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夜、夢二人絕望之際,他們身前地上忽而升起一陣紅光,紅光褪去,現出一個高大的人影,由于耀眼的紫光已然吞襲過來,韓夜看不清他的相貌,只見他一頭蓬松的火紅頭發迎風飛揚,一身威武的朱雀戰袍獵獵作響,他只是將手朝前一張,身前便化出一道紅色的氣墻,將撲面而來的風雷之力盡數擋在其外。
紫紅相觸,光芒閃耀,那一瞬間,韓夜忽覺自己已處在以一片紫紅色的光芒之海中,光芒里亦只有那個高大的紅發男子,從他身上隱隱透出一股凜然無比的霸氣。
待所有光芒紛紛褪去時,方圓五十里已然被夷為平地,周圍只剩其他生靈的焦炭碎末,還有地上那流動著的、發出“滋滋”聲的殘余紫電,這片死地里,惟有三個人和他們身后的幾棵大樹安然無恙。
云夢甚至以為她和她的心上人已經死了,但從韓夜懷里看過去,卻見到一個紅發男子凜然而立的背影。
“聽說,魔劍已歸附于你?”那紅發男子在殘留的流風中轉過頭來,冷冷地看向抱著云夢的韓夜。這么一轉頭,夜、夢二人終于看清了那人的樣子,但見他眉若橫刀、眼如赤月,額上的火焰之印令人生畏,全身散發著一股讓人幾欲窒息的壓迫感。
云夢是最受不了這種感覺的,她柳眉一蹙,對紅發男子道:“你……你不是凡人,對嗎?”
紅發男子對云夢視若無物,只向韓夜道:“哼,魔界集所有智慧鑄成的仿古寶劍,卻不想它的主人竟是個廢物。”
韓夜心念紅發男子救命之恩,同時也迫于他深不可測的力量,便不敢開口,只是睜大了清眸,錯愕地望著那男子。
紅發男子目光落向身前一望無際的流風殘電之地,冷聲道:“真夠倒霉的,風雷相會的災劫竟也遇上了。”
韓夜不知該說什么,只是問道:“請問,閣下是何人?”
紅發男子將戰袍一甩,轉過身來,凜然道:“本座乃斗地魔尊,重樓。”
“魔?”云夢月眉一蹙,驚詫中帶些與生俱來的恐懼。
韓夜倒沒什么恐懼之感,他疑惑地問道:“為什么要救我們?”
“哼。”重樓嘴角一揚,道:“本座想救便救,無需理由,隨性而已。”
“隨性?”韓夜望著眼前這個高大的魔尊,又陷入了沉默。
這時,重樓卻伸出手來,二指并豎朝韓夜右臂上一指,“騰”地一聲,右臂上突然燃起一團火焰。韓夜起初還略為驚慌,但隨著火焰的熄滅,他也漸漸平復下來,火焰只燒去了他一截衣袖,手臂上卻赫然多了一枚赤焰印記。
“這是什么?”韓夜皺眉望著臂上的印記道。
“魔族刻印。”重樓傲然轉過身去,冷聲道:“有了它,本座便可輕易找到你,今后若再遇危難,本座興許會救你一命,抑或讓你就此喪命,看你造化了,哼。”說著,重樓便化出一道紅光法陣,高大的身影漸漸消失于那法陣之中。
“等等!”韓夜想叫住重樓,卻為時已晚,風中徒留一陣殘紅之影。
“為什么要在我手上留下這種印記?”韓夜鎖眉苦思了一陣,終究毫無頭緒,他又想到此次來神木林的目的,便不多想此事,而是向懷里的美人問道:“云夢,還能動嗎?”
幸虧先前有苾靈仙玉相助,云夢的身體或多或少地恢復了一些,她點頭道:“可以。”
韓夜得到云夢肯定的答復便安下心來,他摟著云夢柳腰的手松了開來,以手撐地嘗試起身,令他頗為意外的是,此時身體竟已不再疼痛,震傷損壞的筋骨也復原了許多,他摸了摸手腕、動了動關節,向地上側坐著的美人道:“既然你也沒事了,那事不宜遲,我們折返回去看看那金翅鳳凰現在如何了吧?”
