幾張稚嫩的臉出現在腦海里,
他們于這片元月大陸共同經歷了一次又一次的危難。
即便是自己不愛說話,性格古怪,又是一個幫不上大忙的音修,
他們還是沒有拋棄過她,任何行動都會帶著她一起,會提前保護她,把她放在一個很舒服,很安全的位置。
蘇元霜想,可能是父親看人的眼光差些,所以朋友也差些。
但她……看人眼光應該是準的吧。
想到這里,蘇元霜道:“我好像……依舊愿意相信我的道?!?/p>
面前出現一面鏡子。
鏡子的另一邊,鬼面女修陷入心魔,那些傻子仍舊沒有把她丟在一邊,竟是把輪椅拿出來推著她走,還給她準備了一個小肥鳥做護衛。
蘇元霜笑了笑,轉身,面對那個冒牌貨:“我這個答案,你滿意嗎?”
冒牌貨也跟著笑。
“很滿意?!?/p>
她點頭,將手伸向前方示意:“你可以走了?!?/p>
蘇元霜眸光閃了一下,隔了好幾秒才轉過身子,抬腳,
“謝謝……”
蘇元霜輕聲開口,一腳踏進那道與外界相連的鏡子中。
在她消失后,冒牌貨身上黑光慢慢褪去,變成一個溫婉大氣的女子。
她眼眶濕潤,輕聲道:“如此,我便放心了。”
若是蘇元霜此時回頭,一定便可以看到,那冒牌貨,長著一張和她日思夜想的娘親一樣的臉。
一晃多年過去,曾經還沒有膝蓋高的小胖妞一點點長成現在的鬼面音修。
蘇母目送她離開,又有些惋惜:“可惜啊,可惜沒能摘掉你的面具,看清你現在的模樣。”
她留在神魔井的,只是一個執念。
是同樣留在井中的巫靈族人,將各自最后的力量送至她的體內,才讓她經歷歲月,在女兒落下的一刻再次蘇醒,并成功送了女兒一程。
蘇母身形慢慢透明,見證女兒成長后,她已然放下心,
至于什么母女重逢的戲碼……
她輕笑:“沒什么必要,她過的好就行。”
女子的靈魂一點點消散。
她眸光映著蘇元霜的背影,將最后的畫面記下,緩緩消散在神魔井的無邊黑幕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