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子回、路中馳二人自那晚泄露行跡,險遭褚六扼殺,心生惶恐,直至今日。
路中馳面色慘淡,身虛體弱,初見時一臉靦腆的后生朝子回如今卻視而不見。路中馳心生惱火,一路上對他冷言冷語,只差拳腳相加。朝子回雖然一開始對此煩悶不已,但是久而久之就麻木了,只是心底寒心難過,言語也漸漸的少了許多。
估摸著再有三日抵達七里城,二人心中煩躁,不知那殺神是否會依言趕赴,不然為東方夜所知,性命必定不保啊。
曲殤嗜殺世人皆知,半月前二人身將受險,深知可怖。東方夜殘暴,名聲狼藉,二人亦是親眼目睹。
朝路二人道法精湛,于俗世割地稱雄乃舉手事宜。但道途艱難,道人更是險惡,身有大神通者數不勝數,今番卻逼得全無退路,前虎后狼,卻如風箱弱鼠,進不得,退不能。
是以路中馳暴躁心煩,滿面愁容,朝子回心虛心悸,斷無風采。
路中馳日加心煩身旁之人,牢騷滿腹不說,心智奇弱,成事不足,敗事有余。之前見他心地單純,安于混世深者之位,理當護他一護,誰知他就一白癡,不觀形勢,連番兩次受其牽連,險些性命難保。
朝子回深感人心叵測,世態炎涼。明明是一心為仁,卻諸事不順,遭他人惡棄。昔日相談甚歡,分討天下風云,各為知己。方今白眼邪氣拋來,只覺以往種種虛偽做作,此人當真險惡。
二人各執一心,一路走來不覺間隙日益寬大。但關于飲食住宿所費錢財,卻是二心一行,各付各的。
三日彈指而過,步入夢仙樓,各尋一房,自此不再外出。
周易、周寒倆兄弟,早年間鄉逢戰亂,親人更是慘遭殺害,兄弟二人無依無靠,只好流浪乞討,好在兩人能夠合同一心,經常互相勸勉,才能夠得以生存。久聞源都遍地黃金,周易周寒便決定去闖一闖,最終落至源都。之后”巧遇“東方辰,二人知其仁心仁義,胸懷滄桑萬民,初見時叩頭便拜。東方辰見兄弟兩人可憐,贈送了一桌酒菜,閑聊之中,得知二人雖然遭遇凄慘,卻并未有淪為匪盜禍亂他人的想法,反而是洋洋灑灑的說了一大通對同類人遭遇的同情,這讓東方辰大為感動,最后請至英雄居,又勞煩居中身懷道法的異士多加指點周易周寒二人。
周易周寒天資聰穎,且心性堅韌,苦累皆都吃得下,是以道行高升奇快,很快便有了響亮名頭。雖與東方辰并無主仆之名,但曾透露肯為東方辰赴湯蹈火,甚至奉上性命而不惜。
此番勞東方辰請出,以助其三哥遠赴萬里之遙,處理陳年舊帳,當不推辭,堅聲竭盡全力。
那日領東方夜之命而出,一路喬裝打扮,風塵仆仆,便訪仙宗道派,于山下喧城嘩鎮,隱身宣揚曲殤現世之事。又穿行各大華都坊市,遞與他人銀錢,以助殺神現世之聞迅速傳開。
當殺神被發現的消息一經傳出之后,江湖瞬間沸騰了,一時間有人驚愕有人激憤,亦有人磨拳擦掌,意欲大顯神威,揚名天下。
周氏兄弟二人頭頂烈日,身穿各大州郡,足涉千山萬水,盡職盡責,不曾松懈。方才半月,已跑死三匹良馬。
二人如此行進不休,暫且不提。
沖少跟隨東方夜左右,或許是幾人當中最舒服的了,朝行暮休,悠閑自在,一路上只是負責打聽浪子唐鴻蹤跡。
期間有東方夜淡手殺人,無非就是眼糟無禮的凡人,沖少曾經見過多次,早已見怪不怪。雖心中也有不平,但心念東方夜之威,朝子回之鑒,是以拾眼觀天,不再理會。
連日見聞如此,日復一日。
這許多日子,褚六帶著言天賞景觀戲,吃香喝辣,小日子過得那叫一個奢侈。而且言天也開始穿鮮配玉,風風光光的走在麗都的街道上,儼然是一個大戶人家的公子哥了。
褚六卻一如從前,破袍加身,跟在言天左右,就跟一個陪護管家一樣。
只是這般連續數日,所費錢財依然斐然。
又一日,二人在乾山酒樓吃飯,言天終于忍不住再次盤問起銀錢的來源起來,幾經追問下,褚六方放下碗筷,裝模作樣的整理下衣衫,正言道:“往事斑斕,富足糜爛,不堪回首啊,不堪回首。想我褚六視富貴若浮云,纖塵不染,修身潔行,最是剛腸疾惡。”話語時店小二端來一盤鳳凰雞,褚六扔不忘撕下雞腿,不顧油膩,如惡狼般猛吃猛啃,接著囫圇不清道,“那時年少,自覺如此奢侈,有愧天下蒼生,便將銀錢藏了起來,置身蒼生萬民,與其同……哎呦,你小子踢我干什么?”
