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天在他義妹的懷里,品味著那情深意濃的芬芳,他終于放下了所有的架子,面色溫和地、關心地道:“賢妹,你來得好啊……大哥之前說什么與你絕交,那都是氣話,別往心里去啊~!”說著,焚天苦嘆一聲,笑道:“大哥活了這么多年,幾乎沒有幾個真正的朋友,直到后來遇上了你,你溫柔真善、能文會藝,大哥感覺和你相處的這些天,比幾千幾萬年都要過得舒心、過得開懷啊,哈哈。”
“大哥~!小妹也是,小妹也是啊~!”云夢很不舍地抱著她的義兄,放出水靈氣來,想設法救她義兄,她急切地道:“大哥別擔心,小妹一定會救你的,一定……!”
“不必了……”焚天嗟嘆一聲,向一臉驚訝不解的云夢道:“生死各有天命,大哥如今大限將至,任誰也救不活了。”
“不會的~大哥,不會的~!”云夢把焚天抱得更緊,一陣溫香暖透了焚天的心扉,卻無法喚回他逝去的精元,云夢頗為無助地閉著玉眸,兩行清香之淚滑過她的玉面,淌到了焚天的胸膛,她卻已啜泣不止。
“賢妹對大哥情深意重,是大哥不知珍惜。”焚天悲嘆著,用顫抖的手去撫摸云夢春水般柔順香滑的妙發,道:“我自來到這世間時,便無父無母,此生,惟有你這么個義妹,怎能不待你如親生妹妹、異姓兄弟一般?下世再見,你若是男兒身,我們便做兄弟,你若是女兒身,我們便做兄妹……”說著,焚天又覺得不對,便不失幽默地自嘲道:“哦,忘了,說不定,下世我是個女的呢。”
眾人聽了焚天的話,卻沒一個笑得出來,云夢回首往事,淚如雨下,她蹙著柳眉、袒露心扉地泣道:“小妹自小生在武林名門,深居閨中,不問世事,幸得夜與小玉陪伴,才不覺孤寂,然這一世,卻從未有人能與小妹這般對弈賞花、笑談古今~!雖然我兄妹各有隱瞞,也有過爭執,可小妹早在心中把你當作真正的大哥了~!”說著,云夢情難自控,把頭貼在焚天的胸膛處,啼聲如夢,淚花成溪。
“好,好啊~!果真是大哥的好義妹啊!”焚天聽了云夢的一番話,真是欣慰不已,把溫厚的手輕輕放到她柔香的玉背上,撫摸她若溪水般纏綿的烏發,頗顯痛快地道:“能在這里與你相遇,真是三生有幸啊。”
“嗯,嗯……!”云夢點著頭,緊閉起玉眸,眉間鎖著無盡的憂愁,她只是應著,卻早已泣不成聲。
“你總是太過心軟、太過心善……這樣不好。”焚天用有些粗糙的手拭去義妹俏面上的淚,祥和地笑道:“別太難過,大哥不過是去一個很遠的地方,那里有赤桃園、有碧湖島、有亭、有花、有棋……有酒……大哥就在那里等你,直到你再來找大哥……”說著,焚天似又想起什么,眉頭一湊,向身邊眾人莊重地道:“三公九卿、里蜀山臣民聽令!”
“在!”眾妖聞言紛紛跪下身來,猶如一陣向外推去的波浪,焚天這才依依不舍地望著他的義妹,厲聲向眾人道:“寡人無妻無兒,只有她這一個義妹,寡人去后,她便是此地之主,她生性善良,你等須盡心盡力輔佐于她,萬不可再讓她傷心!”
在場之人,哪個不是受過焚天恩惠、忠君愛國之士?他們齊心同聲地喝道:“謹遵吾主鈞旨!”
