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鏡湖畔。
靜開抱著言天,身心俱疲,三兩只瞌睡蟲一直在耳旁扇動翅膀,嗡嗡的響。靜開心里想著就瞇一會吧,但又強行喃喃道:“不能睡,千萬不能睡。”
迷迷糊糊中,隱約聽到了女子的哭泣,起先只是點點滴滴,到后來如大雨一般,哭聲匯城了一片。靜開晃了晃腦袋,可依舊困意十足。他撐著眼皮,看著銀光閃閃的湖面,聽著時遠時近的哭泣,白日里光怪陸離的怪事紛紛擾擾。他在想,睜開眼會不會看到寺里的松木屋梁,或是聽到師兄弟唰唰的洗漱聲?他此刻多想再聽到圓成的怒斥:“靜開,你又睡懶覺,快起來!”他的嘴角微微一翹,真如閨中碧玉一般。
只是哭聲愈發大了些。靜開扭過頭去,遠處五七個女子,挪著細步走了來。他再看向了葉維中那邊,爺仨都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老爺!”
一聲凄厲的喊叫將靜開喚了回來,他抱著言天站起來,看著淚痕尤帶的女人們,低喝道:“都別過來。”
最前的女人癱軟在地,盯著那處葉祥云的尸體,放聲大哭,靜謐的夜里,哭聲格外凄慘。
“圣僧。”
葉維中懵然醒來,癱坐在地上,形容枯槁而憔悴。背叛了褚老仙人的意愿,他清楚自己必死無疑。因此“圣僧”兩個字,雖然沙啞,卻帶著視死如歸得平靜。
看著此刻安寧的老人,靜開心底莫名生出一股尊重。
每個老人不論品德、相貌、才智,平靜時都有種莫名的氣質:或歷經滄桑的恬淡,看透世間萬物的睿智。何況葉維中剛剛經歷了生死間的恐懼,此刻的安寧便有了更深的意味。
“圣僧啊,這些都是我跟犬兒的內人,沒有壞心,更不曾加害過言少爺。”說到這,老人嘆了口氣,“謀殺言少爺,是我跟大兒子的主意,跟這倆小兒子,沒關系的。眼下祥云已被褚仙人教訓了,還望圣僧發發慈悲,跟褚仙人求個情,莫要害他們性命。”葉維中看著自己的女人、兒子,那些臉龐清晰卻又陌生,更是前所未有的動人。這種莫名的情緒讓他死了心的又活了些。葉維中顫抖著指了指葉豪云、葉干云,和遠處的女人,急切地望靜開重重的磕頭。
“爹!!”
“老爺!!”
哭聲再起。
月光下,靜開如木頭一般站在那,心里酸酸的,頗有感觸。只是不知如何開口:他不知道褚仙人是誰,難道真是魔頭曲殤?也不知道褚仙人現在何處,或許在身邊的黑暗中盯著自己?為何不現身?他對老祖與葉府的恩怨也不清楚,他更不敢替老祖拿主意。
因此無從開口。
葉維中看此情形,仰天痛哭一聲,大喊道:“褚仙人,冤有頭,債有主,是我葉維中的罪,莫要傷及無辜啊。”話語方完,葉維中不知從何處抽出一把小刀,毅然捅進了心窩。
嚎啕聲里,靜開的手不為人知的抖了抖。看著哭的昏天暗地的女人以及葉豪云、葉干云,靜開不禁在想,如果老祖醒來,這些人還能活嗎?
言天不知昏迷了多久,終于醒了來,腦袋痛的快要裂開,耳畔是寒風呼嘯,如深山精怪的吼聲,不絕于耳。睜開眼,漆黑一團,不知身在何處,想要起身,胳膊腿腳又酸脹的厲害,根本沒半分力氣掙扎。察覺身下潮濕冰涼,就拿手去摸,是些雪花樣的松軟東西,不由悚然一驚。“這是哪?”言天不禁自問。不知為何,此刻陳生曾經說的一句話突然蹦出在言天腦海:在地獄,目之所及盡皆黑暗,耳之所聞唯有呼嘯。難道…自己死了?
言天頭皮發麻,終于記起了葉祥云猙獰的面龐以及強有力的手掌。“定是死了。”想到此處,言天嗚嗚的哭起來。
哭著時,言天開始想生前的人與事,只不過接下來讓人啼笑皆非。言天不知想到了何處,竟不哭了,也有了力氣,一骨碌爬將起來,嘴里還在念叨:“忘川河,奈何橋,在哪,在哪。”
原來言天想起了褚六與蘇雪兒同樣死了,意識到畢節,他不僅不再害怕,反而有些高興,冰冷的心如同春天里的泥土般溫暖且酥軟起來,他喃喃道:“死的好,死的好,以前怎么就沒想著要死呢?”
