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日上午九點零五分,江城飄起了細碎雪沫,濕冷的風裹著家家戶戶餃子餡的鮮香,老城區巷陌里滿是煙火氣——賣羊肉湯的攤販支著大鐵鍋,咕嘟冒泡的湯汁飄出醇厚香氣,主婦們拎著大蔥、生姜匆匆趕路,孩童追著雪花奔跑,連空氣里都浸著團圓的暖意。
江成屹的警車碾過路面薄霜,停在江城一中后門的護城河支流邊,這份市井暖意被驟然切斷,取而代之的是案發現場的陰冷肅穆。警戒線拉著,警員們俯身勘查,雪沫落在他們的警服上,瞬間融化成水漬,與岸邊的濕泥混在一起,透著刺骨的寒。
“江隊,報案人林菲還在警車里,情緒極不穩定,反復念叨‘鄧蔓要索命’。”小林頂著寒風跑過來,手里攥著勘查記錄本,指尖凍得發紅,“現場勘查初步結果出來了,和平江里案發現場完全一致——37碼女式白網鞋印,紋路和鄧蔓當年的鞋子一模一樣,腳印旁有水漬,檢出友誼雪花膏和微量檀香成分,還有同款安眠藥殘留!”
江成屹眉頭緊鎖,抬手扣緊警服領口,凜冽寒風掃過他的側臉,卻吹不散眼底的凝重。他接過記錄本,目光落在“完全一致”四個字上,心頭沉得厲害。冬至前夜平江里陸嫣遇“鄧蔓”,冬至當日林菲在一中后門再現同款場景,兩起案件間隔不足十小時,手法、痕跡精準復刻,絕不是巧合,是有人在刻意布局,而且目標直指當年與鄧蔓有交集的人。
“林菲的身份核實清楚了?”江成屹沉聲問,腳步已經朝著警車走去,林菲是鄧蔓、陸嫣的高中同班同學,這一點他從報案記錄里看到,可當年鄧蔓案的證人名單里,林菲的名字只一筆帶過,并未深入問詢。
“核實了!林菲現在是江城一中語文老師,八年前鄧蔓去世后,她休學半個月,復學后就很少和當年的同學往來,性格也從以前的軟萌變得孤僻,這些年一直單身,就住在學校教職工宿舍。”小林快步跟上,補充道,“我們查了她的行蹤,最近半個月,她下班總說有人跟蹤,只是沒當回事,直到今天凌晨撞見‘鄧蔓’。”
江成屹走到警車旁,敲了敲車窗,副駕駛座上的林菲裹著厚毯子,臉色慘白如紙,頭發凌亂,眼底滿是驚魂未定的恐懼,看到穿警服的江成屹,身體猛地一顫,下意識往座椅深處縮。陸嫣已經接到通知趕來,此刻正坐在后座安撫她,見江成屹過來,輕輕推開車門:“她剛緩過來一點,能說話了。”
江成屹頷首,彎腰坐進副駕駛,車內暖氣很足,卻驅不散林菲身上的寒意。他拿出警官證亮了亮,語氣放緩,盡量減少壓迫感:“林老師,我是刑偵支隊江成屹,負責鄧蔓的案子,你別怕,慢慢說,凌晨到底看到了什么?”
提到鄧蔓,林菲的嘴唇瞬間哆嗦起來,眼淚砸在毯子上,聲音帶著哭腔,語無倫次:“是鄧蔓……真的是她!穿著藍白校服,胳膊肘有補丁,頭發**貼在臉上,跟當年撈上來的時候一模一樣!她站在河邊石階上,看著我笑,說‘冬至要還東西,下一個就是你’……我嚇得腿軟,連滾帶爬跑回宿舍,直到天亮才敢報警!”