焚天頗為滿意,便從懷里掏出一顆火紅的靈珠,用顫巍巍的手交到云夢手里,語重心長地道:“這顆火靈珠,是大哥少時偶得,它蘊含火靈力,亦可吸收純凈的火靈氣,曾替大哥解過不少危難,今將它贈予你……你性格太柔弱,會吃很多虧,大哥希望這樣能給你些幫助。”
“大哥……”云夢想不到焚天臨死之時,還替她想了這么多,不覺心中更難受。什么一統天下?什么宏圖大業?怎及他此刻全心全意的兄長之情?
韓夜抱著妹妹,在一旁看著這對異姓、異族的兄妹,隱隱想起多年前那場風雨,有個將死的魔頭曾在泥濘之中對他說:“以后不許對別人說……我是你師父……”此情此景,和彼情彼景又有什么不同?因此,韓夜不知不覺就流下熱淚來。
焚天似乎也想起尚有件心事未了,他便向眾人之中竭力地喝道:“韓夜、韓夜何在!給寡人過來!”
“我在!”韓夜把他妹妹交給一旁的薛燕,趕緊來到焚天身邊,焚天望著這個與他有著激烈矛盾的男子,面色凝重地道:“韓夜,原諒我的自私,但身為大哥,總是希望自己的義妹有個著落……你占了她的人,卻不愿給她名分,叫做大哥的如何放心?”
“我明白。”韓夜皺著清眉,雙眸里充滿了理解和寬恕,他道:“夢是我青梅竹馬的伙伴,這一路上亦是對我情深意重,我絕不會有負于她。”
“好。”焚天說著,生命已漸漸不能維持,他略顯虛弱地抓著義妹的若蘭素手,交到韓夜手里,囑咐道:“韓夜,給我聽著!今后我就把義妹交托給你了,你若負她、待她不好,我便在泉下得知,也要化作厲鬼糾纏于你!叫你不得安生!”
韓夜緊緊抓住云夢的素手,眉間凜然,眼中堅毅,他鄭重地、肯定地向云夢的大哥道:“不用你說,我也要用我這一生好好待她!”
這時,薛燕見焚天對云夢那么重情重義,也深有感觸,她想起同為妖類卻感人至深的白狼妖,再看這位大哥,漸漸蹙起纖眉,水靈靈的美眸里淚水在打轉,她道:“老妖怪,你放心吧,呆瓜要待云夢不好,本姑娘第一個不放過他!我薛燕以俠女之名保證,今后想盡辦法不讓她傷心,不讓她難過~!”
“好、好啊……義妹真交了許多摯友啊……”焚天面無血色地笑著,向云夢道:“我死之后,把我葬在碧湖島上,就在我倆結義金蘭之處,赤桃樹下,時不時聽著賢妹繞梁琴音,大哥便知足了。”
“大哥……”云夢抱著焚天,緊緊抓著焚天赤色的衣背,戀戀不舍地道:“請不要走,小妹、小妹還有許多許多的話,未曾對你說過……”
“留待下世吧……大哥此去,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里蜀山的臣民,還有你……”焚天面色蒼白,用顫抖著的手拍了拍云夢白蘭般的手背,安慰著她,這才望著即將天明的夜,吟了一首詩詞,道:“赤桃園內,紫鵲聲中,金蘭把盞解千愁。琴邊賞景,花間對弈,談笑風生也無憂。何生得相逢,哪世再聚首?有緣咫尺同歡樂,無緣天涯共執酒。待到碧湖盈淚時,乾心殿上化恩仇……”
吟過之后,焚天拼著最后一絲力,把手放到云夢的香肩上,像往常那樣拍了拍,發出欣慰的笑容,斷斷續續地、艱難地道:“賢妹……大哥、大哥此生有你,無……無憾了……!”
說罷,焚天終于合上了鳳眸,放在云夢肩上的手垂下,倒在他義妹溫妙的懷中,與世長辭。
“大哥~~~!!!”云夢撕心裂肺地嬌喊著,想起往昔點點滴滴,痛哭不已,眉若愁云,淚涌成河。
“吾主!崩①了!”白羊丞相老淚縱橫地向眾人宣著,幾乎失聲,眾人亦是哀哭不止,皆俯身拜著為妖族灑盡熱血的妖主焚天,仿佛一座屹立于大地之巔的高山轟然倒塌,又仿佛一根挺立于黃河中流的砥柱驟然垮下,那悲情染透了山河,那哀聲響徹了夜空,里蜀山的每一個妖民都將在今夜銘記主之圣心!
