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圓成翻墻追著易顏而去,已過了三日。
靜開沒了圓成這根主心骨,即使對于遙遠的路途充滿了不安,也不敢違背圓成囑托。
他最終買了輛馬車。
本來他可以雇一輛,還會帶有專門的車夫。但那樣他就會被迫與老祖同處在狹小的馬車里,一想到如此,他心里就慌慌的,心底里,他只想離那妖孽般的老祖遠一些。
因此,他寧愿自己趕馬車,做車夫。
這真是個艱巨而枯燥的任務(wù)啊,他心想。
普天寺在封國境內(nèi)的桃花州,此時言天與靜開在離國麗都。如此他們要順著官道往西南方向,一路經(jīng)過七里城、方中州、朱子國、田城、風(fēng)柳州,方可達到桃花州。
靜開趕著馬車,行走于荒原之間。
天是空曠的,地是廣闊的,大多人置身于此,心境都會明亮開朗。
而靜開卻身心疲憊。
老祖對于普天寺重若丘山。
靜開也隱約知道,寺內(nèi)的風(fēng)氣逐漸衰敗,普天寺的威望也一日不如一日,而老祖或許就是拯救普天寺的唯一希望。
而眼下,圓成既去,那護送老祖回寺的重擔(dān)便落到了靜開這個初出茅廬的小和尚肩上。寺里的師父師祖總說人心不古世事險惡,此刻靜開就覺得背著一座大山在行走,壓的他喘不過氣來。
這回寺之路會是大道坦坦之行嗎?
二人一路很少有言語上的交流,七天轉(zhuǎn)瞬已過。
第八日傍晚,晚霞如同大火一般焚燒著天空。
言天探出腦袋,漆黑的眼眸里倒映著如火一般的晚霞,而此刻,他心里卻念叨著褚六教他的諺語:朝霞不出門,晚霞行千里。
“一命二運三風(fēng)水,四積功德五讀書。六名七相八敬神,九交貴人十養(yǎng)生。”一陣唱喝聲遙遙傳來,言天循聲望去,只見一人一馬一白幢幡,幢幡上書一黑色的大字--命。
靜開乜眼瞅了一下,打算不再理會,不曾想那算命的直面迎了過來,擋住了馬車腳步,又不知使了什么手法,把幢幡往地上一戳,堅硬的地面便躥出一股青煙。
那算命的立在青煙中,仿似仙人下凡一般,微笑著看著靜開。
靜開心聲警惕,面色不悅。
因所選道路不同,普天寺的和尚,從不將道家清高自傲的清貧道士放在眼里,更何況是攔路的騙子道士。
那算命的不理會靜開冷漠的神色,自顧仰望天空,像是在斟酌用詞,不一會就喃喃道:“天怒人夭,血云收命吶!”而靜開依舊不接話,他也不尷尬,含笑道:“這位圣僧,你這馬車里血光洶涌,不可不避啊!”
靜開本就是蠻不講理的人,此刻聽到有人辱及老祖,當(dāng)下厲喝道:“那你先算算,我能否撕爛你的嘴!”
言天在馬車里偷偷一笑,心想道:“褚六說的果然不錯,算命的多是騙子,晚霞多么好看,還能逼退陰雨,到他嘴里,怎就成血光了呢,真能瞎扯。”
算命的隱住怒火,訕訕而笑,道:“出家人以慈悲為懷,哪能如此魯莽。”
靜開冷笑道:“撕你的嘴便是魯莽,那我要是扒你的皮,喝你的血呢?”
“你...你...哼!”算命的或許怕了靜開,支支吾吾的說不出話來,最后甩開袖子,提著幢幡,翻身上馬,調(diào)頭而去。
他本是與靜言二人相對而行,如此倒成同行了。
等算命的走了之后,靜開不由惴惴難安,原因自然是剛才的話語,曾經(jīng)他也對老祖說過,好在言天并未追究。
二人半月后抵達了七里城。
七里城地廣人希。
眼下是深秋,秋風(fēng)蕭瑟,清晨的空氣儼然有了一股冬天寒意。
靜開與言天下了馬車,想要尋一所飯館,最好能有**辣的牛肉湯。
往日七里城最喧囂的甲巷街上空空蕩蕩,只有滿地枯黃的落葉,風(fēng)一起,便會翻卷開來。
二人剛下馬車,就聽到了一聲悲愴的小號聲,尖銳而悠長。
隨響時街頭出現(xiàn)了兩匹高頭大馬,各拉著一個板車,由甲巷街北端緩慢行來,至近時又隱隱聽到了低壓的哭聲。
言天緊張的攥著衣角,好奇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板車周圍簇擁著三五十個人,都穿著素白的袍子。而板車上拉著的,竟是棺材,黑漆漆的嶄新的棺材。
“是送殯的。”靜開暗想。
隊伍越來越近,靜開越來越不安。
因為靜開忽然感覺到了別扭,一股莫名的不和諧讓他提高了警惕,但又不知道哪里不和諧。
這隊伍太規(guī)整,就像軍人一般,身材筆挺,步調(diào)一致。
三五十個送殯的,面上滿是冷漠,就像是三五十塊移動的冰塊,全不似小號聲與哭聲那樣悲切。
街上除了那支冷漠的送殯隊伍,只剩了言天與靜開兩個人。
一股莫名的詭異充斥著甲巷街!
