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五,老鴉嶺的雪比山下更厚。
褚飛燕站在嶺口的巨石上,看著遠處蜿蜒而上的三匹馬。為首的正是黑風寨首領楊奉,一個滿臉虬髯、左頰帶刀疤的壯漢。他只帶了兩個親隨,但褚飛燕知道,兩側山林里至少埋伏著三十張弓。
“楊寨主。”褚飛燕抱拳,聲音在雪谷中回蕩。
楊奉勒馬,瞇眼打量他:“你就是那個要和我做生意的褚三?”
“正是。”褚飛燕指了指身后,“貨已備好,請寨主驗看。”
山坳里,十輛大車蓋著油布。褚飛燕掀開一角,露出里面碼放整齊的鹽包、鐵器和藥箱。楊奉下馬走近,抓起一把鹽舔了舔,又抽出一把鐮刀敲了敲刀口。
“細鹽,好鐵。”他點點頭,眼神卻更加警惕,“這些東西,官市都緊缺。你們從哪弄來的?”
“自有門路。”褚飛燕不卑不亢,“寨主只需看貨好壞,不必問來路。”
楊奉盯著他:“你要換什么?”
“三樣。”褚飛燕伸出三根手指,“第一,馬。不要戰馬,要能拉車馱貨的馱馬,三十匹。第二,皮貨。鹿皮、羊皮皆可,但要鞣制好的。第三……”他頓了頓,“人。”
楊奉笑了,帶著嘲諷:“怎么,你們還缺人手?”
“缺有用的人。”褚飛燕說,“懂硝制皮革的,懂采草藥的,懂馴馬的。寨主手里若有這樣的閑人,我們按市價贖買。”
“贖買?”楊奉身后的瘦高個忍不住開口,“你把我們當人販子了?”
“是交易。”褚飛燕看向那人,“黑山各寨,每年凍餓而死的、火并而死的,不下百人。這些人里,總有幾個有手藝的。與其讓他們爛在山里,不如換些實實在在的鹽鐵糧藥。寨主覺得呢?”
楊奉沉默了。他回頭看看自己那兩個面黃肌瘦的親隨,再看看車上雪白的鹽。黑山缺鹽,缺到要用獸皮去山下冒險換,往往還換不到足數。
“三十匹馱馬,我現在就能給。”楊奉終于開口,“皮貨要等開春狩獵。至于人……你要多少?”
“先要十個。”褚飛燕說,“手藝好的,價錢好商量。”
“成交。”楊奉伸出手,“但我要先收一半貨做定金。”
“可以。”褚飛燕與他擊掌,“不過寨主得答應一件事:我們的商路,黑風寨要保。以后每月會有一支商隊過境,寨主的人不得攔截,還得派人護送一段。作為回報,每趟給寨主兩成利。”
楊奉眼中精光一閃:“你要打通黑山南北?”
“只做生意。”褚飛燕重復張角的囑咐,“不占山,不搶地盤。寨主若愿意,以后黑風寨的鹽鐵藥,我們包了。”
這誘惑太大。楊奉在黑山掙扎多年,最清楚鹽和鐵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傷口不會潰爛,意味著能打出更好的武器,意味著冬天能少死幾個人。
“你背后是誰?”他突然問,“能供得起這么多貨,絕不是普通商賈。”
褚飛燕笑了:“寨主,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你只要知道,和我們做生意,不吃虧。”
他招招手,手下人抬過一個小箱。打開,里面是十塊銀錠和幾包用油紙封好的藥粉。
“這是定金之外的‘見面禮’。”褚飛燕說,“銀錠寨主自用。藥粉是治刀傷和風寒的,用法寫在紙上。”
楊奉拿起一包藥粉聞了聞,神色復雜。在山里,藥比黃金還貴重。
“二月初十,馱馬送到滏水河口。”他最終說,“以后每月的今天,在老鴉嶺交易。”
“痛快。”
交易完成時,天色已近黃昏。褚飛燕站在嶺上,看著楊奉的人馬消失在雪林中。瘦高個手下湊過來:“頭兒,這楊奉會守約嗎?”
“短期會。”褚飛燕說,“他缺鹽缺藥,不敢翻臉。但等攢夠了存貨,就難說了。所以……”
他看向南方:“我們要在他翻臉之前,找到更多像他這樣的人。讓他們互相牽制,誰都不敢先動我們。”
同一時間,后山聚居區正在進行一場艱難的分流。
張角將所有青壯召集到學堂棚前。雪地里站了三百多人,黑壓壓一片。
“常山國蘇校尉的征調令,大家都知道了。”張角的聲音在寒風中很清晰,“兩百人,十日口糧,二月初十到元氏縣報到。不去,就是通匪。”
人群騷動起來。有人喊:“先生,我們不能去啊!去了還能回來嗎?”