“還要去嗎?”司徒云夢把手放在胸前,玉眸里滿是憂慮,她道:“鳳凰說不定已離開那里了。”
“總是要過去看看的,我們若空手而歸,如何向醫仙交代?”說著,韓夜向云夢伸出手來,長發似流風飛舞,一襲深藍俠裝飄逸臨風,面容清秀的他微微笑了,道:“來吧,別讓燕兒和小玉久等了。”
似乎很理解韓夜急迫的心情,云夢頷首,把宛如蘭花的素手交給韓夜,提著淡黃羅裙站起身來。
于是,夜、夢二人又御劍向先前金翅鳳凰所在之地飛去,一路上他們望見被暴風狂雷肆虐過的那片大地,原先的參天巨樹早已不在,只剩一地的碎炭沙土,余留的電在殘骸上游走,蕭瑟的風吹起陣陣風沙,方圓數十里只有一片荒涼之景,這便是兩股神力交轟的后果嗎?
韓夜暗嘆造物之不公,身后的云夢更是生出許多莫名的悲憫之感,她望著腳下被災劫洗禮過的大地,輕咬貝齒,流波含淚的玉眸里盡訴哀愁,她心道:“為什么要這樣?那些草木、那些鳥獸,它們不也是生命嗎?難道僅僅因為神獸間的憤怒而要被卷入這場毀滅中嗎?”
韓夜也發覺了云夢的傷感,他回頭勸慰道:“不必多想了,這世間有許多事情是無法改變的,只要我們能安然在一起就行了。”
云夢明白這些道理,只是心里總免不了憂傷,然而沉寂了一段時間后,她又把目光投向身前的男子,慶幸世間有這么個值得她依靠的人。想著想著,二人已到了先前金翅鳳凰的所在之處,但作為風雷交轟的中心處,那里早已面目全非,金翅鳳凰和九天雷獸則早已不知去向。
韓夜有些惋惜地嘆道:“當初要是抓緊動手就好了,現在鳳凰飛走了,上哪去取金翅羽呢?”
云夢也擔憂地俯瞰大地,卻在地面上發現一些閃爍著金光,她玉眸一動,便拽了拽韓夜的衣袖,指著地上那點點金光,道:“夜,你看那里。”
韓夜沿著云夢所指的方向看去,漸漸舒展眉頭,便帶著云夢御劍下去,卻見那地上飄著許多片金色的羽毛,長的羽翎兩丈有余,短的羽絨半尺不足,他心想:“這一定是打斗時留下來的,大的不方便帶回去,帶片絨毛回去就行了。”
云夢站在韓夜身邊,卻見焦木堆里尚有一些紫色如同水晶的獸毛在隱隱發光,她便走過去,蹲下身子,收了數根到懷里,心想:“這是剛才那雷獸的鬃毛嗎?留著或許有用。”
而神木林死地的另一邊,一個身著金邊白色軟甲的短發少年正握著玉笛、灰頭土臉地愕然坐于地上,他望著一片狼藉的四周,驚訝地道:“剛剛發生什么了?好像是九天雷獸和金翅鳳凰又打起來了吧?唉,多好的一片林子,弄成這副模樣,又要等個幾十年才能恢復生機呢。”
星辰知道九天雷獸來自何方,在惋嘆神木林災劫之時,他忽而一拍大腿,道:“慘了!這次我私自下凡,神界又走了九天雷獸,他們要一追查起來,不會強加我個私放神獸的罪名吧?”星辰越想越不安,便慌忙站起身來,向天上默默求道:“各位神靈前輩,不管小神的事啊,九天雷獸那是它自己下凡的,千萬別冠什么罪名到小神頭上,小神不想再麻煩殿下了!”
少年心想,與其擔心害怕,不如早些回神界比較安全,于是他便無奈地望了一眼被浩劫洗禮過的土地,化作一道白光飛向天際……
隱竹林,醫仙居內。
圣書醫仙仍在堂內看著書,院外的兩位姑娘卻眺望著南方,各有心事。
韓玉把擔憂都寫在了臉上,一雙婉約秀眉輕蹙著,她向一旁的薛燕問道:“燕兒姐姐,剛才南方傳來一陣很大的響動,哥哥他們好像也在那個方向,他們不會有事吧?”
