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第一場霜落下時,張角頒布了《社規三十條》。
這不是簡單的約定,而是用木板雕刻、刷上桐油,立在學堂門口石碑上的正式條文。從土地分配、糧食配給,到糾紛調解、獎懲條例,再到孩童教育、老人奉養,事無巨細,皆有條文可依。
立碑那天,新地所有人都聚集在學堂前。張角站在石碑旁,一條條講解。
“第一條:土地歸社所有,按戶分配,不得買賣、不得私占。違者,收回土地,逐出本社。”
底下有輕微騷動。對于這個時代的人來說,土地私有是天經地義的事。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么。”張角繼續說,“但想想看——如果我們允許土地買賣,今天你賣了地,明天就成了無地流民。流民多了,就會有人賣兒賣女,就會有人鋌而走險。最后,所有人都是輸家?!?/p>
“可要是……要是家里添了人口,地不夠種呢?”一個中年漢子問。
“看第三條?!睆埥侵赶蚰景?,“按人口調整土地分配。添丁增地,減口收地。具體細則,民政部會公布。”
“那要是有人偷懶,不好好種地呢?”
“第九條:勞動評級,按勞配糧。”張角說,“勤快的,口糧足額,年底還有獎勵。懶惰的,口糧減半,連續三個月評級墊底——強制勞動改造。”
他一條條講下去。講到第十五條“孩童八歲入學,男女皆同”時,幾個老翁皺起了眉頭。
“女子上學……這不是浪費糧食嗎?”
“浪費?”張角看向說話的老翁,“韓醫是女子,她救了多少人?韓瑛是女子,她帶學徒認字教算,省了多少事?女子學醫,可以救死扶傷;學算,可以管家理財;學農,可以增產增收——這叫浪費?”
老翁被問住,訕訕低頭。
講完三十條,張角最后說:“這些規矩,不是我一個人定的。是張寶、張梁、褚飛燕、張燕、韓婉,還有各隊輔導員,一起商議出來的。今后每三個月,開一次‘社議會’,所有人都可以提意見,可以改條文。”
他頓了頓:“但有一條不會改——太平社的根基,是公平、互助、勤勞、好學。誰壞了這個根基,誰就是所有人的敵人。”
石碑立下后,張寶的民政部開始忙得腳不沾地。他們要重新丈量土地、登記人口、評定勞績、制定口糧標準。韓婉的教務部也擴編了,不僅教孩童,還開設了“成人夜?!保客硪粋€時辰,教識字、算術、農技、衛生。
最忙的是工坊區。鐵匠鋪里爐火日夜不熄,不僅要打農具,還要打造兵器——雖然張角嚴格限制了兵器的數量和種類,但衛營擴張到八百人后,基本的刀槍盾牌還是要配齊。
張燕的腿傷還沒好利索,但他堅持拄著拐杖在衛營駐地監督訓練。按照他修訂的《衛營操典》,每天卯時出操,辰時早飯,上午練隊列陣型,下午練個人武藝,晚上學識字和兵法。每七天一次考核,考核不合格的,口糧減半,加訓。
“太嚴了?!瘪绎w燕私下對張角說,“有些老兵受不了,想走?!?/p>
“想走的,發三天口糧,讓他們走?!睆埥钦f,“但衛營的規矩不能松。我們現在不是土匪,是正規軍——至少要有正規軍的樣子。”
“正規軍……”褚飛燕苦笑,“朝廷的正規軍,都沒我們練得狠?!?/p>
“所以朝廷的兵打不過我們。”張角說,“記住,我們練的不是花架子,是保命的本事。練好了,戰場上就能少死幾個?!?/p>
十月廿二,李裕帶著三個鄉紳上山了。
這三人都是巨鹿郡南部的莊主,與李裕一樣,被蘇校尉臨走前的“罰款”掏空了家底。他們來的時候惴惴不安,但看到新地的景象后,都愣住了。
“這……這都是流民建的?”一個姓趙的莊主指著整齊的房舍和田地。
“是?!崩钤R?,“張先生不僅安置流民,還教他們識字、種地、做工。你們看那邊——那是學堂,孩子都在讀書。那邊是醫棚,有病都能治?!?/p>
另一個姓錢的莊主問:“那他們……交租嗎?”
“不交租。”張角的聲音從后面傳來。
三人回頭,見張角帶著張寶走來,連忙行禮。
“土地歸社所有,收成按勞分配。”張角解釋,“沒有佃戶,只有社員。社員付出勞動,分得收成——一部分自己吃用,一部分作為公共儲備,用來養孤老、建學堂、備荒年?!?/p>
“那……那原來的地主怎么辦?”錢莊主問。
“可以加入太平社,成為‘鄉誼使’?!睆埥钦f,“土地交給社里統一分配,但原主享有‘地租收益權’——每年從收成中分得兩成,作為補償。同時,要負責在鄉里推行識字、醫療、農技?!?/p>
三人面面相覷。這等于把土地的控制權交出去,只保留收益權。
“張先生,”趙莊主小心翼翼地問,“若我們不答應呢?”
“不答應也可以?!睆埥钦f,“但你們要想清楚——如今流民遍地,盜匪四起。你們保得住手里的田地嗎?保得住莊上的糧倉嗎?蘇校尉走了,但難保不會有李校尉、王校尉再來‘征糧’?!?/p>
這話戳中了痛處。三人沉默。
“我不是逼你們。”張角放緩語氣,“但世道變了。單打獨斗,誰都活不下去。只有抱團,才能共渡難關。”
他讓張寶帶三人去參觀具體的運作:看輔導員如何調解糾紛,看工坊如何制作農具,看醫棚如何治病救人。還特意帶他們去了衛營駐地,看士兵操練。
“這……這都是你的兵?”錢莊主看到整齊的隊列和閃亮的刀槍,聲音發顫。
“是保衛家園的衛隊?!睆埥羌m正,“不搶不掠,只為自保。但若有誰想搶我們的糧食、燒我們的房屋——”他頓了頓,“鷹愁澗那一千多具尸體,就是下場?!?/p>
參觀完,三人在議事棚里商議到深夜。最終,錢、趙兩位莊主答應加入,另一人猶豫再三,還是決定回去“再想想”。
“讓他想?!睆埥菍钤Uf,“但你要告訴他——下次再來,條件就不一樣了?!?/p>
“不一樣?”