“是啊,聽說剿匪都是讓流民沖前面送死!”
張角抬手,壓下喧嘩:“去,必須去。但怎么去,有講究。”
他走到人群前:“我點到的兩百人,站出來。王石。”
王石出列。
“你帶隊。”張角看著他,“記住三條:第一,保命為先。上了戰場,別沖最前,也別落最后。第二,抱團。我們的人要聚在一起,互相照應。第三,聽話。蘇校尉讓干什么就干什么,但送死的命令,可以‘執行不力’。”
王石重重點頭。
張角開始點名。他點得很慢,每點一個,都要看那人一眼。這些人里,有最早跟隨的流民,有后來投靠的逃兵,也有最近才來的、底細尚未完全摸清的新人。
他刻意做了篩選:忠誠但不夠機靈的,留下。機靈但不夠忠誠的,派去。有手藝的、識字的、家眷在此的,盡量留下。單身、無牽無掛、曾有過劣跡的,優先派去。
這是一種冷酷的計算,但必須如此。
點到第一百八十人時,張角停了一下。他看向人群中一個瘦小的青年——那是趙家屯趙大的侄子,叫趙虎,才十七歲,但眼神里有股狠勁。
“趙虎。”
趙虎愣了一下,擠出人群:“先生,我……”
“你去。”張角說,“跟著王石,多看多學。回來后,我讓你進巡山隊。”
趙虎眼睛亮了,用力點頭。
兩百人點完,剩下的一百多人大多露出慶幸的神色。張角看著他們:“留下的人,任務更重。他們要干的活,你們要分擔。他們要種的田,你們要幫著種。他們的家眷,你們要照看。”
他頓了頓:“記住,他們不是去送死,是去為我們所有人爭取時間。等他們回來,這里的糧食、田地,都有他們一份。若有人回不來……”他聲音沉下去,“他們的家眷,由互助社奉養終老。”
人群安靜了。雪落無聲。
張角轉身,對張寶低聲道:“給王石的那隊人,每人多配三日的干糧,藏在身上。再給王石二十片金葉子,必要時候用來打點。”
“兄長,真要讓王石去?”張寶還是擔憂。
“必須去。”張角說,“王石老實,不會引起蘇校尉太多疑心。而且……我需要他親眼看看,官府是怎么剿‘匪’的,中山常山那些太平道的人,又是怎么反抗的。”
他要讓王石,讓這兩百人,親身體驗這個時代的殘酷。見過血,見過死亡,見過官府的狠辣和百姓的絕望,他們才會真正明白——為什么需要另一條路。
二月初八,王石帶著兩百人下山。每人背著一小袋粟米,穿著補丁摞補丁的冬衣。隊伍沉默地穿過雪地,像一條灰色的長蛇。
張角站在山崖上目送。張寶站在他身邊,忽然說:“兄長,你點的那些人里,至少有二十個是最近才來、底細不清的。還有幾個,李家莊的眼線也在里面。”
“我知道。”張角說,“讓他們去。在蘇校尉眼皮底下,是狐貍總會露出尾巴。王石會看著的。”
“若他們回不來……”
“那就是他們的命。”張角轉身,“也是我們的運氣。”
二月初十,褚飛燕準時回到滏水河口。他帶回了三十匹馱馬,五十張鞣制好的皮貨,還有十二個從黑山各寨“贖”來的手藝人:三個皮匠,兩個藥農,一個鐵匠學徒,四個會馴馬的,還有兩個——是女人。
“她們是姐妹,姓韓。”褚飛燕向張角解釋,“原是幽州醫戶,全家被鮮卑人殺了,逃進黑山。懂藥,識字,還會接生。楊奉本來不肯放,我加了五包鹽換來的。”
兩個女子都很瘦,面有菜色,但眼神清亮。年長的約莫二十三四,年幼的十六七。她們向張角行禮,動作有些生疏,但看得出教養。
“韓氏見過先生。”年長的女子說,“蒙先生搭救,愿以醫術相報。”
張角點頭,讓張寶帶她們去安置。他看向褚飛燕:“黑山情況如何?”
“亂。”褚飛燕吐出兩個字,“楊奉算是講規矩的,其他小山寨根本就是土匪。中山常山那邊鬧起來后,有些潰散的亂民逃進黑山,火并了好幾場。楊奉現在急著擴充實力,所以才肯和我們交易。”
“他問起我們的底細了嗎?”
