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十七分,江城的冬至夜被濕冷的寒氣裹得密不透風,老城區的磚瓦屋頂凝著一層薄霜,街頭的路燈蒙著霧靄,光線昏沉得像蒙了層紗,連風刮過巷口的聲響都帶著刺骨的涼。
市刑偵支隊的值班室里,老式空調吐著帶霉味的熱風,吹不散滿室的煙味和卷宗的油墨味。江成屹靠在黑色辦公椅上,警服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線條利落的腕骨,指尖夾著半截燃著的煙,煙灰積了長長一截,遲遲未落下。桌上攤著三個月前連環入室盜竊案的卷宗,紅筆圈出的嫌疑人畫像被臺燈照得棱角分明,可他的目光卻落在卷宗邊角隨手寫下的“冬至”二字上,眸底覆著一層化不開的沉郁。
八年了。
每年冬至,這兩個字都像一根細針,精準扎進心底最隱秘的地方,勾出那段被塵封的往事。十七歲的冬至,護城河邊的風雪,陸嫣哭紅的眼睛,還有鄧蔓永遠定格在校服里的笑臉,樁樁件件,從未真正遠去。
“江隊!江隊!”
值班室的門被猛地推開,年輕警員小林抱著對講機沖進來,額頭上沾著寒氣,臉色發白,語速快得幾乎咬字不清:“老城區平江里小區緊急報案!報案人說看到死人了,還是八年前就沒了的人!叫鄧蔓!報案人是她閨蜜,市一院麻醉科醫生,陸嫣!”
“噗嗤”一聲,煙頭被江成屹狠狠摁滅在滿是煙漬的煙灰缸里,火星瞬間湮滅。他倏地坐直身體,方才還帶著倦意的眸子驟然銳利如鷹,周身的慵懶氣息一掃而空,只剩下刑偵隊長特有的冷硬氣場:“地址確認清楚?報案人身份核實了?”
“確認了!平江里37棟二單元502,陸嫣,二十八歲,市一院主治醫師,鄧蔓八年前意外落水身亡,戶籍記錄都核對過了!”小林喘著氣補充,遞過來的出警單上,“陸嫣”兩個字格外刺眼,像是燒紅的烙鐵,燙得江成屹指尖微緊。
陸嫣。
這個名字,他在心里默念了八年,卻從未敢真正觸碰。八年前那個雨天,她站在警局走廊里,眼淚砸在地上,字字泣血:“江成屹,你根本不想查!你就是敷衍我!我再也不想見到你!”說完,她轉身沖進雨幕,從此從他的世界里徹底消失。
八年未見,重逢竟然是因為這樣一樁詭異的報案。
“備車,我親自去。”江成屹抓起椅背上的警服,利落套在身上,扣紐扣的手指穩而快,只有喉結不自覺滾動了一下,泄露了心底的波瀾。
小林愣了愣,這案子乍聽更像幻覺或惡作劇,按規程派外勤警員到場即可,可江隊的語氣里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他不敢多問,轉身就往樓下跑:“我去開車!”