韓夜很果斷地跪在焚天的遺體前,向其敬重地道:“云夢的大哥,我韓夜做過承諾,就決不食言,等報了家仇,我便馬上帶著她來此成婚,你的在天之靈請安息吧!”說罷,他見云夢的嬌軀在微微顫抖,心知她內心受了很大的刺激,便用手攬住她柔香低聳的肩頭,溫柔地、細心地關懷道:“人死不能復生,夢,不要太難過,否則你大哥在天之靈又要怨我了。”
云夢若無韓夜在身邊,倒真不知如何是好了,她抱著大哥的遺體,玉眸里泛著柔中帶傷的淚光,輕輕站起身來,用嬌弱的素手抱起自己的大哥,望著那祥和而不失威嚴、高傲而不失豪氣的面龐,對她心上人柔聲泣道:“夜,我們一起把大哥……把大哥葬了吧?”
“嗯,就葬在碧湖島上。”韓夜此刻自然什么都依云夢的,哪敢讓云夢再受一絲傷痛,他聞聲對云夢道:“你這么柔弱,還是讓我來抱他吧。”
云夢知道韓夜是一心要待她好,便只搖了搖頭,悲憫地道:“大哥要由我這做義妹的親自抱著,一起去到那赤桃樹下,為他筑墓、為他守墳。”
韓夜點頭道:“我會陪著你的。”
二人正待欲走,這時,卻聽眾人之中有人道:“公主殿下,這赤炎城的火還沒滅、毒煙還沒消呢,我們這些下民怕是有些忙不來。”
云夢聞言,想起大哥臨終前的囑托,這才將懷中的遺體交與韓夜,蹙著柳眉,嬌柔的身軀里隱隱透出一絲堅強,她睜著暗淡盈淚的玉眸來,向眾妖道:“你們是大哥的臣民,身為他的義妹,我又怎可置你們于不顧?只是我體內的水風靈氣尚不充沛,你們當中誰識得這二類靈氣,請助我一臂之力。”
御史大夫、雞奉常等妖皆道:“臣等是修煉風靈氣的。”
阿妙也拉了拉云夢的淡黃裙擺,道:“仙女,我會風靈術,我也來幫你吧,喵嗚~!”
白羊丞相、治粟內史等妖皆道:“臣等是修煉水靈氣的。”
于是,云夢便讓這些臣民在她身邊圍了個圈,眾卿萬民同時將自己的水、風二類靈氣發出,藍綠二色的眾多靈氣圍繞在云夢身邊,云夢將右手放于胸前,左手一拂素袖,纖玉之指上的流玉戒閃著陣陣幽藍之光,她默念心咒,白玉的額上隱隱閃出三道花瓣金印,這時,她才將周身數丈之內的水風靈氣吸收,繼而幻化出無數五顏六色的飛花,飛花縈繞妙體,掀起一陣清涼的香風,繞臂素帶翩翩起舞,黃蕊羅裙輕輕撩動。
“仁慈之上蒼啊,若有情,但興風,若有淚,但興雨,有情有淚,眾生無虞。”云夢閉著泛起晶瑩淚花的美眸,心中默誦她的感傷,下一刻,蒙蒙微紅的天上便凝聚起烏云,云夢戴戒的左手握得愈緊,烏云則愈是擴大。
待到烏云鋪滿天空時,云夢才放下胸前的素袖,輕輕一揮,登時,千里之風驟然刮起,吹遍了赤炎城的每一個角落,驅散了濃濃滾滾的毒煙;傾盆大雨驟然落下,淋透了里蜀山的每一寸徒弟,澆滅了熊熊烈烈的猛火!風雨大興,妖之萬幸,有了上天神雨的眷顧,火麒麟的毒火才得以熄滅,無數條在烈火毒煙中痛苦掙扎的生命終于得以解脫。
云夢見眾生無憂,這才收回法力,嬌柔的面容已顯得有些蒼白。
烏云盡散,空中的幻日也漸漸開始綻放光華,時至清晨,微弱的光照在大地上,現出陣陣美妙的光暈,劃起道道絢麗的彩虹,里蜀山的妖民們大多不清楚發生過什么事,只知道災難過去、劫后余生,雖說屋舍、街道有所損毀,所幸生命仍在,于是他們紛紛在華光之下慶幸著、拜謝著。
云夢把該做的事做完,手上的玉戒已然暗淡如一團死水,額上的三花金印也已然褪去,她身子一軟,倚在了韓夜的臂膀里,韓夜秀眉一皺,關心地道:“夢,你感覺怎樣?”
