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韓夜和薛燕二人在巍峨宏大、延綿不盡的蜀山之上走著,薛燕不時回望先前長風和守正所在的方向,水靈靈的美眸里透著一絲擔心。
韓夜喝了一口醉仙飲,迎著山風,耳畔青絲飄然起舞,他冷聲對薛燕道:“在看什么?不快些趕路嗎?”
薛燕似乎沒大理會韓夜的話,她擔憂地回顧遠方,問韓夜道:“噯,呆瓜,武林這次來的人可不少,你說那兩人能擋住千軍萬馬嗎?”
韓夜雖也有些擔心,卻兀自喝了一口醉仙飲,淡然道:“我觀察了一下,守正前輩的功力比我強了不止一點,長風前輩更是深不可測,他們應該不懼那些小人。比起這個,某些人還是照顧好自己羸弱的身體吧。”說著,韓夜故作一副不屑的表情望著蜀山之巔。
“你!”薛燕纖眉一挑,沖韓夜嗔道:“你這是什么態度嘛!是我把你背到這里來的欸!”
韓夜略帶愧疚地道:“可我說了讓你放我下來,你偏還……”
薛燕倒是看出韓夜很關心自己的傷,她便沖韓夜道:“要知道你這么羅嗦,我就不救你了,讓你被那些武林敗類五馬分尸,行嗎?”
薛燕如此情深意重,韓夜怎不銘記于心?只是韓夜覺得偶爾和這姑娘斗一斗嘴,他心胸會更覺舒暢,所以便只看向薛燕,目光帶著些許的穩重和信任。
薛燕見韓夜如此看她,不免俏臉一紅,略顯羞澀地放低聲音道:“干、干嘛老盯著本姑娘看,本姑娘臉上又沒寫字。”
韓夜這才用一種柔和的語氣道:“燕兒,一路艱辛,終于快到蜀山了。”
“是啊。”薛燕隨即笑著點了點頭,道:“就是那些老頭有些喜歡故弄玄虛,這次上山去看你妹妹,倒要看她長得好不好,嘿嘿。”
韓夜望了一眼藍天之上,似乎裝著許多心事,他喃喃地道:“小玉要是過得好的話……”
薛燕似乎沒聽清楚韓夜的話,問道:“什么?”
“沒有,我說今天的天氣不錯,風和日麗。”韓夜感受蜀山溫和的巒風,暖日之下,美酒入喉、青絲翩然、長發隨風,他用清秀的眼眸故作漫不經心地看了一眼那俏姑娘,心中感懷。
“是啊,今天天氣很好。”薛燕微微頷首,把手放到身后,跟著韓夜,望著天邊,心道:“呆瓜,就算走到天涯海角,我也會一直像這樣陪著你的。”
于是,二人就這樣走著,大約走了一個時辰,二人才終于來到了懸空山體的下方,站在一片廣闊的陰影之下,望著頭頂上那遮天蔽日、云霧繚繞的大片巨土,韓夜二人也頓生凜然之感。
古往今來,不知有誰有如此強大的能力,竟可將這些方圓數里乃至十數里的巨大土地維持在空中不墜,令人嘆為觀止。
韓夜仰望那蔽日懸峰,似乎遠在數百丈之上,不禁嘆道:“這等懸空之境,也只有御劍乘風的修仙之士方能前往,我們這些凡人卻只能望而興嘆啊。”
“發什么感慨?”薛燕拉了拉身邊垂下的一條粗約三尺的巨大鐵索,道:“喏,這不是又鎖鏈可以爬上去嗎?”
“哼。”韓夜淡然道:“以你現在的體質,還能爬上去嗎?”
“我說你這呆瓜,別把我想得和云夢那么柔弱行不行?”薛燕纖眉一挑,抓著鐵索便翻了上去,身姿甚為輕盈,她一手抓著鏈子、一腳踏在其上,得意地道:“我可不是什么大家閨秀,我是碧水宮薛燕薛女俠!”
