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四年的秋天來得早,收成卻比預想的更差。
持續半年的干旱讓新墾坡地的粟穗瘦小稀疏,反倒是張角堅持推廣的“間作豆黍”勉強有些收成。當最后一車糧食入庫計量后,王石臉色發白地來找張角。
“先生,就算按最低口糧算,也只能撐到明年開春。而且……”他壓低聲音,“入秋后,山里又來了三批流民,加起來快兩百口。都是聽說這邊能活命,拖家帶口投來的。”
張角正在整理藥棚的藥材。他動作頓了頓,繼續將曬干的黃芩捆扎好:“先安置在隔離區。按老規矩,觀察三天,確認無疫病再編入。”
“可糧食……”
“糧食我來想辦法。”張角捆好最后一捆,“你去通知各戶主,今晚飯后,所有試點隊成員和輔導員到學堂棚集合。”
油燈在簡陋的學堂棚里投下晃動的影子。三十多人擠在一起,目光都聚焦在張角身上。
“今晚叫大家來,只說三件事。”張角開門見山,“第一,糧食不夠,明年春荒會很難過。”
棚里響起壓抑的騷動。
“第二,新來的流民還會更多。因為今年整個冀州都歉收,黃河以北七郡遭了蝗災。”
騷動更大了。
“第三——”張角提高聲音,“我們有辦法渡過難關,但需要所有人齊心協力。”
他走到墻邊,那里掛著一張粗糙的麻布地圖,畫著周邊山川河流。
“糧食不夠,我們就找其他吃的。”張角指向地圖上的幾處,“后山深處有野栗林,往年沒人敢深入,因為怕野獸、怕迷路。現在我們有巡夜隊——不,是‘山林隊’。”
他看向王石:“從明天起,你帶十五個最擅長走山的人,配齊繩索鉤叉,進山探栗林。采回的野栗,三成歸采擷隊,七成入公倉。記住,絕不單獨行動,每隊必有兩人帶哨箭。”
王石挺直腰板:“明白!”
“光靠野栗不夠。”張角手指移向地圖上的河流,“這條滏水,往年秋汛時會有魚群上溯。我們修堰。”
修堰?眾人面面相覷。
張角讓張寶展開幾張草圖:“不是大工程,是‘魚梁堰’——用竹木編成柵欄,斜插在河道淺處,引魚入籠。我在古書上見過此法,南方有之。現在水淺,正是時候。”
“誰會編竹籠?”張角問。
人群中站起一個瘦削的中年人:“小的……小的原是河間篾匠。”
“好,你挑五個手巧的,明天開始編籠。所需竹料,巡山隊順便帶回。”張角又看向其他人,“修堰需要勞力,所有青壯,除巡山、編籠者外,其余人每日輪值四個時辰,由張梁調度。”
“那農活……”有人小聲問。
“農活照常,但重心轉移。”張角說,“坡地已收,冬麥要等下月才種。這一個月,我們的任務就是:儲備食物,加固住處,準備過冬。”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個人的臉:“我知道有人心里嘀咕:來的流民越來越多,糧食越來越少,為什么要收留他們?”
棚里安靜下來。
“因為今天我們不收留他們,明天他們就會成為盜匪,來搶我們的糧。”張角聲音平靜,卻字字清晰,“因為今天我們不抱團,明天官兵、豪強、流寇,誰都能來踩我們一腳。”
“先生,我們不是有暫籍了嗎?”一個年輕輔導員問。
“暫籍是官府給的,也能收回去。”張角說,“郭使君為何給我們暫籍?因為我們安分、有用、能幫他穩定地方。如果我們連自己都養不活,連新來的流民都安置不了,在他眼里就沒了價值。”
他走到油燈前,讓光照亮自己的臉:“諸位,我們不是在行善,是在求生。求一條活路,一條比當流民、當盜匪、當餓殍更好的活路。這條路,人越多,越難走——但也只有人多了,才走得遠。”
王石第一個站起來:“我聽先生的!我這條命是先生給的,先生說怎么走,我就怎么走!”
陸續有人站起。
張角點頭:“那我說最后一點:規矩要立死。新來的流民,一律從‘待編戶’做起。服滿三個月勞役——修堰、墾荒、建房,表現合格,才準加入互助社。有手藝的,可以縮短考核期,但必須帶兩個學徒。”
他看向張寶:“二弟,你負責制定‘待編戶考核細則’。三條鐵律:不得私斗,不得偷盜,不得私自離山。違者,第一次鞭二十,第二次逐出。”
“那要是……要是以前犯過事的呢?”有人怯怯地問。
“只要不是殺人重犯,既往不咎。但必須說清來歷,由二弟核查。”張角環視眾人,“我知道你們中有人曾是逃兵、逃犯、逃奴。在這里,這些都不提。只看你從現在起,做什么樣的人。”
夜深了,人群散去。
張寶留下整理記錄,張角走到棚外。秋夜風寒,星空卻很清晰。
“兄長,真要收那么多人?”張寶跟出來,低聲問,“現在已經有六百多口,再收兩百,就八百了。目標太大。”
“不是我要收,是時勢逼我們收。”張角望著星空,“光和四年大旱,五年必有蝗災,六年還有大疫。這是……天時決定的。”
他沒說這是歷史記載。但連續的災年,正是黃巾起義爆發的土壤。他必須在災荒徹底摧毀秩序前,建立起能抗災的體系。
“李裕那邊,遲早會察覺。”張寶提醒。
“所以明天你下山一趟,去找李裕。”張角說,“就說我們準備修魚梁堰,想請莊上出借些工具——鐵鍬、斧頭。作為回報,堰成之后,捕得的魚分莊上兩成。”
“他會答應?”