“我、我沒事……”云夢見自己的嬌軀和大哥的遺體同被這男子抱著,又忽而升起一絲依賴,蒼白的俏面上泛起一陣紅來,眼角的淚還未淡去,她只柔聲道:“只是有些累……”
白羊丞相眼見如此,忽而心頭一定,向著司徒云夢跪了下來,極為崇敬地俯首道:“公主,我里蜀山自創界以來,曾有數任妖主,當中惟有焚天主上最為勤政愛民,如今主上駕崩,群龍無首,您是他的義妹,心性善良、重情重義,就請早日即位,為我等主持大局吧!”
“這……”云夢聽著,睜大了玉眸,勉力從韓夜的臂膀中直起身來,由于身體尚還虛弱,她又稍稍倚向韓夜,收攏柳眉婉拒道:“我做不了這妖主,我生性柔弱,沒有大哥那樣的雄才偉略,而且,我也不是妖啊,這樣于你們不公。”
“沒關系!”御史大夫鸚鵡伏于云夢的柔肩上,恭虔地道:“我們里蜀山的妖雖然記仇,卻也知恩,您救了我們這么多妖精的命,又是主上的義妹,這個位子你不坐,沒人敢坐了。”
見云夢仍有疑慮,鸚鵡繼續道:“您生性善良,就一定和主上一樣愛民如子,其實我們也不是非要打什么仗,只要別的妖界和族類不來欺辱我們,誰不希望過上太平日子?您什么都不會也沒關系,主上臨終有托,我們三公九卿必會盡力輔佐于您,只要您坐上妖主的位子,里蜀山便天下太平了!反之,若您不坐,別人坐上去,則必有人不服,到時你爭我奪、戰火四起,又有無數妖民深受其害,殿下,這樣的事您也愿意看到嗎?”
御史大夫果然能言善辯,說得云夢越發割舍不下,看上去頗顯為難,這時,薛燕便抱著韓玉向御史大夫道:“喂,笨鳥,你那主上只叫你照顧好我家小夢夢,可沒讓你強迫她即位,你要是覺得自己口才好,找本姑娘理論,樂意奉陪。”
“呃……我才沒這個意思呢。”鸚鵡急忙辯道:“我怎敢強迫公主殿下?只是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她若不允,我們興許還能再想別的辦法……”
“等等……”云夢慎重考慮了片刻,看了看身邊的男子,便憂愁地問御史大夫道:“我若即位,又有何德何能令所有妖民信服?”
這時,一旁威風凜凜的黑虎太尉便來到云夢身前,單跪于地,雙袖一揚,拱手道:“公主!主上生前與臣情同手足,如今他已魂歸九天,只剩您這個義妹,臣誓死也要擁護您上位!”說罷,高大威武的霍地站起身來,面向群妖,拔出腰間的青虹寶劍,對著身旁的一顆三尺之大的巖石一劈,出手迅捷,巖石立時一分為二,他便一手指著斷石、一手舉劍振臂,高聲怒道:“今擁云夢公主即位,誰人不服,有如此石!”