“瞎擔心什么?從這里看過去,那地方似乎離呆瓜很近,其實遠著呢!而且,呆瓜像是那種遇到危險不跑的人嗎?”薛燕皺著纖眉,說了一些連自己都無法信服的話,其實她心里又何嘗不擔心呢?她在安慰韓玉之時,同樣憂慮地望著遠方。
過了一段時間后,空中突然飛來一柄大劍,劍上乘著兩個人,一個是身穿深藍色俠裝的清秀男子,另一個是身著白衣黃裙的絕色女子。
見二人安然無恙,韓玉頓時舒展柔眉、倍感喜悅,而薛燕唯恐劍上那男子看出她的高興,因而還得作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韓夜攜云夢下了劍來,妹妹不由分說就撲到哥哥懷里,帶些喜極而泣地道:“哥哥,你終于回來了,這幾天不在身邊,小玉好生掛念~!”
韓夜淡然一笑,溫聲道:“你們呢?還好吧?”
“嗯……”韓玉本來想說說薛燕的遭遇,但看薛燕的樣子似乎不愿她講,她便道:“我們都好啊。”
劫后余生的韓夜,想起在沼澤地里云夢與他互訴情懷時所說的話,忽而更為珍惜身邊一切,譬如這兄妹之情,他頗有些感觸地抱著自己的妹妹,笑容中帶著深深的溫厚。
另一邊,薛燕則是刻意避開韓夜,牽著云夢白嫩細膩的雙手,關切地道:“云夢,幾日不見,你憔悴了好多啊。”
“是嗎?”云夢微微長大了玉眸,松開左手摸了摸冰清似雪的臉頰,蹙眉道:“也難怪,我和夜好幾次都陷入危險。”
“這樣啊……”薛燕把靈眸瞟向一旁擁著妹妹的韓夜,道:“不過跟著那家伙是挺難的,本姑娘可是深有體會啊。”
云夢展著月眉,望著薛燕,被對方牽起的手一陣溫柔,她道:“見到你真好,燕兒。”
“啊?”薛燕睜大美眸愣了愣,繼而開心地笑了,她毫無顧忌地把纖手環住云夢的柳玉細腰,聞著她身上發出的迷人香氣,體會著她嬌軀傳來的美妙觸感,三分得意七分開心地道:“我也是啊,嘿嘿!”
云夢恰似一朵含苞待放的羞花,雖說薛燕同為女兒身,但經她這么一抱,云夢白皙的俏面上也難免一陣桃紅。
這時,韓夜才想起要做什么,便對韓玉道:“對了,是時候完成醫仙前輩交代的任務了。”
“對啊,差點忘了。”韓玉便脫離了哥哥的懷抱,道:“我們一起進去找他吧。”
于是,韓夜一行四人進到了正堂中,卻見醫仙正專心致志地看著書,兩耳不聞堂外事,一心只觀古今書,他聽到許多腳步聲,這才漫不經心地翻書,道:“回來了?想不到你二人竟還活著。”
“哼,當然活著!”薛燕纖眉一挑,沖醫仙道:“你才會死呢,都這么大歲數了。”
醫仙早習慣薛燕的快舌了,他問韓夜道:“半個時辰以前,神木林那邊有災難發生,你們當時在那里嗎?”
“在。”韓夜道:“只是被個陌生人救了。”
醫仙倒是沒追問救人之事,而是問道:“那么,是什么引發了災難呢?”
云夢道:“是金翅鳳凰,還有一只從天上降下來的獅子,它全身閃著雷光,脾氣很不好,一鳥一獸見面就打了起來,我和夜險些在混亂中喪命。”
“它果然又遇上九天雷獸了。”醫仙嘆道:“這對神獸生來就水火不容,見一次就鬧一次,記得大概一百多年前吧,它倆就毀壞過一次神木林,那以后金翅鳳凰找了別的秘林棲身,幾年前才回神木林居住,我一直想再看看它的樣子,又不想走那么遠的路,所以……”
“所以您才托我哥哥替您帶根羽毛,以了此心愿嗎?”韓玉頓悟道。
“現在怕是不行了。”醫仙悵然嘆道:“神木林毎被毀壞一次,則需數十年才可恢復生機,在此之前,金翅鳳凰不知會躲到哪個深山老林里棲身,或許我還能活個七八十年,卻也沒機會見了。”
正當醫仙嗟嘆之時,韓夜卻從袖中取出一根金色的絨毛,那純凈圣潔的絨毛在屋中也閃著微微金光,韓夜嘴角露出一絲笑意,他道:“前輩,你要找的是不是這個?”
