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如同村口那條蜿蜒的小溪,看似平緩,卻在人們不經意間,悄然流淌,帶走落葉,也沉淀下泥沙。聶虎蘇醒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在云嶺村漾開圈圈漣漪,但很快,又被秋日慣常的瑣碎和即將到來的寒意所覆蓋。
日子恢復了表面上的平靜,至少對躺在孫伯年家東廂房土炕上、被嚴格勒令靜養的聶虎而言是如此。
醒來后的頭三天,他幾乎是在昏睡、喝藥、進食、再昏睡的循環中度過的。身體如同一塊被過度榨干的海綿,急需補充水分和營養。孫伯年將壓箱底的、平日里舍不得用的老山參須、黃芪、當歸等補氣養血的藥材,精心調配進藥膳和湯藥里,一日三餐,外加兩次湯藥,親自盯著聶虎服下。
聶虎的身體,也在這種精心的調養和自身那股凝練暗金色氣血的緩慢滋養下,以驚人的速度恢復著。虛弱感一天天減輕,雖然依舊無力下床,但精神頭好了許多,臉色也從蠟黃灰敗,漸漸有了一絲血色。傷口愈合的麻癢感越來越明顯,尤其是右臂,他甚至能感覺到斷裂的骨頭正在重新生長、彌合。
然而,身體的恢復,并不意味著心靈的松懈。相反,當最初的劫后余生和虛弱帶來的混沌感褪去后,一種更加深沉、更加緊繃的警惕,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孫爺爺雖然盡力掩飾,但從他偶爾望向窗外、或是聽到遠處動靜時微蹙的眉頭,從鐵蛋那孩子送來桃木簪時欲言又止、又飛快跑開的樣子,從李老實媳婦來送雞蛋時,那強作鎮定卻難掩憂慮的眼神……聶虎能感覺到,村子里的暗流,并未因他的昏迷和蘇醒而平息,反而可能因為某些變化,變得更加洶涌。
他大部分時間閉目養神,實則在默默運轉《龍門內經》筑基篇的功法,引導體內那暗金色氣血進行極其溫和、緩慢的周天運轉。不敢有絲毫冒進,只是溫養經脈,鞏固那被七日高燒反復淬煉、打磨得異常堅韌的根基。同時,也在腦海中反復揣摩、消化著先祖傳承留下的關于“虎形”功法的更深層意蘊,以及那一聲“虎嘯”雛形的運用法門。
胸口的玉璧,自從那日將他從夢魘深淵中拉回后,便一直保持著一種穩定的、內斂的溫熱,不再有強烈的悸動或共鳴,仿佛完成了某個階段的使命,進入了沉靜的守護期。懷里的氤氳玉簡,則持續散發著清涼,撫慰著他因思索和警惕而有些躁動的精神,也似乎在與玉璧的溫熱產生著某種微妙的、和諧的共振。
那塊最大的赤精芝和黃精,被他用油紙重新仔細包好,藏在貼身最隱秘處。這兩樣寶藥,現在還不能用。孫爺爺說得對,他需要先固本培元,等身體恢復到一定狀態,氣血充盈穩固后,再設法徐徐化用,才能真正發揮其功效,而不是再次引發難以控制的沖突。
蘇醒后的第五天下午,秋陽正好,暖洋洋地透過半開的窗戶,灑在炕上。聶虎靠坐在炕頭,身上蓋著薄被,手里拿著一卷孫伯年找來的、講述各地風物人情的雜書,心不在焉地翻看著。身體恢復了些力氣,但長時間的臥床,依舊讓他感到一種骨頭縫里透出的酸軟和憋悶。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與平日截然不同的、雜亂而囂張的腳步聲,以及毫不掩飾的、粗魯的交談聲。
“孫郎中!孫郎中在家嗎?開門!”
是王大錘的聲音!而且聽動靜,不止他一人。
聶虎翻書的手微微一頓,眼神瞬間冷了下來。他放下書卷,側耳傾聽。體內那緩慢流轉的暗金色氣血,似乎也感應到他心緒的變化,流速微微加快了一絲,帶來一股沉凝的力量感,雖然依舊微弱,卻足以支撐他此刻的清醒和冷靜。
堂屋里傳來孫伯年不緊不慢的腳步聲,以及老人那平靜無波的聲音:“誰啊?大呼小叫的。”
“是我,王大錘!”門外的聲音帶著幾分刻意拔高的腔調,以及一種掩飾不住的得意和急躁,“還有鎮上的劉老板!孫郎中,開開門,有事找你,順便……也看看聶虎那小子!”