“問了,我沒說。”褚飛燕頓了頓,“但他猜到了——知道我們不是普通商賈。我按您的吩咐,給了他一個模棱兩可的答案:說我們是‘南邊來的’,想在北邊找條活路。”
張角沉吟。楊奉這種老江湖,不會輕易相信。但眼下雙方各取所需,還能維持表面的合作。
“下一趟什么時候去?”
“三月十五。”褚飛燕說,“這次要帶更多鐵器和藥。楊奉想要刀。”
“刀不能給。”張角斷然拒絕,“鐮刀、鋤頭、斧頭可以,刀劍不行。至少現在不行。”
“明白。”
兩人正說著,張梁急匆匆跑來:“兄長,李家莊來人了!說李翁請兄長馬上下山,有急事!”
張角與褚飛燕對視一眼。
“看來,李裕終于要動了。”
李家莊正堂里,李裕的臉色比上次見時更差。他屏退左右,只留張角一人。
“張先生,出事了。”他開門見山,“王石那兩百人,到元氏縣的當天,就被蘇校尉編入了先鋒營。”
張角心中一沉。
“蘇校尉讓他們打頭陣,去攻黑山腳下的一處亂民營寨。”李裕壓低聲音,“死了一百多,王石帶去的兩百人,折了三十七個。王石本人……受了箭傷,但命保住了。”
張角袖中的手微微顫抖。三十七條命。雖然早有預料,但聽到確切數字時,胸口還是像被重錘砸中。
“蘇校尉怎么說?”
“說他們‘勇猛可嘉’,讓剩下的人繼續隨軍剿匪。”李裕苦笑,“但糧草只發了一半,說是……繳獲補給。”
張角閉上眼睛。用流民當炮灰,死了省糧,活著繼續用。這就是官軍的邏輯。
“李翁今日叫我來,不只是為了告訴我這個吧?”
李裕盯著他:“張先生,你我明人不說暗話。蘇校尉剿匪是假,借機斂財、擴充實力是真。他現在盯上你們了——不是因為你是什么太平道,是因為你手里有人,有糧。”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前日他派人來,讓我‘勸勸’你,把剩下的青壯也獻出來,助他剿匪。還說……若是你不肯,他就要‘親自上山查看’。”
張角緩緩睜眼:“李翁的意思呢?”
“我壓不住他。”李裕轉身,眼神復雜,“但我也不能讓他真的上山。他若上來,看到你那些田、那些房、那些識字的人……絕不會只是‘征調’那么簡單。”
他走回桌前,攤開一張絹帛:“兩個選擇。第一,你再出兩百人,我帶你去見蘇校尉,送上厚禮,求他高抬貴手。第二……”
他手指點在絹帛上:“我把莊西那五百畝山地‘賣’給你——名義上賣,實則租借。你帶著你的人,全部搬過去。那里更偏,更險,但也在黑山邊緣。蘇校尉的手,伸不了那么長。”
張角看著絹帛上的地形圖。莊西山地,確實更偏僻,但離滏水更遠,取水困難。而且一旦搬過去,就等于徹底離開了李裕的勢力范圍,也離開了相對安全的“暫籍”保護。
“李翁為何幫我?”
“我不是幫你。”李裕搖頭,“我是在幫自己。蘇校尉貪得無厭,今天要你的人,明天就會要我的糧、我的錢。讓你搬走,既是保全你,也是……讓他知道,巨鹿郡不是他常山國,這里還有我李裕說話的地方。”
張角明白了。李裕要借這件事,和蘇校尉掰掰手腕。而他張角,就是棋盤上的棋子。
“我需要時間考慮。”
“三天。”李裕說,“三天后,蘇校尉的人就會到山口。到時,就由不得你選了。”
回山的路上,雪又開始下。
張角走得很慢。他腦海里閃過很多畫面:王石帶著隊伍下山時的背影,那三十七個再也回不來的人的名字,褚飛燕從黑山帶回的馱馬和手藝人,李裕眼中那一閃而過的算計。
分流。不僅是人員分流,也是道路分流。
繼續留在原地,就要不斷被官府吸血,直到榨干最后一滴。
搬去深山,就要面對更惡劣的環境,更孤立的處境,但也更自由,更隱蔽。
雪落在肩頭,很快融化成冰冷的水漬。
張角抬頭,看著灰蒙蒙的天空。
光和五年的春天,還未真正到來。
但選擇的時刻,已經提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