江成屹走到值班室的鏡子前,抬手扯了扯警服領口,鏡中人英挺的輪廓上覆著常年辦案沉淀的冷硬,下頜線緊繃,眉眼間是藏不住的銳利。三十歲的刑偵支隊隊長,經手過數十起大案要案,早該做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可“陸嫣”和“鄧蔓”這兩個名字撞在一起,還是讓他亂了心神。
八年前,他剛從刑偵學院畢業,鄧蔓案是他經手的第一起命案。尸檢報告顯示意外落水,現場無打斗痕跡,無他人指紋,所有人都認定是高考壓力過大導致的失足,可陸嫣偏偏不信,執著地說鄧蔓死前被人跟蹤,說她收到過恐嚇信,說這絕不是意外。那時的他青澀且執拗,只信證據鏈,和她一次次爭執,最后不歡而散。可這些年,午夜夢回,他總覺得案子里有疏漏,只是再想追查,卻早已沒了理由。
警車駛出刑偵支隊大院,輪胎碾過路面的薄霜,發出咯吱的聲響。江成屹坐在副駕駛座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夜色里的江城像一頭沉默的巨獸,老城區的巷陌縱橫交錯,藏著無數不為人知的秘密。平江里,那是鄧蔓生前住的地方,也是她落水的地方,八年后,陸嫣在那里看到了“鄧蔓”,這絕不是巧合。
“江隊,鄧蔓那案子我也看過卷宗,當年結論是意外,怎么突然……”小林握著方向盤,忍不住小聲問。
“到現場再說。”江成屹的聲音沉得像結了冰的江水,打斷了小林的話。他閉上眼,腦海里不受控制地閃過八年前的畫面:冬至后的第三天,護城河邊圍滿了人,鄧蔓的尸體被打撈上來時,穿著藍白相間的高中校服,胳膊肘處有個歪歪扭扭的補丁,那是陸嫣親手縫的;她的手里緊緊攥著一枚銅質書簽,刻著“冬至快樂”,是陸嫣送她的十八歲生日禮物。
那時的他,蹲在河邊勘查,看著陸嫣被鄧蔓父母扶著,哭得幾乎暈厥,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著,卻只能硬著心腸說“證據顯示是意外”。
警車在平江里小區門口停下,老舊的居民樓沒有電梯,樓道里的聲控燈年久失修,踩上去忽明忽暗,墻壁上滿是斑駁的印記,還貼著早已泛黃的小廣告。江成屹踩著水泥臺階往上走,皮鞋跟敲在臺階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在寂靜的樓道里格外清晰。走到五樓,就看到502的門虛掩著,昏黃的燈光從門縫里漏出來,還夾雜著隱約的啜泣聲。
他抬手輕輕推開門,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散落一地的速凍餃子包裝袋,品牌是當年巷口老店的同款,還有一個打翻的白瓷碗,姜黃色的姜湯在地板上暈開,沾著細碎的蔥花,像一塊難看的污漬。客廳的沙發上,坐著一個纖細的身影,背對著門口,米白色羊絨衫裹著單薄的肩背,頭發松松挽著,露出一截白皙纖細的脖頸,正微微聳動著,顯然在哭。
聽到動靜,那人猛地回頭。
四目相對的瞬間,時間仿佛靜止了。
陸嫣的臉比八年前更瘦了,下頜線愈發清晰,眼窩有些凹陷,唯獨那雙眼睛,還是和當年一樣,亮得像盛過星光,此刻卻蓄滿了淚水,眼尾泛紅,睫毛上還掛著未干的淚珠。她看到江成屹的那一刻,身體驟然僵住,手里攥著的手機“啪”地掉在地上,屏幕摔得裂了蛛網紋,她卻渾然不覺,只是怔怔地看著他,聲音帶著顫抖的難以置信:“江成屹?”