劉老板?鎮上的劉老四?他也來了?而且和王大錘攪在一起,在這個節骨眼上登門?聶虎心中冷笑,果然來了。看來,自己蘇醒的消息,以及可能“虛弱”的狀態,讓某些人覺得,機會又來了。
“吱呀”一聲,院門被孫伯年打開。
“王大錘,劉老板,稀客啊。”孫伯年的聲音依舊平淡,聽不出什么情緒,“找老夫有何貴干?若是看病,今日老夫有些乏了,不看外癥。若是找虎子,他重傷未愈,需要靜養,不便見客。”
“孫郎中,話不能這么說。”另一個略顯油滑、帶著市井氣的陌生男聲響起,應該就是那個劉老四,“咱們大老遠從鎮上過來,一是聽說聶虎小兄弟大難不死,特意來看看,畢竟相識一場;二來嘛,也確實有點小事,想跟孫郎中您,還有聶虎小兄弟,商量商量。”
“哦?什么事需要跟我一個老頭子,還有一個重傷在床的孩子商量?”孫伯年語氣帶著一絲淡淡的譏誚。
“嘿嘿,孫郎中,明人不說暗話。”王大錘接過話頭,聲音里透著一股壓抑不住的狠勁和貪婪,“聶虎那小子,前陣子在山里,是不是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好東西?赤精芝?還是別的什么寶貝?這事兒在村里都傳遍了!他自己也承認進過老山林!現在他弄得一身傷回來,還昏迷了那么久,誰知道是不是拿了不該拿的東西,招了災禍?咱們今天來,就是想弄個明白!要真是得了寶貝,那見者有份,咱們云嶺村的山,出的東西,總不能讓他一個人獨吞吧?再說了,萬一那東西真不干凈,惹了山神老爺不高興,連累了咱們村子,這個責任,誰擔得起?”
他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將貪婪披上了“為村子好”、“見者有份”、“平息山神怒火”的外衣。而且,直接點出了“赤精芝”,顯然是聽到了什么風聲,或者……是從某些渠道得到了更確切的消息?
聶虎眼神更冷。王大錘這蠢貨,說不出這么“周全”的話,多半是劉老四教的。看來,鎮上的疤臉獵人一伙,已經通過劉老四,將山中部分情況(比如他可能得到了珍貴藥材)透露給了王大錘,兩人勾結,想來敲骨吸髓了。
“王大錘,你這話說的可就沒道理了。”孫伯年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山里的東西,無主之物,誰采到就是誰的,這是咱們山里人祖祖輩輩的規矩!虎子進山采藥,那是冒著性命危險,憑本事吃飯!他采到什么,是他自己的造化,與旁人何干?至于招災惹禍,更是無稽之談!虎子昏迷,那是重傷未愈,體力透支,老夫已經診治清楚,與什么山神無關!你們若再在此妖言惑眾,休怪老夫不客氣!”
孫伯年在村里行醫幾十年,德高望重,自有一股懾人的氣勢。他這一發火,門外的王大錘似乎被噎了一下,氣勢一滯。
但劉老四顯然是個老油條,他嘿嘿干笑兩聲,打圓場道:“孫郎中息怒,息怒。王兄弟他也是為村子著想,心急口快了些。不過呢,咱們今天來,確實不是空口白話。聶虎小兄弟在山里得了好處,這是事實。咱們也不求多,只要他把東西拿出來,讓大家伙兒瞧瞧,若是尋常草藥,那自然是他自己的。但若真是上了年份的寶貝……嘿嘿,孫郎中,您也知道,懷璧其罪的道理。他一個半大孩子,無依無靠的,守著那樣的寶貝,未必是福啊。不如拿出來,咱們一起想個穩妥的法子處理了,換成銀錢,大家分一分,也省得招惹是非,您說是不是?”