“地租收益從兩成降到一成?!睆埥钦f,“太平社的庇護,不是永遠免費的。”
十月末,褚飛燕的斥候科帶來了重要情報。
一是關于黑山的:張白騎與楊奉爆發沖突,雙方在黑山中麓打了一仗,死傷各百余人。張白騎雖然勇猛,但楊奉有張角支援的糧草和兵器,穩住了陣腳?,F在黑山形成三足鼎立——楊奉占北麓,張白騎占中麓,張角控制南麓及新地。
二是關于官府的:郡守郭典因“剿匪不力”,被朝廷申飭,據說可能調離。新任郡守的人選還沒定,但各方勢力都在活動。
三是關于天下的:涼州羌亂愈演愈烈,朝廷已調撥五萬大軍西征,但軍費不足,正在各州郡加征“平羌稅”。冀州是重災區,每畝加征三升粟,百姓怨聲載道。
“還有一件事?!瘪绎w燕壓低聲音,“我們在常山國邊境的哨探發現,有一股約五百人的流民武裝正在南下。打的是‘黃天當立’的旗號,領頭的是個道士,姓馬?!?/p>
張角心中一凜。黃天當立——這是歷史上黃巾起義的口號。
“查清楚他們的來路?!彼铝?,“但不要接觸,只監視。”
“先生,他們若是來投靠……”
“未必是投靠?!睆埥菗u頭,“可能是試探,也可能是禍水東引?!?/p>
他鋪開地圖,看著黑山南麓與新地之間的通道:“讓衛營加強警戒,所有路口設雙崗。另外,派一隊人去接應北山隱蔽點的轉移——我擔心有人會打那批糧食的主意?!?/p>
安排完這些,張角去了工坊區最里面的一間屋子。
那是“研發室”,只有少數幾個人能進。里面擺滿了各種圖紙、模型,還有幾樣正在試驗的“新玩意兒”。
“先生。”負責研發的老木匠姓魯,原是官營作坊的匠人,因不愿給宦官造宅邸而逃亡,“您要的‘連弩’,試制出來了。”
他從木架上取下一個怪模怪樣的東西:木制的弩身,上面裝著一個長方形的木匣,匣子側面有搖柄。
“按您的圖紙,一次裝箭十支。”魯木匠演示,“搖動這個柄,箭會自動上弦,扣扳機就能射出。但……力道不足,射程只有三十步?!?/p>
張角接過來,掂了掂。確實比軍弩輕很多,射程也短,但勝在連發。
“三十步夠了?!彼f,“守城、伏擊,三十步內,這個射速——十箭連發,頂得上十張弓?!?/p>
“可箭矢消耗太大……”
“所以暫時不量產。”張角放下連弩,“先做十具,配給斥候科,用于特殊任務。另外,那個‘火藥包’的改良,進展如何?”
“按您說的,摻了碎瓷片和毒草粉?!濒斈窘硰慕锹浒岢鲆粋€陶罐,“試了一次,威力大了不少,煙也更嗆人。但……不穩定,有一次差點在屋里炸了。”
“小心為上。”張角叮囑,“所有試驗都在野外進行,至少遠離居住區百步。另外,配方要分人掌握——配藥的不知道裝藥,裝藥的不知道使用。”
“明白?!?/p>
離開研發室,天色已晚。張角沒有回住處,而是登上瞭望塔。
塔上值夜的是趙虎。這個曾經的少年,如今已是衛營二隊的隊正,臉上多了風霜,眼神卻更加堅毅。
“先生,您怎么還不休息?”
“睡不著。”張角望向北方,“趙虎,你說……我們這條路,能走多遠?”
趙虎想了想:“我不知道能走多遠。但我知道,要是沒有先生,我早就餓死在路上了。不光是我,這里兩千多人,大半都是這個命。”
他頓了頓:“所以不管前路多難,我都會跟著先生走到底?!?/p>
張角拍拍他的肩。這個動作讓趙虎有些受寵若驚——張角很少與人肢體接觸。
“去睡吧,我替你值一會兒?!?/p>
“這怎么行……”
“去吧?!睆埥钦f,“明天還要訓練?!?/p>
趙虎遲疑著下了塔。張角獨自站在塔頂,夜風吹來,帶著初冬的寒意。
他看著新地的燈火——雖然稀疏,但每一盞都代表著一個家庭,一個希望。
也看著更遠處的黑暗——那里有官兵,有土匪,有流民,有即將到來的更大風暴。
光和五年就要過去了。
這一年,他建起了太平社,收攏了兩千多人,擊退了官兵圍剿,開始向周邊輻射影響力。
但距離歷史上黃巾起義爆發,只剩兩年。
兩年時間,夠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必須在這兩年內,讓太平社的根基扎得更深、更穩。
深到狂風暴雨吹不倒。
穩到地動山搖震不垮。
而要做到這一點,光靠仁慈不夠,光靠武力不夠,光靠理想也不夠。
需要制度,需要經濟,需要人心,需要……一個能在這個黑暗時代里發光的全新文明雛形。
他想起現代記憶里的一句話: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現在,火種已經播下。
接下來要做的,是小心呵護,耐心等待。
等待燎原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