這里既是地獄,就定能找到他們。言天堅信這一點,開始回憶陳生講的故事,慢慢的捋著思緒:人死后,會被陰差帶去黃泉路,一路走到忘川河,尋到擺渡人,然后再到奈何橋,喝了孟婆湯,就可望見萬鬼之都——酆都。
言天面有喜色,開始左右找尋,只是四周黑成一團,不見半分微光,如此像個無頭蒼蠅一般轉了許久,心里漸漸失望焦急起來。
“嘿嘿嘿嘿,哈哈哈哈~”
突兀的笑聲把言天嚇了一跳,他驚恐的左右尋找,可聲音如同幽靈一般忽左忽右,沒個定性,言天想到某處,當即喊道:“是陰差叔叔嗎?”
“狗屁的陰差!”黑暗里有人嘲諷道,“我只是個囚徒罷了。”聲音蕭瑟而落寞。
“什么囚徒?”言天不想理會他的身份,希冀道,“帶我去奈何橋好嗎?”
“奈何橋,哈哈哈,我這輩子都不會見到奈何橋了。”
“為什么,我們迷路了嗎?”言天焦急的問道。
“嗯,我確實迷路了,出不去了。”黑暗里的人頗為無奈道。
“你被關起來了?你在哪,我去放你出來。”說完這些,那人又笑起來,言天不明所以,只是焦急道,“你認識路嗎,我該往哪走,你在哪?”
那人貌似沒了聊下去的興致,便不再回話,只是后來實在不堪言天執拗的追問,憤怒道:“我在你的腦袋里,有本事你撬開它!”
言天驚疑不定,如何也琢磨不透這句話的意思,只當是那人嚇唬自己胡說的。見他惱怒了,也就不再去理他,蹲在那里,努力的搜尋小腦袋瓜里有關地獄的記憶。只是想到累了,也沒找到切實可行的法子,便不耐煩起來,索性不再想了,又開始漫無目的走動。
又不知走了幾時,突然摔了一跤,言天拿手一模,是塊冰。“到忘川河邊了?”下意識想到此點,言天興奮不已,繼續前行。遙遠處漸漸出現了微光,言天力氣大增,不由得加快了腳步。再往前隱約又有聲音傳來,像哭聲,“難道是等待擺渡人的陰魂?”言天心下一緊,發足狂奔。
俗話說忘川跑死馬,追逐那微光,言天足足跑了半天,到近處,言天大駭,頭皮炸緊,霎時癱坐在地。
那微光在水中,是一輪圓月。此時此刻,言天死死盯著月下的情景。圓月之下是葉府鏡湖,湖畔有人,都是他熟悉的臉孔:靜開,葉豪云,葉干云,幾個姨太!
“我說了,我在你的腦袋里呢。”黑暗里那人的聲音再次響起。
“怎么會…怎么會這樣?”言天腦袋里嗡嗡作響,如何也理解不了所看到的東西,不知所措道,“夢…我在做夢,是了,我在做夢。”念叨著狠狠地掐了自己一下,而后嘿嘿傻笑,“你看,真的是夢啊。”
黑暗里的聲音沉默了,他知道,言天方才那一掐用了狠力氣,他肯定會痛。難道真如瘋老頭說的言天是最苦命的孩子?
“這里是你的魂海,全天下最廣闊的海。”那人自嘲一笑,“不然也不可能困住我啊。”
言天的震驚的情緒緩緩平復,心再次變得冰涼。回顧言天出生來的短短十余年,只要能接觸到他在意的、親近的人,他就會歡喜,不管在陽世也好地獄也罷。而這樣的人僅有兩個人,一個是褚六,一個是蘇雪兒。可惜,都死了。
言天漸漸認清了自己沒死的事實,開始回顧黑暗里那人的話,“魂海…那是什么?”
那人感慨道:“玄之又玄的東西,我想,以后你會知道的。”
言天喔了一聲,以作回答。
“小子,以后注意點,你這條命,可不是你自己的!”說這話時,黑暗里那人仿佛板起了臉,自己雖然活的夠久了,但命運若不在自己掌控之下,而是攥在一個無時不想著去死得孩童手里,這事兒是何奇的荒唐與悲哀啊。
言天莫名所以,問道:“不是我的又是誰的?”
那人像是早知道他要這樣問,道:“你在意的人,你要替他們活著。”
言天想起了褚六,對這句話深以為然。
那人又帶著勸說的味道道:“你要珍惜自己的小命,我不可能再次出手了,不然咱倆都得死。”言天悚然一驚,這才明白為何能從葉祥云的手下活下來。那人似是隱瞞著什么,只含糊道,“我這次冒險救你的代價,是沉睡,不知何時再能醒來。”話語間摻雜著無盡的疲憊,卻不是言天這樣的孩童所能品咂的。
言天忽然又想到了什么,急問道:“你是神仙嗎?”
耳畔寒風嗚呼哀嚎,再沒響起那人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