韓夜望著薛燕,卻感覺什么事都仿佛充滿了希望,于是,他二人用起輕功,借著鐵索往上爬。只不過,這次是薛燕走在前面,韓夜則一手拉著鐵鏈,一手騰出來喝幾口美酒,拎著高山凜風,望著腳下的云霧之海和波浪山嶺,漸漸又心事重重。
所謂“高處不勝寒”,越往上爬,空氣越發稀薄,氣候越發寒冷,周圍的仙霧時聚時散,竟還有三兩只仙鶴在低鳴。韓夜是心事重重,薛燕卻是下意識地騰出只手,裹緊了水藍色的衣裳,她看了一眼在下方喝酒想事的韓夜,纖眉一緊,心中罵道:“爛酒鬼,你倒有閑情喝酒,哼!”
爬了許久,二人終于爬到了蜀山懸峰之上,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蜀山山門,這山門,這山門比起先前神武寺的寺門,雖少了幾分輝煌,卻多了幾許宏大,山門高八丈,左右各傍著一個六丈的偏門,門欄雕云、門柱盤龍,甚為壯觀。畢竟是修仙之地,和門庭若市的神武寺相比,這里要清冷得多。
韓夜二人緩緩步上臺階,但見門前兩名蜀山弟子將劍背于身后,朝韓夜和薛燕施禮道:“敢問二位姓甚名誰,從何而來?”
韓夜豎掌的禮道:“在下姓韓名夜,身旁這位是我朋友,叫薛燕,我二人……”
韓夜話還沒說完,兩名蜀山弟子便喜不自禁,把韓夜多看了幾眼,讓出道來,其中一個人道:“原來是韓少俠,快請進吧,清玉師叔和眾師祖已在太極殿等候多時了!”
韓夜一愣,有些疑惑地道:“清玉?”
“怎么?”薛燕道:“你妹妹不是叫韓玉嗎?上了蜀山改個道號有什么好奇怪?”
韓夜淺淺嘆了一聲,道:“先進去再說。”
于是,韓夜帶著薛燕踏進山門,迎面便是蜀山內部的盛大廣場,廣場后方三段九級臺階直達太極殿,其左右各立一座宏偉的樓閣,分別為“劍樓”“經樓”,皆有三十六丈之高、數畝地之廣。
韓夜二人上到廣場上,望見天空之上偶有御劍者飛過,驚嘆仙山圣地玄奇之余,又繼續前行,待到踏上太極殿的臺階時,卻聽空中響起一聲,“且慢!”
二人抬頭一看,但見一位頭束綸巾、身著蜀山弟子服飾的少年,踏著紅光寶劍從殿前飛來,他模樣二十來歲,眉宇英朗,眼眸里卻有一股類似韓夜的清秀之氣。
“來者何人?何故擅入太極殿?”少年說著,從劍上跳到地上,肅立于二人面前,紅光寶劍則歸入背后鞘中。
韓夜看出此人面上的警惕神色,便拱手如實相告:“在下姓韓名夜,身邊這位……”
“我就說嘛!”話未說完,少年卻是一臉驚喜,他再次打下打量了韓夜一番,道:“看著就像!”
韓夜不明所以,薛燕更是一頭霧水,她皺著纖眉道:“不知道你說什么,一會兒防賊似的,一會兒又樂顛顛的。”
“不好意思啊,只是最近蜀山附近時有妖孽滋擾,我不得不警惕些。”少年短短道了幾句歉,便拉著韓夜直往太極殿里去,他道:“快隨我來吧,這八年里,師妹盼著你都快盼瘋了!”