靜開低下頭,拉著老祖就要走。
一條長鞭破風(fēng)抽來,靜開眼內(nèi)寒芒一閃,一把抓住了鞭頭。
使鞭的人發(fā)出了錯愕的輕咦,隨即狠地往回抽鞭子。
怎料靜開的手就如同鋼鐵鑄的一般,紋絲不動,反倒是那人被自己拽了個趔趄。
“看著秀氣,還有幾分能耐!”那人桀桀怪笑。
言天看向那人,虎背熊腰,是個粗野的漢子。
送殯的隊伍止了腳步,齊齊盯著靜開。
靜開的心噗通通的亂跳,撒開鞭子,抱起言天就跑。
靜開跑的極快,言天能聽到耳畔的風(fēng)呼呼地響。
“哈哈,倒是小瞧了你,竟還有點道行。”
一個黑色的“影子”從旁側(cè)屋頂上迅疾掠來,靜開只覺眼前一花,懷中的老祖便被人一把奪了去。
靜開駭然失色,一股無力的恐懼盈滿了胸口。
一經(jīng)得手,那“影子”笑容更甚,看也不看驚慌失措的言天,徑直朝他腦袋劈了一掌,接著抬手對著一口棺材凌空一招,那棺材板就開了來。
他把昏迷的言天拎得高高的,挑釁般地看著靜開,嘿嘿直笑。靜開一個勁射,要來搶,影子立馬把言天像包裹一樣扔進了棺材里,砰得聲,棺材合得死死的。
棺材蓋板的聲響如同悶雷一般,靜開的世界里再沒了別的聲音,身體都快要涼透了
這一切太戲劇,太突然,靜開根本沒有時間去思考這一切。
這時,隊伍前頭走出一個男人,他身形筆直,高大且健壯,他冷漠的臉頰就如刀刻的石頭一樣,無悲無喜。他像一尊移動的雕像,帶著令人心悸的寒意,走了過來。
影子看到他后,收斂了囂張的氣焰,悻悻的閃避到一旁。
也許是這冷漠的氣息讓靜開冷靜下來,他盯著那男人,咬著牙一字字說道:“把他放出來!”
那男人略一沉思,道,“我要用他。”
用他?做什么?此等言語是對老祖的大不敬。靜開看著面前如木頭一般的男人,心中生出一種被冒犯的羞惱。
只是他思維狹隘,并不清楚繁雜俗世里的風(fēng)俗文化。他生長在普天寺,知道普天寺的神圣與偉大,如此他便覺得所有人都應(yīng)該知道普天寺是神圣的,偉大的。
然而,在這片廣袤無垠的大陸上,挑扁擔(dān)的樵夫,戴氈帽的獵戶,掛著皮圍裙的屠夫,打家劫舍的“綠林好漢”...九成九的人都是此類平平凡凡的普通百姓,他們中又有九成九的人連神仙的影子都沒見到,像麗都葉府等人的際遇,實乃罕見。
凡俗之人只知仙家處所在遙遠的海外,如普天寺、天虛宮、道源宗等修道圣地,都在深山妙境里,他們更是聞所未聞。知曉普天寺的,都是凌駕于凡俗之上的修道者。
靜開卻不知曉間中緣由,他覺得,只要搬出普天寺的大名,面前的男人定會慌亂,難堪。
因此他端起莫須有的尊貴的架子,道:“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
那男人的面目表情似已被寒冰冰住,他面無表情道:“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靜開冷笑,譏誚道:“想必你也不知道普天寺!”
那男人道:“想必你也不知道忠義堂。”
靜開懊惱道:“忠義堂是什么鳥東西。”
那男人道:“普天寺是什么鳥東西。”
靜開一窒,緊咬著牙關(guān),滿面俱是羞怒之色,他沉聲道:“我生平未殺一人,你,會成為第一個。”
那男人嘴角微翹,冷笑道:“我生平殺人無數(shù),你,絕不是最后一個。”
靜開怒火中燒,不曾想這討人厭的木頭人是個只逞口舌之快的潑皮。
這時,旁邊的影子開口道:“游少爺,直接殺了得了,免得誤了老爺升天的時辰。”
那游少爺點了點頭,身形驟然緊繃。
而靜開尚未消化“影子”的話語,就覺得一股寒意襲向胸前,然后一只慘白的手掌緊隨而至。
游少爺一擊得手,看著如斷線風(fēng)箏一般后掠的靜開,嘲諷道:“我說過,你絕不是最后一人。我這‘送佛升天’一掌,可用的襯景?”話到一半,他微微一笑,又道,“是了,絕不襯景,你只是個土和尚,哪里是什么佛。”
“少爺神勇,您這‘送佛升天’,便是遇到了真佛,也不過是您掌下一縷亡魂罷了。”
靜開咽下喉頭里的悶血,滿面駭然的望著那位游少爺,心中驚疑不定,難道那什么義堂是個修道門派?可這群人一點真氣也沒有啊。
“一命二運三風(fēng)水,四積功德五讀書。六名七相八敬神,九交貴人十養(yǎng)生。”
正這時,一聲聲吟唱再次傳入靜開耳中。他看到了那支素白幢幡,看到了那油腔滑調(diào)的算命先生,更看到了游少爺、影子等人對算命先生畢恭畢敬的神態(tài)。
靜開恍然大悟。
“哈哈哈哈,小禿驢,貧道早就說過你有血光之災(zāi),你當(dāng)時非但不信,反而言語恫嚇老夫,如何?這回總該信了吧。記住了,不聽好人言,吃虧在眼前,何況這好人還是個算命的。”算命老先生居高臨下的看著靜開,笑顏嘲諷不斷,音容可憎可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