陸嫣握住林菲冰涼的手,輕聲安慰:“菲菲,我知道你害怕,我冬至前夜也看到了,不是鄧蔓的鬼魂,是有人假扮的,我們一定會查到是誰,不會讓你有事的。”
“假扮的?”林菲猛地抬頭,眼里滿是難以置信,隨即又陷入更深的恐懼,“那他為什么要扮成鄧蔓?為什么要找我們?是不是當年鄧蔓的死,我們都有責任?”她的情緒突然激動,胸口劇烈起伏,顯然被恐懼裹挾到極致。
江成屹立刻示意陸嫣安撫,同時追問關鍵線索:“你再想想,除了這句話,她還說過別的嗎?或者你最近有沒有收到奇怪的短信、信件,見過可疑的人?”
林菲閉著眼努力回憶,半晌才顫抖著開口:“半個月前,我收到一封匿名信,信封里只有一張鄧蔓的高中照片,背面寫著‘冬至到,債要還’,我以為是惡作劇,當場就撕了……還有上周,我晚自習后回宿舍,總感覺身后有腳步聲,回頭卻沒人,我以為是天黑眼花,現在想來,根本不是!”
匿名信、被跟蹤、“冬至要還東西”,與陸嫣的遭遇、鄧蔓日記殘頁里的內容完全重合!江成屹心頭一凜,線索已經很清晰:幕后黑手在冬至前后,針對當年與鄧蔓親近的人逐一挑釁,目的要么是逼他們想起當年的事,要么是滅口,而這一切,都繞不開“冬至要還的東西”。
“先送林老師回學校教職工宿舍,安排兩名警員24小時值守,不許任何人靠近,另外去她宿舍和辦公室排查,看看有沒有遺漏的可疑物品。”江成屹吩咐小林,又轉頭對陸嫣說,“你跟我去岸邊看現場,林菲這邊有警員盯著,放心。”
陸嫣點頭,叮囑林菲幾句后下車,跟著江成屹走到支流岸邊。這里比平江里護城河更偏僻,岸邊長滿枯黃蘆葦,雪沫落在蘆葦稈上,沾著一層白霜,腳印從岸邊小路延伸到石階,同樣在水邊消失,像是“鄧蔓”直接走進了河里,痕跡與平江里現場如出一轍。
江成屹戴上手套蹲下身,指尖拂過腳印邊緣,雪水融化的涼意透過手套傳來:“腳印是刻意踩出來的,邊緣受力均勻,沒有慌亂感,說明對方很從容,就是故意留著給我們看的。檀香和雪花膏也是,精準復刻當年鄧蔓的痕跡,就是為了勾起我們的回憶,擾亂我們的判斷。”
陸嫣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河面,寒風卷起河水漣漪,瞬間勾起她的回憶——高二冬至,江城也下著這樣的細雪,她、鄧蔓、林菲偷偷跑到這里放河燈。鄧蔓親手折了三盞河燈,每盞都寫著“歲歲平安”,三人蹲在河邊,看著河燈順著水流漂遠,鄧蔓笑著說:“以后每年冬至,我們都來放河燈,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好好的。”
那時林菲還害羞地說,以后要當老師,守著江城一中,鄧蔓打趣她說要當她的第一個學生,陸嫣則說要當醫生,護著她們倆。可如今,河燈早已隨水流遠去,鄧蔓不在了,林菲活在恐懼里,她和江成屹隔著八年的隔閡,當年的約定,只剩滿地唏噓。
“在想高二冬至放河燈的事?”江成屹的聲音打斷她的思緒,他不知何時站起身,就站在她身邊,目光也落在河面,眼底帶著幾分柔和的悵惘,“我記得鄧蔓折的河燈歪歪扭扭,還差點掉進水里,是你伸手撈回來的,林菲當時笑得直不起腰。”
陸嫣轉頭看他,眼里滿是驚訝:“你怎么知道?那天你明明去參加籃球集訓了。”
“鄧蔓拍了照片,第二天拿給我看的。”江成屹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轉瞬又沉下去,“她還跟我說,等高考結束,要我們四個再一起來放河燈,還有喻正和文彬,她說我們五個是同班最要好的。”
提到喻正和文彬,陸嫣的神色瞬間凝重:“文彬當年根本不屑和我們玩,鄧蔓總說要緩和同桌關系,才拉著他一起,喻正倒是跟著我們,可他性格懦弱,文彬說什么他都聽。對了,鄧蔓出事前幾天,跟我說過文彬總刁難林菲,因為林菲不小心打翻了文彬的競賽資料,文彬當眾罵了她,還是鄧蔓幫林菲解的圍。”
江成屹眸光一銳,文彬的嫌疑又多了一層。當年鄧蔓被跟蹤、收到恐嚇信,林菲被文彬刁難,如今兩人都被假扮的鄧蔓恐嚇,這絕不是偶然。他立刻拿出對講機,對專案組臨時聯絡點下令:“立刻查八年前文彬與林菲的矛盾,以及喻正、文彬、鄧蔓三人高中時期的所有交集,重點查鄧蔓去世前一周,三人是否有過接觸!”