三人進到太極殿內,韓夜這才頓覺太極殿的輝煌,三十六根大柱分立兩側,一幅太極圣圖臥于中央,正前方香鼎神臺后有一座巨大神像,那是太上玄元道德天尊。
香鼎前此時早已立了幾名老者,其中兩個便是先前在山下遇到過得長風和守正,還有三個韓夜并不認識。一位身著火紅色道袍,身后背著一柄同樣火紅的寶劍,他束發花白、劍眉蒼勁、雙目威武、額紋深邃,卻像個劍派高手;一位身著淺藍道袍,腰間別著紫金葫蘆和道符,他看似只有四旬年紀、面容白凈、身材肥胖、目光隨和,想來是個煉丹師;一位身著黑色道衣,腰間別著一把烏金寶劍,此人也是一頭白發,瘦骨嶙峋、**肅穆,他一直繃著老臉、不茍言笑,似乎是執掌戒律的。
長風見少年帶了韓夜和薛燕進來,便和守正兩人相視一笑,長風刻意問少年道:“清業啊,為師讓你去交代云舒、玉塵守好山門,才片刻時間你就折返回來,所為何事?”
清業拜道:“師父,各位師叔師伯,弟子原是想去山門一趟,剛出殿門就遇上兩個人,弟子擔心是妖邪,便去查問,結果令弟子大喜過望!”
“哦?”長風笑著一捋白須,道:“緣何大喜過望啊?”
清業興奮地把韓夜拉過來,道:“這位俊秀少年便是韓夜韓少俠啊!”
韓夜當然認得長風、守正二人,他想先前這二人還在山下阻擋除魔會,如今卻早在殿上等候,可見這二人的厲害。
清業正在高興地要向韓夜介紹幾位長老,卻見長風一捋長須對韓夜肅穆地道:“少年,我們又見面了。”
韓夜淡然一笑,道:“是啊,想不到前輩比我料想的還要快。”
“呵呵呵。”長風和守正皆是一笑,而清業這時才知道他被師父給耍了,不禁埋怨長風道:“師父,原來你早就見過他了,那還明知故問?”
長風意氣風發地道:“為師說過不認識他嗎?只是見你那么高興,讓你多說兩句,免得掃了你的興。”
幾位長老知道清業是個直性子,不免相繼笑了,唯有黑袍老者不動聲色。
清業見幾位長輩都在笑,自己也不好意思地笑了,而長風則對韓夜道:“少年,在座諸位你可全都認得?”
韓夜恭敬地道:“不全認得。”
“好。”長風一捋白須,神采奕奕地朝眾長老道:“諸位師兄弟,稍稍介紹一番吧。”
紅袍道人把手放在袖子里,劍眉一揚,對韓夜道:“老夫名為元云,是蜀山真武長老,只不過守正師弟主外,老夫主內。”
淺藍道袍的老者樂呵呵地笑道:“韓少俠,老夫乃蜀山元神長老,與我師弟元云同出太素真人門下,不過先師已然過世。”
黑袍長老最后才不緊不慢、神情肅穆地道:“老夫乃蜀山律德長老守真,與守正師弟同出太和真人門下。”
清業見長輩們都一一作了介紹,連忙也搶著向韓夜介紹道:“我道號清業,師父是蜀山掌門長風真人,還有清玉……!”
“清業。”守正嚴肅地看了清業一眼,搖了搖頭,似乎是不要他繼續往下說了,然后他才對韓夜道:“年輕人,你此番上山,是想問殺害你爹娘的兇手是誰,對嗎?”