“會。”張角篤定,“因為修堰捕魚是‘正經營生’,能安置流民,減少盜匪。而且兩成魚獲是實利。他那種人,既要名,也要利。”
“那糧食……”
“糧食我另想辦法。”張角眼中閃過冷光,“李家莊的糧倉,至少存了三年以上的陳糧。”
張寶一驚:“兄長要……”
“不是搶,是買。”張角說,“用魚獲、柴炭、草藥,和他換。但要等——等冬天最冷的時候,等他知道山外流民已經易子而食的時候,他才會肯把陳糧拿出來。”
他轉身回棚:“先修堰。把眼前的事做好。”
修堰的第七天,張角在滏水河邊見到了褚飛燕。
那是個二十出頭的青年,身材不高,但精悍得像山豹。他帶著十幾個衣衫襤褸的漢子從上游下來,看見河灘上熱火朝天的修堰場面,停住了腳步。
張角正在指揮下樁。他注意到這群人——雖然落魄,但行走間有股軍伍的章法,為首的青年眼神尤其銳利。
“朋友從哪來?”張角讓王石繼續指揮,自己走過去。
褚飛燕打量著他:“聽說這邊山里能活命,來看看。”
“看夠了?”
“不夠。”褚飛燕直言,“修堰捕魚,是條活路。但你們這么多人,光靠魚不夠過冬。”
“所以還有別的打算。”張角平靜道,“朋友若有心留下,可以一起干。會什么?”
“會殺人。”褚飛燕身后一個漢子悶聲道。
氣氛陡然緊繃。巡山隊的幾個人悄悄握住了腰間的短棍。
褚飛燕卻擺擺手,盯著張角:“我們原是幽州邊軍的斥候,上官克扣餉銀,又逼我們去剿匪送死,這才逃了。一路從薊縣逃到這里,剩十七個人,都會騎馬,會使弓刀。”
張角心跳快了一拍。邊軍斥候——這是真正的專業軍人,是他最缺的軍事骨干。
“留下可以。”他說,“但有三條:一,聽令;二,守規;三,以前的事不提,從現在起,你們是墾荒的流民。”
“聽誰的令?”
“我的。”張角與他對視,“在這里,所有事最終我說了算。但日常調度,你歸王石管——他是巡山隊長。”
褚飛燕笑了,有點桀驁:“他?一個屯田兵?”
“他比你早來半年,熟悉這里每一寸山、每一戶人。”張角語氣不變,“你想站住腳,先要學會這里的規矩。不服,可以現在走。”
兩人對視片刻。
河風吹過,揚起沙塵。
最終,褚飛燕抱了抱拳:“成。但我要先看看,你們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看吧。”張角轉身,“王石,帶他們去安置。按待編戶標準,先干活。”
當晚,張角把褚飛燕的經歷告訴了張寶。
“邊軍逃兵……兄長,這太危險。”張寶憂心忡忡,“萬一他們是官府派來探查的……”
“不是。”張角搖頭,“如果是探子,不會這么直接亮底細。而且他們的狀態騙不了人——那是真正餓過、逃過、殺過人的眼神。”
他鋪開一張新紙:“但這是個機會。褚飛燕這種人,桀驁,但有本事。用好了,是一把快刀。用不好,會傷到自己。”
“兄長的意思是?”
“先磨。”張角說,“讓他們去干最累的活——采石、伐木、修堰。同時讓王石帶他們熟悉周邊地形,特別是險要處、水源地、可藏兵處。要讓他們覺得,我們是在用他們的本事,但也得守我們的規矩。”
“那軍事訓練……”
“不急。”張角蘸墨,在紙上寫下一個“穩”字,“現在最要緊的不是練兵,是固本。把糧食問題解決,把人心聚攏,把規矩立住。根基穩了,刀才有鞘可歸。”
他想起歷史上,黑山軍張燕(褚飛燕)確實是黃巾失敗后仍能割據一方的梟雄。這樣的人,不是王石那種忠誠但缺乏格局的將領可比的。
要用,但必須握緊韁繩。
十天后,魚梁堰合龍。
當第一籠肥美的河魚被拉起時,河灘上爆發出歡呼。褚飛燕站在人群外圍,看著那些捧著魚、笑得見牙不見眼的流民,眼神復雜。
張角走過來,遞給他一條用樹枝穿好的烤魚:“嘗嘗。”
褚飛燕接過,咬了一口,沒說話。
“比殺人難,對吧?”張角也吃著魚,“但能讓這么多人吃上飯。”
“你到底想干什么?”褚飛燕轉頭看他,“別跟我說就是為了讓這些人不餓死。”
張角望向西沉的落日:“我想讓像你我這樣的人,以后不用逃,不用躲,不用靠殺人或者施舍活著。想讓我們腳下這塊地,能堂堂正正種自己的糧,養自己的家。”
“可能嗎?”
“試試。”張角扔掉魚骨,“不試,怎么知道不行?”
他走了。褚飛燕看著他的背影,又看看手中烤魚,最后看向那些分魚分得熱火朝天的人們。
很久以后,他才低聲說:“那就……試試吧。”
秋風吹過滏水河,帶著魚腥和水汽。
山坡上,新一批窩棚正在搭建。更遠處,李家莊的炊煙裊裊升起。
張角站在堰頭,看著這一切。
糧食、人心、規矩、武力——這些線正在交織成網。
網還不夠密,不夠韌。
但至少,已經撒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