江成屹的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心底翻涌的情緒險些沖破防線,可多年的刑偵生涯讓他迅速斂去所有波瀾,彎腰撿起地上的手機,遞到她面前,語氣平淡得像對待陌生報案人:“陸醫生,市刑偵支隊江成屹,接到你的報案,前來了解情況。”
“陸醫生”四個字,像一道無形的屏障,將兩人之間殘存的那點舊情分徹底隔開。陸嫣接過手機時,指尖不經意擦過他的指腹,冰涼的觸感讓她猛地縮回手,手機再次滑落,這一次,江成屹穩穩接住。他看著她泛紅的眼眶,看著她微微顫抖的肩膀,心里像被細砂紙磨過,鈍痛難忍,嘴上卻依舊是公事公辦的語氣:“先坐,說說具體情況。”
陸嫣吸了吸鼻子,抬手抹掉臉上的淚,努力平復情緒,指尖緊緊攥著沙發扶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的目光掃過江成屹,他比八年前更高更挺拔了,褪去了少年的青澀,多了成熟男人的沉穩,可那雙眼睛里的銳利,還是和當年一樣,只是當年看向她時,眼底會有星光,如今只剩冰冷的審視。
“我今晚值夜班,十二點半從醫院下班,”陸嫣的聲音沙啞,帶著哭腔,卻盡量條理清晰,“冬至醫院給值班醫生發了餃子,我打包回來想煮著吃,走到小區樓下護城河邊的時候,看到一個女人站在那里。”
她頓了頓,指尖攥得更緊,像是在回憶那個恐懼的瞬間:“一開始我以為是住戶散步,沒在意,可走近了些,她突然回頭,我看清了,是鄧蔓!她穿著我們高中的藍白校服,胳膊肘那個補丁還在,頭發**地貼在臉上,臉色白得像紙,嘴唇發紫,就跟當年撈上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她沖我笑,還喊我的名字,說‘陸嫣,冬至了,我來拿東西’。”陸嫣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難以掩飾的恐懼,眼淚再次洶涌而出,“我嚇得腿都軟了,轉身就往樓上跑,鎖了門還覺得她在門外,我沒辦法,只能打110。”
江成屹拿出隨身攜帶的筆記本和鋼筆,筆尖落在紙上,卻沒有立刻記錄,目光緊緊鎖住陸嫣的微表情:瞳孔放大,呼吸急促,指尖無意識蜷縮,肩膀緊繃,這些都是極度恐懼的生理反應,絕非偽裝。可他還是要保持刑偵人員的嚴謹,沉聲追問:“冬至夜能見度極低,護城河邊沒有路燈,你確定看清楚了?校服的補丁,還有她的臉,都沒看錯?”
“我絕對沒看錯!”陸嫣猛地抬頭,眼神里帶著執拗,像八年前一樣,堅定得不容置疑,“那個補丁是高二運動會她摔破校服,我連夜縫的,針腳我記得清清楚楚!還有她的眼睛,她笑起來的樣子,我怎么可能認錯?她還說‘好冷’,聲音輕飄飄的,跟當年一模一樣!”
江成屹的筆尖頓了頓,八年前鄧蔓的尸檢報告里,確實記錄了校服胳膊肘的補丁,也記錄了她落水時穿著那套藍白校服。這個細節,除了他和辦案警員,只有鄧蔓的家人和陸嫣知道,若是惡作劇,對方不可能精準到這個地步。
他合上筆記本,起身掃視整個客廳。這是一套老式兩居室,裝修簡單卻整潔,茶幾上擺著一臺筆記本電腦,屏幕還亮著,是麻醉科的手術方案,旁邊放著一杯涼透的黑咖啡,杯壁上印著市一院的logo。墻上掛著一幅鑲框合照,是三個穿著高中校服的女孩,中間笑靨如花、扎著高馬尾的是鄧蔓,左邊眉眼彎彎的是陸嫣,右邊是個陌生女孩,應該是她們的另一個同學。照片的邊角已經泛黃,卻被擦拭得一塵不染,看得出來,陸嫣一直珍藏著。
“小林,”江成屹朝著門口喊了一聲,守在門外的小林立刻走進來,“帶勘查工具,跟我去護城河邊,排查現場,重點找腳印和可疑痕跡,再調取小區門口和河邊的監控,不管好壞,全都調回來。”
“是,江隊!”小林應聲,立刻轉身去拿勘查箱。
客廳里只剩江成屹和陸嫣,氣氛瞬間沉默得窒息。窗外的寒風刮過窗戶,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有人在低語。陸嫣低著頭,看著地板上的姜湯漬,肩膀微微聳動,江成屹站在窗邊,拉開窗簾,看向樓下漆黑的護城河,河水在寒風里泛著粼粼波光,岸邊的柳樹光禿禿的,枝椏猙獰,像鬼魅的手。
八年前,鄧蔓就是在這條河里被發現的。法醫說,她落水時間應該在凌晨一點到三點之間,也就是冬至夜的深夜。八年后的今天,同樣是冬至夜,同樣的地點,陸嫣說看到了鄧蔓,還聽到了“冬至要還東西”這句話,這到底是鬼魂索命,還是有人刻意為之?