醫仙只瞟見一眼,便把書放到一旁,下了座位來,雙手接過韓夜手里的金翅羽,愛不釋手地握在手心感受它的溫暖,與先前看書的模樣相比,簡直判若兩人。雖說是絨毛,卻也有手掌一般大,醫仙高興地坐回位子上,盯著那羽絨看了許久,表情突然又轉冷,把手里的絨毛伸向韓夜,道:“拿去吧,我不要了。”
韓夜、云夢、韓玉三人見狀都有些不解和驚訝,薛燕細想了一會兒,忽而靈目圓睜,怒道:“死老頭,你又想算計我們是嗎?這分明就是真的金翅羽,你突然不要,是不是反悔了想讓呆瓜繼續替你做事啊?卑鄙!”
“我沒說它是假的,也沒你想的那么齷齪。”醫仙平和地道:“我讓這男的來拿,不過就想把這東西送給他罷了。”
韓夜疑惑地道:“可你不是一直想要嗎?”
“我只是看看它、摸摸它,便已足矣,再留下它也無意義。”醫仙不緊不慢地對韓夜道:“而你受我脅迫仍盡心盡力完成任務,了卻了我一樁心愿,這金翅羽理當送給你。”說著,他又瞟了一眼薛燕,道:“另外,我還送了些東西給你們,這些東西對你們日后必有幫助,算是報答兩位姑娘近日對某的照顧吧。”
“老書呆子……”薛燕回想這幾天醫仙的所作所為,更是豁然開朗,便從纖腰間取下那本《神農百草集》,朝醫仙晃了晃,問道:“喂,老書呆子,這書你不要了嗎?”
“我可沒說不要。”醫仙和悅地道:“等你什么時候不需要它了,再來還與我,所以你要保管好,萬莫弄丟。”說著,醫仙又放下書來對薛燕和藹地笑道:“順便說聲,你做的菜很好吃。”
“這死老頭子,總愛裝模作樣。”薛燕早是不記恨醫仙了,心里反倒懷著感激,只是口里不饒人地道:“哼,本姑娘做的菜好不好吃,需要你個老流氓評定嗎?”
醫仙也沒再看薛燕,而是把手里的金翅羽交給韓夜,道:“現在你們可以離開了,做自己想做的事去吧。”
“多謝前輩。”韓夜向醫仙誠心誠意地抱拳施了個禮,道:“希望我們還有相見之日。”
“那還是不要了。”醫仙繼續拿起書來看,漠不關心地道:“來找我終究不是什么好事,非病即傷。”
“也是。”韓夜淡然一笑,道:“那我等就此拜別。”
醫仙一手持書一手向外揚了揚,道:“去吧。”
于是,韓夜引著云夢和妹妹出了正堂,薛燕則留在最后,有些不舍地看了醫仙一眼,終于下定決心,她將書抱于胸前,向正在看書的醫仙深深鞠了個躬,展眉輕聲道:“謝謝你,老書呆子。”
也不知圣書醫仙是沒聽清還是裝傻,他眼睛依舊盯著書,問了聲:“什么?”
“沒什么。”薛燕睜著水靈靈的美眸笑道:“去死吧,老書呆子,嘻嘻。”說罷,她便將雙手持書背于身后,俏生生地轉過身去,高高興興地跳步出了門去,舞動的長發和天藍色飾帶尤為可愛。
醫仙聽了薛燕的話,不怒反喜,他微笑著翻動書頁,心中道:“韓夜,你帶著這三個姑娘,怕是要過得比我們從前更為精彩了。”
當然,薛燕是看不到醫仙那愉悅的表情了,因為她已隨著她的同伴在和風暖日中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