回到刑偵支隊時,辦公區已經擺滿了兩起案件的勘查資料、鄧蔓案舊檔,警員們各司其職,鍵盤敲擊聲、對講機匯報聲交織在一起,氣氛緊張而肅穆。江成屹將所有線索匯總在白板上,紅筆圈出核心關鍵點:冬至夜雙案、陸嫣/林菲遇襲、鄧蔓日記殘頁“冬至要還東西”、文彬(假證 刁難林菲)、喻正(最后聯系人)、陌生指紋、檀香 雪花膏 安眠藥。
“所有人都過來開會!”江成屹沉聲開口,警員們立刻圍攏過來,他指著白板上的線索,語氣堅定,“鄧蔓案不是意外,是蓄意謀殺!八年后的今天,有人復刻當年痕跡,針對陸嫣、林菲挑釁,是連環布局,目標大概率是當年與鄧蔓案相關的所有人。從現在起,成立‘冬至專項專案組’,我任組長,全力追查此案!”
“是!”全員齊聲應下,聲音鏗鏘有力。
江成屹開始分工,條理清晰,句句精準:“第一組,由小林帶隊,深挖文彬、喻正的行蹤,24小時監控文彬,務必查清他與冬至祠的關聯,以及八年前篡改檔案的幕后黑手;第二組,負責梳理鄧蔓、陸嫣、林菲、文彬、喻正五人的高中交集,重新問詢當年所有同班同學,不放過任何矛盾點;第三組,技術隊全力攻堅陌生指紋,對比全國指紋庫,同時追查兩起匿名短信、匿名信的發送源頭,哪怕是公共電話亭,也要排查周邊所有線索;第四組,負責保護陸嫣、林菲的安全,輪崗值守,絕不允許出現任何閃失!”
分工完畢,警員們立刻行動,辦公區再次陷入忙碌。陸嫣坐在一旁的沙發上,看著江成屹有條不紊地布置工作,指揮若定的模樣,心里滿是安穩。八年前他還是個青澀的警校生,查案時帶著莽撞,如今已是能獨當一面的刑偵隊長,冷靜、睿智、果斷,可他眼底對真相的執著,和當年一模一樣。
“要不要喝點熱水?”江成屹走到她身邊,遞過一杯溫水,剛才緊繃的神情緩和了幾分,“專案組已經成立,線索都在逐一排查,你不用太擔心,林菲那邊有警員守著,你這邊我也安排了人,絕對安全。”
陸嫣接過水杯,指尖溫熱,輕聲問:“你覺得幕后黑手真的是文彬嗎?喻正那邊還沒消息,他會不會也有危險?”