見韓夜點了點頭,眾長老一五一十把情況對韓夜說了。
韓夜一開始聽說是蜀山棄徒殺害了他的爹娘,心中尚有些抵觸,后又見蜀山之人個個憤憤不平,似乎頗為痛恨兇手、尊敬他爹娘,他的心里便漸漸平復,他皺著清眉,握緊拳頭恨然道:“長天這個畜生,我絕不會放過他的。”
元云嘆道:“其實我們也大概清楚長天應該就在鳴劍堂附近,只是他為人狡猾得很,被我師兄打傷后更是從未親自動手了,幸虧你不怎么回鳴劍堂,不然他若親自出手除掉你,我們也來不及救你。”
“是啊。”守真一臉肅穆地道:“所謂寧惹怒君子、莫得罪小人,如今鎖妖塔不穩,四處妖孽作亂,我們不能一直守在鳴劍堂,長天則趁著這段時間在暗地里做了不少壞事,著實讓我們這些長老頭痛不已。”
韓夜似乎也理解長老們的無奈,他點頭道:“這事不能怪你們,我的仇,我自己想辦法報,你們只須提供給我線索就行了。”
“以你現在的本事,即便找到他也是送死。”守正道:“你若有空,就多在蜀山待些時日,我們自會無償教你技藝。”
韓夜正待考慮之時,長風覺得時機到了,便一捋白須,對韓夜道:“君子報仇,十年不晚,韓少俠不必急于一時,老朽有一徒兒,盼你許久了,卻一直無緣見面,你想不想與她見上一面啊?”
韓夜又何嘗不想看看自己的妹妹現在如何了?他便拱手道:“晚輩也正想與她見上一面。”
長風便和眾長老相視而笑,然后對神像后高聲道:“徒兒啊,出來吧。”
話音剛落,太上老君的神像后走出一位姑娘,她身穿一襲水綠色女道衣,素腰上左配碧云劍、右系青絲囊,長發似月下烏河,柔膚如雪白美玉,清秀眸里淡淡愁悵,婉約眉間深深情意,她緩緩步向韓夜,輕輕咬著下唇,纖手自然垂放,長發上扎著的綠色絲帶在嵐風里翩然舞動著,好一副仙靈脫俗的模樣。
雖不及云夢絕塵之美,卻是婉約若含苞待放。
雖不及薛燕纖俏之麗,卻是清靈若流玉四溢。
薛燕雖已見過云夢那等絕世美人,見了韓玉卻也是一愣,繼而纖眉一展,心道:“果然好妹妹,呆瓜有福啊。”
然而,韓夜望著那個叫清玉的姑娘,卻已然呆滯了,仿佛在那清麗的身影上,他看到了過往:八年前鳴劍堂西苑里的小女孩,是否還像從前那樣害怕雷鳴?八年前北苑紅墻外的小姑娘,是否還像從前那樣溜到云夢的閨房給她梳頭?八年前青山上的小妹妹,是否還像從前那樣渴望與她的哥哥在草叢間嬉戲?
雖然八年對一個人并不算短,但即便長大成人,妹妹那張婉約清麗的面容也不曾忘掉,因為某個男子已經深深把它刻在了心中。
“八年前,我有個很好的妹妹,我與她出生便是形影不離、相依相伴,原以為我們兄妹倆會這樣親密無間地走到最后,可是……”韓夜閉著清眸,嘆了口氣,秀眉之間卻隱隱顫動,他繼續心道:“可是當再回去時,家已不是家,爹娘為仇人所害,妹妹也上了蜀山,如今見她受這么多人保護,又長得這么好了,做哥哥的倒也心安了。”
韓夜在那段時間想了很多,而韓玉在八年后看到那清秀的男子,也是激動不已,話也不說一句,只是用深情的目光看著、盼著。
兄妹兩人都沒說話,殿上其他人也不敢開口,場面靜得連清風吹進殿來的聲音都聽得到,長風見狀,笑著一捋白須,對韓玉溫和地笑道:“怎么?徒兒,朝思暮想,如今見了兄長,喊都不喊一聲了嗎?”
長風的話提醒了韓玉,韓玉用一種親切而又期盼的目光望著韓夜,溫柔婉轉地喚了一聲:“哥哥。”
一聲“哥哥”,眾人笑了,韓夜卻愁了。
眾人欣喜,都想看韓夜和韓玉兄妹團聚,然而韓夜卻暗暗一咬牙,拉著薛燕的手,轉過身去,對眾人道:“就這樣吧,在下改日再來拜訪貴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