“你……”陸嫣先打破了沉默,聲音帶著哽咽,“這些年,你還好嗎?”
江成屹的身體僵了一下,回頭看向她,眼底的冷硬松動了一瞬,隨即又恢復如常:“挺好的。陸醫生,你是專業人士,應該清楚長期高強度工作會引發應激反應,甚至產生幻覺,你最近是不是壓力太大了?”
他的話像一盆冷水,澆在陸嫣的心上。她抬起頭,眼里的失望幾乎要溢出來,苦笑一聲:“你還是這樣,只信你想信的。當年你不信我,說鄧蔓的死是意外;現在你也不信我,說我產生了幻覺。江成屹,你從來都沒有真正相信過我。”
“我是刑警,只信證據。”江成屹的語氣沒有絲毫退讓,可心里卻像被針扎了一下,“八年前的尸檢報告、現場勘查記錄、證人證言,形成了完整的證據鏈,結論就是意外落水。沒有證據的猜測,對案子沒有任何意義。”
“證據?”陸嫣猛地站起身,情緒激動起來,眼眶紅得更厲害,“鄧蔓水性那么好,從小在河邊長大,怎么可能意外落水?她出事前三天,還跟我說總有人跟蹤她,說她收到了‘別多管閑事’的恐嚇信,這些你查過嗎?你當時只看表面證據,根本不愿意深挖!”
“我查過!”江成屹的聲音也陡然提高,壓抑了八年的情緒終于忍不住爆發,“鄧蔓的社交關系我逐一排查過,沒有仇家;所謂的跟蹤,沒有任何監控佐證;恐嚇信你說她扔了,沒有實物;她那段時間高考壓力極大,心理醫生也證實她有焦慮傾向,所有線索都指向意外!我能怎么辦?我總不能憑空捏造兇手!”
兩人對視著,眼神里滿是對峙和怨懟,像極了八年前在警局走廊里的爭吵。那時的他們,一個執著于好友的死因,一個執著于證據鏈的完整,誰都不肯退讓,最后只能不歡而散,一別就是八年。
就在這時,小林匆匆跑回來,臉色凝重,手里拿著勘查記錄本:“江隊,河邊有發現!找到一組女式運動鞋印,37碼,和鄧蔓當年落水時穿的鞋子尺碼、紋路都一致!腳印旁邊還有一灘水漬,像是有人站在那里很久,水順著衣服滴下來的,已經結薄冰了!”
江成屹的眉頭瞬間擰緊,接過記錄本,上面畫著腳印的輪廓,紋路是當年流行的白網鞋款式,確實和鄧蔓當年穿的那雙一模一樣。他立刻戴上手套和鞋套:“帶我去看。”
陸嫣也想跟著去,江成屹下意識想阻攔,可看著她眼里的執著,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只沉聲叮囑:“穿上鞋套,跟在我身后,不許亂碰任何東西,全程聽我指揮。”
陸嫣用力點頭,接過小林遞來的鞋套,緊緊跟在江成屹身后下樓。平江里的護城河是老江城的標志,河水不深,卻常年不流動,散發著淡淡的腥氣,岸邊的泥土濕軟,被寒風凍得半硬。小林指著一處被踩實的泥地:“江隊,就是這里,腳印從小區圍墻外延伸過來,一直到河邊石階,然后就消失了,像是直接走進河里了。”
江成屹蹲下身,指尖輕輕拂過腳印邊緣,腳印有些模糊,顯然被雪水浸泡過,卻依舊能清晰看出鞋底紋路。旁邊的水漬呈不規則圓形,邊緣結著薄冰,大小剛好能容納一個人站在那里,水漬里還夾雜著一點點白色粉末,像是某種護膚品殘留。
“監控呢?”江成屹起身問。
“小區門口的監控壞了半個月,物業還沒修,河邊是監控盲區,根本拍不到任何畫面。”小林無奈地回答。
江成屹的臉色更沉了。太蹊蹺了,精準的時間,精準的地點,精準的衣著和腳印,甚至連細節都和八年前完全吻合,若是幻覺,不可能留下真實的腳印;若是惡作劇,對方不僅要熟知鄧蔓的所有細節,還要算準陸嫣下班的時間,精準出現在河邊,這絕非普通人能做到。
他看向站在一旁的陸嫣,她正盯著那組腳印,臉色慘白,嘴唇抿得緊緊的,雙手不自覺抱在胸前,顯然還沒從恐懼中走出來。江成屹放緩語氣,輕聲追問:“再仔細想想,鄧蔓除了說‘冬至要還東西’和‘好冷’,還有沒有別的話?或者你有沒有看到她身邊有其他人,或者聽到別的聲音?”