郎中令、雞奉常、蛇宗正、治粟內史、兔少府、馬太仆、牛廷尉聞言,都毫不猶豫地率先跪下,向云夢俯首稱臣道:“先主待臣等恩重如山,臨終托付,不敢有違,只愿為公主執鞭墜鐙、共襄盛世!”
原來在場的妖民其實都希望云夢公主做他們的妖主,又擔心這樣不合規矩,故皆不敢妄自擁戴,如今見最為權威的三公九卿都表明態度,他們便再無疑慮,紛紛跪下身來,異口同聲地拜道:“吾主萬歲!”
“你們……”云夢望著眼前這些忠誠的妖類,想婉拒,卻忍不下心;欲答應,又擔心以后不能與韓夜長相廝守。于是,她只能蹙著柳眉,素袖伸出,雙手很優雅地往上一抬,向群妖道:“你們先起來吧。”
“不。”白羊丞相、黑虎太尉仍舊跪于云夢身前,道:“公主若不答應,臣等便不起來!”
“對!”郎中令也道:“俺也不起來!”
“我們都不起來。”群妖紛紛央求道:“公主不肯做妖主,我們便沒有了依靠,今后怎么團結一心?公主,您就答應我們吧!”
薛燕見在場眾妖無不央求云夢,便是想說話也說不上什么了,只看向云夢,韓夜也頗為尊重地向云夢柔聲道:“云夢,想做什么決定就做吧,無論如何我都會陪著你的,你大哥還等著入土為安呢。”
云夢認真考慮了許久,深吸口氣,終于下定決心,她用盈盈如水的玉眸環顧眾妖,把手端莊至于腹間,鄭重地道:“既然各位都看得起我司徒云夢,好吧,本宮便答應你們。”眾妖一聽,皆高興不已,云夢又向三公道:“不過,本宮暫還不能即位,須替大哥辦了后事,過了頭七,再做處理。”
“當然。”白羊丞相道:“死者為大,何況還是為我們而犧牲的主上,需要整個里蜀山哀悼七日,方可另行他事。”
“那即位之事就有勞三公九卿全權處理了。”云夢說著,忽而又有些憂慮,便向群妖傷感地道:“大哥去了,也不知本宮能不能做好……”
“公主勿憂!”眾卿皆寬慰道:“臣等一定盡心輔佐殿下!”
云夢雖有顧慮,可也難卻群妖盛情,她從韓夜手里接過焚天的遺體,正要走,這時,卻有一隊妖兵押著耗盡靈氣的清元等人,向云夢道:“公主,我們剛抓到幾個蜀山派來的細作,也許這些人和火麒麟發怒有關。”
夜、夢等人略顯驚訝地望著清元等人,清元等人則更是驚訝不已,韓夜知道自己的身份不方便講話,便看向云夢,云夢明白韓夜的意思,便面容莊重地道:“放了他們,他們是本宮的朋友。”
“遵命。”衛兵很聽話地把清元等人放了。
“蜀山沒有奸細。”韓夜這時才順勢道:“相信大家也看到了,若不是蜀山之人傾力而為,送走了火麒麟,今日里蜀山也要成為一片廢墟乃至消亡。”
“所言極是!”御史大夫飛到空中,撲扇著翅膀,向韓夜討好道:“駙馬不愧是駙馬,說的話就是在情在理啊,蜀山的人這次是做得好。”
“駙馬?”清元等人紛紛面面相覷。
云夢雖說因她大哥逝世意識傷心不已,但一說到婚嫁之類,又不免微低下頭,憔悴的面上泛起一絲桃紅。
這一切皆被韓夜看在眼里,他小聲對云夢道:“我有承諾在此,雖說這個稱謂叫早了,可也不算錯。”
白羊丞相立于云夢左側,面相親善地向清元一眾道:“蜀山之人啊,此次里蜀山度過一劫,確有你等相助,這份情我們暫且記著,我們妖族雖然記仇,但恩情亦是永世不忘。”