言天滿面通紅,低頭只顧扒飯,實在沒臉面接觸周圍好奇和鄙夷的目光。
乾山酒樓是麗都前列高檔酒樓,一般在這里的人,多是官場、生意場商討或者議會的宴客場所,雖說僅僅以填飽肚子來著吃飯的人也有,不過都是大戶人家的紈绔公子居多。以褚六這般打扮現身此處,另外領著一個鮮亮的小公子,別人只會說這賊管家欺騙年幼的小主子真是膽大包天云云,自是不免鄙夷一番。
褚六在察覺到周圍的言語及目光之后,手拿半截雞腿點指四周嚷嚷道:“看什么看,一群有眼無珠……”只是在有人憤怒的站起來后,褚六急忙咽下喉頭話語,回身正坐,學言天低頭扒飯。最終所幸無事,言天就拉著戀戀不舍的褚六匆匆離去。
如此一個多月,褚言老少二人生活一直如此,真是羨煞旁人呢。
話說又一天,褚六早早起床,收拾了一番就獨自出去了,吩咐言天餓了就喚小二上菜,只是不能私自外出,言天正困著被吵醒,嫌煩的慌,也沒多想就點頭答應了。
直至中午,褚六依然沒有回來,言天獨自在屋里腹誹不已,時過茶盞,樓下突然傳來聲一聲喝罵,隱有“小賊”類的詞語,言天好奇不已,走至窗前附耳細聽,然后街上就亂糟糟的了,聽不真切。便大著膽子悄悄的推開了窗戶,看見樓下一個個的全是人頭,僅余中間有個空地,空內兩人,一個是裸著胳膊的粗壯漢子,他手里抓著一蓬臟兮兮的頭發,正不斷的喝罵。另一人衣衫襤褸,甚至都遮不住嬌弱的身體,只是面容看不真切,言天看到她烏黑的小細手,猜想應是個女兒身,年齡絕對不大。
此刻她兩手緊緊抓著一個饅頭,不顧在言天看后頭皮發麻的痛苦,急切的將饅頭往嘴里塞去。
圍上來看熱鬧的人愈漸增多,街道早就被堵滿了。這些人或是呵呵言笑,或是指指點點,當然也不乏有人面露悲憫顏色,然后似有哀嘆,分開人群背離而去。
言天目睹此情此景,心里莫名的一痛,直欲張口大喊一聲,喝止那人。可著實不敢,唯有默默祈禱,愿她早些脫身此難。
那粗壯漢子惡語頻出,又有拳腳相加其身,但那女孩只是以沉默抵抗。最后漢子將她一腳踹翻在一旁,撂下狠話:“再有下次老子折了你胳膊,呸!”然后大大咧咧去了。
圍觀的人陸續離開了,只有言天在二樓窗戶上呆呆望著她。似乎有所察覺,女孩忽然抬起頭來看到了言天,后者只是注意到一雙晶瑩剔透的美眸,然后臉色一紅,急忙拉上了窗戶。
下午褚六歸來,言天心臟依舊慌跳不休,再行推開窗戶,已然不見女孩蹤影,內心不禁生出一番莫名的失望。
這天晚上,褚六拉著言天又來到了乾山酒樓,還單獨訂了一間雅間。
不過在上菜之后,讓言天詫異的是,老人一改之前的飲酒作風,破天荒的海灌起來,舉壇就唇,豪情叢生。
幼小的言天頭一次看到老人這番面孔,完全不知所措,只是在一旁呆呆的看著。中間幾次想要伸手制止,但又看老人面容愁苦黯淡,還隱隱有憤怒的情緒。就不敢去打擾他,只是暗自察覺可能會發生什么事,再聯想一個月來的恍如夢中的生活,老人大反常態,縱容不節度,這段溫馨、富態便如漂浮在風流之上的煙云,不踏不實,時刻會煙消云散,幼小的內心完全沒了注意,心悸彷徨紛至沓來。
言天食色無味,坐立難安。
褚六老臉陀紅,迷眼看著言天,擺手道:“孩子別怕,只是老夫啊,唉,年老體弱,酒力不勝當年。”說到最后,話語幾近哽咽。
言天慌忙站起奪下酒壇,眼圈泛紅,急聲道,“褚六,不喝了,咱走吧,回富華城去。”
老人心道:“我何嘗不想這樣,只是老夫不容于世,定會牽連了你啊。想我一心為善,他們不知便罷,反卻污我聲明,讓我藏身無處!”
無名業火躥生,燒的肝腸火辣,炙地心臟直欲破胸而出。
“到如今老夫有了孩子,快活之極,想要與世無爭了,但你們卻要逼著我們二人生離死別,簡直可惡!”
心想時,褚六怒容炸現,心潮時漸起伏,最后直如怒海狂濤,胸中惡氣噴薄欲出,終卡至咽喉,不吐不快。遂又揮手揭開一壇,舉壇而起,酒水入口,似潮汐倒灌,由咽喉到胃,如洪浪破堤,滾滾直下。
言天不敢再奪,退一旁,怔怔看著褚六,心中惴惴然,眼淚悄然滑落,不自覺。
老人連灌三壇,對言天苦澀一笑,就此伏桌不起。言天以為他出現了什么意外,嗚嗚痛哭著喊著老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