陸嫣閉上眼睛,努力回憶那個驚魂瞬間,寒風刮過臉頰的涼意,河水的腥氣,鄧蔓慘白的臉,還有那句輕飄飄的話,一點點在腦海里回放。過了許久,她睜開眼,聲音帶著不確定:“好像……好像她手里攥著什么東西,小小的,亮晶晶的,我太害怕了,沒看清楚是什么。”
攥著東西?江成屹立刻看向河邊的石階,小林順著他的目光排查,很快在石階縫隙里找到一枚小小的銅片,已經氧化發黑,上面刻著模糊的紋路。江成屹用鑷子夾起銅片,放在證物袋里,湊近一看,隱約能看出是個“冬”字,和當年鄧蔓手里攥著的書簽材質相似。
“先帶回警局,送去物證科檢測。”江成屹將證物袋收好,又吩咐小林,“把腳印和水漬取樣,尤其是水漬里的白色粉末,一定要仔細檢測。”
處理完現場,江成屹看向陸嫣:“陸醫生,麻煩跟我回警局做詳細筆錄,后續可能還需要你配合調查。”
陸嫣沒有拒絕,點了點頭,她也想盡快查清真相,不管是鄧蔓真的回來了,還是有人搞鬼,她都要弄清楚,給鄧蔓一個交代。
警車駛回刑偵支隊,審訊室的燈光冷白刺眼,金屬桌椅透著寒意。陸嫣坐在審訊椅上,面前擺著一杯溫水,江成屹坐在她對面,打開筆記本電腦,開始做筆錄,語氣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冰冷。
“姓名。”
“陸嫣。”
“年齡。”
“二十八。”
“職業。”
“市第一人民醫院麻醉科主治醫師。”
“報案時間。”
“2024年12月22日,凌晨十二點四十五分。”
“報案事由。”
“在平江里小區護城河邊,看到已故好友鄧蔓,對方聲稱‘冬至要還東西’。”
一問一答,公式化的流程,仿佛兩人只是毫無交集的警察與報案人。可只有他們自己知道,這份冰冷之下,藏著多少未說出口的委屈、遺憾和思念。
“再詳細描述一下你看到鄧蔓的全過程,從下班走到河邊開始,每一個細節都不要漏。”江成屹抬眼,目光銳利地看著她,試圖從她的描述里找到破綻,也試圖找到線索。
陸嫣深吸一口氣,從頭開始,細致地講述:“醫院下班是十二點二十,同事給了我一袋速凍餃子,是巷口那家老字號的,鄧蔓以前最愛吃。我步行回平江里,十二點四十二分到小區門口,門口的保安亭沒人,我就直接往里走,走到護城河邊的時候,大概十二點四十四分。河邊風很大,我裹緊了衣服,然后就看到石階上站著一個人,背對著我,穿著藍白校服,頭發很長,垂到腰際。”
“我一開始以為是哪個學生晚歸,還喊了一聲‘小心點,河邊滑’,她聽到聲音就回頭了,然后我就看到了她的臉,是鄧蔓。她的臉很白,沒有血色,嘴唇發紫,像是凍了很久,眼睛里沒有光,就那樣看著我,然后笑了一下,笑得很輕。她喊我的名字,聲音輕飄飄的,說‘陸嫣,你來了’,然后又說‘冬至了,我來拿東西’,最后說‘好冷,我好冷’。我當時嚇得腿軟,轉身就往樓上跑,跑回家鎖了門,手抖得連鑰匙都插不進去,緩了幾分鐘才撥通110,之后沒多久,你們就來了。”
她的描述沒有邏輯漏洞,細節精準,甚至連時間都能精準對應,若是撒謊,不可能做到如此細致。江成屹一邊記錄,一邊在心里分析:對方精準掌握陸嫣的下班時間、鄧蔓的喜好、校服的細節,甚至知道陸嫣對鄧蔓的執念,顯然是對他們三人的過往了如指掌。
“鄧蔓說‘要還東西’,你有沒有想過,她要還的是什么?或者她有沒有可能,是想從你這里拿走什么?”江成屹追問,這是目前最關鍵的線索。