清元有些錯愕,便只向白羊凝重地點了點頭,道:“你們的主上走了,我們也去為他送個行吧。”清元說著,看向他的師弟、師妹,除了玄陽有些呆呆的,其余人皆肅然地點了點頭。
于是,云夢抱著焚天,帶著眾人向著火云宮東方的碧湖而去,一路上很多妖類跟隨,及至碧湖邊,已有三四十萬之眾,他們圍在湖邊,見那弱柳扶風的仙子親送她的大哥步上湖中長廊、步向湖心島。
那天,天氣尚好,風和日麗,就和結義那日一般,湖面蕩漾著清波碧水,漁民沒有打漁,司徒云夢把她的結拜大哥焚天葬在了湖心亭旁、赤桃樹下,情深意重的她跪下身去,這一跪,便是五天,不問日夜,不聞風雨。妖民筑好石墓與石碑,漸漸散去,三公九卿也忙于處理國事、重建家園,只偶爾來向公主問些意見,清元等人則帶著沉眠中的韓玉在宮里住下。
韓夜很是憐惜,什么也沒說,就和云夢同跪于焚天墓前,取下酒袋,自己喝了一口,然后又在焚天碑前的石臺上灑了一遍,向那墳頭敬然道:“焚天,你說得對,若不是為了各自的利益,我們或許能成為朋友,一起帶著云夢游歷天下、暢抒豪情,豈不痛快?”
云夢蹙著愁眉,玉眸里滿是哀傷,她向韓夜道:“夜,酒……”
韓夜一怔,便將燭龍酒袋遞與她,云夢雙手拿著,向著焚天的碑前一敬,柔聲道:“大哥,小妹先敬你了。”言畢,云夢便一手以袖掩面、一手舉袋痛飲,只飲得面頰緋紅、玉波迷離,方才停下,她左手執酒、右袖抹淚,泣道:“我們三人,若能像今天這般痛飲而醉,那是何等沒事啊~!可惜,你看不到了,我的大哥……”
這時,薛燕提著籃子,雙手背到身后,俏生生地走了過來,把籃子放到地上,向夜、夢二人道:“喂,吃飯了,今天本姑娘可做了很多好菜哦。”說著,她睜著水靈靈的美眸,向焚天的墳頭道:“老妖怪,你也吃點吧,別老挑三揀四,本姑娘做菜可不容易啊。”話語剛畢,一陣清涼的湖風便吹了過來,拂過三人的面龐與烏發,輕輕掀動了籃子上的綢緞……
用罷餐后,薛燕又從籃子里取出一盤核桃酥,先拿了一塊放到焚天碑前的石臺上,然后才自己享用起來,同時不忘遞與夜、夢二人。
那核桃酥香酥美妙、入口回味無窮,韓夜只嘗了一口,便微微睜大了清眸,繼而冷聲道:“哼,馬馬虎虎。”
“是嗎?”薛燕纖眉輕揚,得意地道:“你說馬馬虎虎,那便是好咯~?口是心非的家伙,你妹妹都是我徒弟,你吃她做的吃得那么開心,我的就別說了。”
“哼。”韓夜淡然笑著,在焚天墳前、云夢身邊便不多言。
云夢見韓夜吃過、大哥墳前也供著,便接過薛燕的點心,紅唇微啟,嘗了幾口,忽而鼻子一酸,柳眉一緊,淚水又要從眼眶中涌出,她便將點心握于手心,雙手放在淡黃羅裙上,緊閉起一雙美目,卻止不住心頭涌來的傷心與愧疚。
韓夜知道云夢這幾天過得有多難熬、多苦悶,尤其是前三天時,周圍妖類尚多,就算想哭也礙于自己的身份,韓夜頗為理解,便不由分說地攬著云夢的柔肩,讓她的頭靠到懷里,溫柔地輕聲道:“哭吧,這里只有我們四個了,沒其他人。”
縱然哭泣,云夢也是不愛放聲的,只是靜靜地淌著淚,她用白蘭般的素手環住那男子的腰,貼緊男兒的胸膛,心里充滿了依戀和溫暖,道:“夜,我是不是……是不是太任性了?”