“文彬的嫌疑最大,但不能排除有同伙的可能。”江成屹直言,坐在她身邊,語氣坦誠,“喻正失聯多日,要么是被文彬控制,要么是已經出事,我們正在擴大排查范圍,重點查冬至祠周邊,他大概率藏在那里。”
他頓了頓,又道:“鄧蔓日記里的‘冬至要還東西’,結合兩起現場的檀香,還有文彬接手冬至祠修繕的事,我猜測‘要還的東西’,大概率藏在冬至祠,而且和當年的冬至祭祀有關,鄧蔓就是因為發現了這件東西,才被滅口。”
陸嫣恍然大悟,難怪鄧蔓會去冬至祠,難怪文彬一直遲遲不修繕祠堂,原來是在守護那個秘密。她想起鄧蔓出事前,曾神秘兮兮地跟她說過“發現了一個大秘密,等冬至后告訴你”,當時她沒在意,現在想來,鄧蔓說的秘密,就是藏在冬至祠的東西。
“我想起來了!”陸嫣突然開口,眼神發亮,“鄧蔓出事前一周,戴過一枚奇怪的吊墜,上面刻著冬至的圖案,她說那是撿來的,覺得好看就戴著,我當時還問她在哪里撿的,她說是在城郊的荒地里,現在想來,那片荒地就是冬至祠附近!”
冬至圖案吊墜!江成屹心頭一震,喻正隨身物品里就有一枚刻著冬至圖案的吊墜,和鄧蔓的一模一樣!這絕對是關鍵物證!他立刻拿出手機,給追查喻正的警員打電話,語氣急促:“重點排查冬至祠周邊,找刻有冬至圖案的吊墜,鄧蔓當年也戴過同款,這是核心物證!”
掛了電話,江成屹看向陸嫣,眼底滿是贊許:“這個線索很關鍵,謝謝你。”
陸嫣搖搖頭,嘴角泛起淺笑:“該謝的是你,八年前你沒能做到的事,現在正在一步步完成,鄧蔓要是知道,一定會很安心。”
這句話戳中了江成屹心底最柔軟的地方,他轉頭看向窗外,雪沫還在飄,陽光透過云層灑下來,落在雪地上,泛著微光。他輕聲說:“八年前我沒能護住鄧蔓,也沒能護住你,讓你受了八年的委屈,這一次,我絕不會再失手,不管幕后黑手是誰,不管藏著多少秘密,我都會查清楚,給鄧蔓一個交代,也給你一個交代。”
陸嫣看著他的側臉,陽光落在他的眉骨上,褪去了刑偵隊長的冷硬,多了幾分溫柔。八年的怨懟、誤解,在這一刻徹底煙消云散,她知道,從專案組成立的這一刻起,她不再是孤軍奮戰,江成屹會和她一起,撥開冬至的迷霧,找到真相。
就在這時,技術隊的警員匆匆跑過來,臉色凝重:“江隊,不好了!我們查到文彬的賬戶,昨天有一筆大額資金流向城郊,收款人身份不明,而且我們監控到文彬的車,半小時前駛入了冬至祠方向,隨行的還有兩個身形高大的保鏢,手里提著黑色箱子,不知道裝的是什么!”
江成屹猛地站起身,眼底瞬間布滿銳利:“全員集合,立刻趕往冬至祠!通知沿途交警配合攔截,務必攔住文彬!”
他轉頭看向陸嫣,語氣堅定:“你跟我一起去,鄧蔓的秘密在那里,你該親眼看看真相。”
陸嫣沒有猶豫,立刻點頭:“好!”
警車車隊駛出刑偵支隊,朝著城郊冬至祠疾馳而去,車輪碾過路面的積雪,發出咯吱聲響,像在敲響真相的前奏。冬至日的雪越下越大,覆蓋了路面的痕跡,卻蓋不住藏在冬至祠里的罪惡,也擋不住江成屹追尋真相的腳步。
陸嫣坐在副駕駛座上,看著江成屹專注開車的側臉,心里沒有了恐懼,只剩堅定。她知道,冬至祠里藏著鄧蔓的死因,藏著“冬至要還東西”的答案,也藏著她們八年來苦苦追尋的真相。而這一次,她們一定會找到。
車隊駛入城郊山區,雪更大了,山路崎嶇,兩旁的樹木掛滿積雪,冬至祠的飛檐在風雪中若隱若現,透著一股陰森肅穆。江成屹握緊方向盤,眼神銳利如鷹,盯著前方的祠堂,沉聲道:“真相,就在眼前了。”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