陸嫣搖了搖頭,眼眶泛紅:“我不知道。我和鄧蔓從小一起長大,我們的東西向來不分彼此,她的東西大多在她父母那里,少數零碎的,我收在我爸媽家的閣樓里,沒有什么特別的東西,是她放在我這里沒拿走的。”
“八年前鄧蔓去世后,她的遺物你都整理過?有沒有丟失什么?”
“她爸媽來整理過大部分遺物,剩下的課本、日記本、發卡這些小東西,我收起來了,都在閣樓,應該沒丟,我爸媽一直幫我保管著。”陸嫣的聲音低了下去,“我不敢看,每次看到,都覺得她還在。”
江成屹的筆尖頓了頓,日記本?這或許是關鍵。他立刻追問:“日記本還在嗎?里面有沒有提到過‘冬至要還東西’,或者被人跟蹤、收到恐嚇信的事?”
陸嫣愣了一下,隨即點頭:“日記本還在,是粉色的封面,畫著一只兔子,是我和你一起給她買的圣誕禮物。她確實喜歡在日記里寫心事,可我從來沒看過,她不讓我們碰她的日記本。至于跟蹤和恐嚇信,她跟我說過,我當時以為是她高考壓力大,沒在意,也沒跟你說,現在想想,我真后悔。”
說到最后,陸嫣的聲音帶著哭腔,滿是自責。若是當年她重視一點,若是她早點告訴江成屹,或許鄧蔓就不會出事,或許他們也不會決裂八年。
江成屹看著她自責的模樣,心里的鈍痛愈發強烈。他想說“不怪你”,想說“當年我也有責任”,可話到嘴邊,終究還是咽了回去。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找到日記本,或許就能找到解開謎團的鑰匙。
“明天帶我去你爸媽家,看看那本日記本。”江成屹的語氣不容置疑,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那本日記本很可能藏著關鍵線索。”
陸嫣立刻點頭:“好,我明天跟醫院請假,帶你過去。”
筆錄一做就是兩個多小時,結束時,天已經蒙蒙亮了,冬至夜的黑暗漸漸褪去,窗外泛起了魚肚白。江成屹讓小林送陸嫣回家,特意叮囑小林:“派人在陸醫生家門口守著,二十四小時輪崗,不能出任何差錯。”
“放心吧江隊!”小林應聲。
陸嫣起身時,腿已經坐麻了,踉蹌了一下,江成屹下意識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掌心的溫度透過羊絨衫傳過來,溫暖而有力。陸嫣身體一僵,隨即抽回手,低聲說了句“謝謝”,便快步走出了審訊室,沒有回頭。
江成屹看著她的背影,纖細而倔強,和八年前一樣,明明害怕,卻依舊硬撐著。他收回目光,走到辦公室,將八年前鄧蔓案的卷宗從檔案柜里翻了出來。卷宗已經泛黃,封面寫著“鄧蔓 意外落水案”,字跡是當年的老隊長寫的,里面的勘查報告、尸檢報告、證人證言,他當年看了無數遍,如今再看,卻發現了很多當年忽略的細節。
尸檢報告里,記錄著鄧蔓體內有微量安眠藥成分,當年法醫解釋為睡前服用,可現在想來,劑量雖小,卻足以讓人意識模糊,若是在河邊服用,失足落水的概率會大大增加;現場勘查記錄里,提到河邊有一枚不屬于鄧蔓的腳印,卻因為當時技術有限,無法比對,最后不了了之;證人證言里,鄧蔓的同桌說,鄧蔓去世前幾天,總是心神不寧,上課經常走神,還說過“有人要害我”。