“什么人性啊?”一旁的薛燕難以理解地蹙眉道:“你這小夢夢真是,我們幾個人里,就屬你最不任性,你怎么把話反過來說呢?”
韓夜撫摸著云夢如水般輕柔、如絹般順滑的妙發,嘆道:“夢啊,最任性的人是我才對,若不是我,你與大哥也不至于鬧到反目。”
云夢知道韓夜這些話多半是在安慰她,為她擔負責任,而她又恰恰少補了這男子的呵護,因為更為不舍地緊緊擁著他,柔聲喚道:“夜……”
韓夜品味著云夢妙體的芬芳,用手輕輕撫了撫她的柔背,淡淡笑著,嘆道:“該堅強了,若焚天在天之靈見你整日以淚洗面,叫他如何安心?”說著,韓夜又望了一眼那石墓與墓碑,向懷里嬌柔的人輕聲道:“你會好起來的,對嗎?”
“可是……”云夢玉眸里泛著香淚,她將如蘭素手緊緊抓著韓夜的衣背,閉上美眸苦苦哀求道:“夜~!大哥走了,他走了~!請、請你不要再離開我了,那樣,我會受不了的……”
“說什么傻話?”韓夜清眉一皺,疼惜地把伊人擁得更緊,兩人的呼吸更為急促,他用充滿堅定地語氣道:“司徒云夢,自你把自己交與我時,我這心里就已把你當做我的妻子了,我若敢負你,你盡可把我帶到你大哥墓前,把我千刀萬剮、掏心挖肺,我絕無怨言!你要是離開我了,我便是走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你追回,哪怕九天十地、諸多神魔,也動搖不了我的決心!”
“嗯,天涯海角……相隨到底……”云夢聽了韓夜的話很受感動,那強硬、那決意,透著真摯的感情,恰恰能打動她的芳心。
“還好是我們啊,小夢夢。”薛燕也在一旁展顏笑道:“要是換做別人,一定受不了你這柔弱又胡思亂想的性格。”
是啊,尋常之時,韓夜態度較為堅決,薛燕行動較為果斷,惟獨她司徒云夢顧忌太多,但也正是因為她的多愁善感,才能與韓夜、薛燕牢牢鎖在一起,相依相隨,互取所需。
“有你們在身邊……我這一生才不那么孤單無助……謝謝你們,夜、燕兒、小玉、大哥……”云夢很欣慰地低聳眉頭,也不覺得那么難受了,她對薛燕道:“對了燕兒,大哥喜歡聽我奏琴,你去幫我把琴拿過來吧。”
“遵命,公子。”薛燕笑著抱拳說罷,便轉身而去,半晌取了琴來,云夢將那琴放于墳前石臺上,素袖一拂琴上的點點塵埃,細心地用如蘭妙指撥弄琴弦,碧湖之上響起一陣如仙如夢的絕響,令韓夜、薛燕二人都為之陶醉,薛燕更是用她清脆悅耳、彷如鶯燕的歌喉迎上此曲,頓添幾分微妙、優雅。
“大哥,雖然小妹已不能時時陪著你,可在小妹心中,你永遠是大哥……金蘭之義,天長地久……”云夢低蹙眉,柔情似水,佳期如夢,那情那景、那聲那色,好不怡人。然而,幾天前化出的那場風雨,與這連日來的心碎,卻讓此女不堪重負,她忽覺醉意涌上心頭,便輕輕軟在韓夜的懷里。
韓夜只微微皺了下眉,便憐惜地溫聲道:“累了嗎?那就好好休息吧。”
云夢點了點頭,玉眸與嬌軀只有一股依人之狀,她便在心上人的懷里安然睡去……
注釋:
①“崩”——出自《禮記·曲禮》。“天子死曰崩,諸侯死曰薨,大夫死曰卒,士曰不祿,庶人曰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