這些細節,當年被他和老隊長歸結為高考壓力導致的異常,如今串聯起來,卻處處透著詭異。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推開,物證科的李主任拿著檢測報告走進來,臉色凝重:“江隊,平江里河邊的樣本檢測結果出來了。水漬是普通河水,沒異常;腳印確實是37碼白網鞋踩的,時間在昨晚十二點半到一點之間,和陸醫生報案時間吻合;關鍵是水漬里的白色粉末,是‘友誼’雪花膏的成分,這種雪花膏早就停產了,八年前很受女學生歡迎。”
江成屹的瞳孔驟然收縮。
友誼雪花膏,鄧蔓當年最愛用的就是這個牌子,她的書包里常年裝著一小盒,這個細節,只有他和陸嫣知道。
“還有,”李主任頓了頓,補充道,“我們在腳印的泥土里,檢測到了微量安眠藥成分,和八年前鄧蔓體內的安眠藥成分,完全一致。”
轟的一聲,江成屹的腦海里像炸開了驚雷。
安眠藥成分一致,友誼雪花膏,精準的校服和腳印,還有那句“冬至要還東西”,這一切都指向一個結論——八年前的鄧蔓案,絕不是意外!當年的證據鏈,是有人刻意偽造的,而現在,對方以這樣詭異的方式出現,顯然是想提醒他們,或者說,是想挑釁。
“李主任,麻煩再仔細檢測那枚銅片,看看能不能提取到指紋或者其他成分。”江成屹將裝著銅片的證物袋遞給李主任,語氣里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
“放心,我們立刻加急檢測。”李主任接過證物袋,轉身離開。
辦公室里只剩下江成屹一人,窗外的第一縷晨光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泛黃的卷宗上,也落在他堅毅的臉上。他拿起筆,在卷宗封面的“意外落水案”旁邊,重重畫了一個問號,然后寫下四個字:重新調查。
八年的遺憾,八年的疑慮,八年的愧疚,終于在這個冬至的清晨,有了追尋真相的理由。
他拿出手機,翻出通訊錄里一個塵封了八年的號碼,備注是“嫣嫣”,那是他當年給陸嫣的專屬備注。指尖懸在撥號鍵上,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按下了撥號鍵。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那邊傳來陸嫣沙啞的聲音:“喂?”
“是我,江成屹。”他的聲音比剛才柔和了許多,“你到家了嗎?好好休息,明天早上八點,我去接你,去你爸媽家拿日記本。”
“嗯,我到家了,八點見。”陸嫣的聲音很輕,沒有多余的話,卻也沒有掛斷,沉默了幾秒,才輕輕說了句“路上小心”,然后掛了電話。
聽著手機里的忙音,江成屹握緊了手機,眸底滿是堅定。
冬至夜的迷霧,才剛剛升起。但他知道,不管這迷霧有多濃,不管背后藏著多少黑暗,他都一定會撥開迷霧,找到真相,給鄧蔓一個交代,給陸嫣一個交代,也給自己一個遲到了八年的交代。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漸漸蘇醒的城市,晨光穿透薄霧,灑在江城的每一個角落。新的一天開始了,而他的追查,也正式開始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