他這話說得更加陰險,軟中帶硬。先是承認聶虎得了“好處”,坐實傳言;然后以“懷璧其罪”威脅,暗示聶虎守不住寶貝;最后拋出“分錢”的誘餌,試圖分化拉攏,或者至少制造輿論壓力。
“劉老板的好意,老夫心領了。”孫伯年語氣冰冷,“虎子有沒有寶貝,是他的事。就算有,如何處置,也輪不到外人來指手畫腳。兩位請回吧,虎子需要靜養,老夫也要歇息了。”
“孫伯年!你別給臉不要臉!”王大錘見軟的不行,立刻露出了猙獰本色,提高嗓門吼道,“我們今天既然來了,就沒打算空手回去!聶虎那小子要是不把東西交出來,我們就進去自己找!我看誰敢攔著!”
“你敢!”孫伯年怒喝一聲,“這是我家!你們敢硬闖,老夫立刻去祠堂敲鐘,請村長和全村父老來評評理!看看這云嶺村,還有沒有王法了!”
聽到“敲鐘”、“請全村父老”,王大錘和劉老四似乎都有些顧忌。祠堂的鐘聲一響,意味著村里有大事發生,所有成年男丁都要聚集。到時候事情鬧大,他們未必能占到便宜,尤其孫伯年在村里威望不低。
場面一時僵持。門外傳來王大錘粗重的喘息和劉老四壓低聲音的勸說。
聶虎躺在炕上,將門外的對話聽得清清楚楚。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漆黑的眸子,越發深邃冰冷。胸口的玉璧,似乎感應到他心中翻騰的冷意,微微溫熱了一分。體內那暗金色的氣血,流轉的速度也悄然加快,帶來一絲微弱卻真實的力量感,在他四肢百骸間流淌。
他輕輕掀開被子,嘗試著,用還能自由活動的左手,支撐著身體,緩緩地、極其艱難地,坐了起來。僅僅是這個簡單的動作,就讓他額頭滲出了一層細密的虛汗,呼吸也急促了幾分,胸口傳來悶痛。但他咬緊牙關,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然后,他慢慢地,將雙腿挪到炕沿,試探著,雙腳落地。地面冰冷的觸感傳來,讓他微微打了個寒顫。他扶著炕沿,緩緩站起。雙腿一陣酸軟無力,仿佛不是自己的,身體晃了晃,幾乎要摔倒。他連忙用左手死死撐住炕沿,才勉強穩住身形。
站定了,雖然依舊虛弱,需要扶著東西,但至少,是站起來了。
他深吸一口氣,平息了一下翻騰的氣血和眩暈感。然后,他松開扶著炕沿的手,嘗試著,不依靠外物,獨自站立。身體微微搖晃,但最終,穩住了。
很好。聶虎眼中閃過一絲銳光。雖然虛弱,但基本的行動能力,正在恢復。
他不再猶豫,邁開腳步,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卻異常穩定地,朝著堂屋的方向走去。腳步虛浮,落地無聲,但在寂靜的屋里,那緩慢而堅定的挪動聲,卻仿佛帶著某種奇異的力量。
堂屋里,孫伯年正擋在門口,與門外的王大錘、劉老四對峙。老人背脊挺得筆直,如同一棵不屈的老松。王大錘滿臉橫肉抖動,眼中兇光閃爍,似乎隨時準備硬闖。劉老四則瞇著小眼睛,打量著孫伯年,盤算著得失。
就在這時,他們聽到身后,東廂房的方向,傳來極其輕微的、布料摩擦和腳步挪動的聲音。
三人幾乎同時轉頭。
只見東廂房那扇虛掩的木門,被一只蒼白、卻穩定有力的手,緩緩推開。
聶虎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洗得發白的青色粗布衣衫,是孫伯年找出來的舊衣,顯得有些寬大,更襯得他身形瘦削。臉上依舊帶著大病初愈的蒼白和虛弱,嘴唇也沒什么血色。但他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那里,背脊挺直,眼神平靜無波,如同深不見底的寒潭,靜靜地看著門外的王大錘和劉老四。
沒有憤怒,沒有恐懼,沒有乞求。只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和那平靜之下,隱隱透出的、令人心悸的冰冷。
陽光從他身后照來,給他瘦削的身形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邊,卻也讓他的面容隱在背光的陰影里,看不真切,只有那雙漆黑的眸子,在陰影中亮得驚人。
孫伯年看到聶虎竟然自己起來了,還走了出來,先是一驚,隨即眼中閃過一絲復雜,有擔憂,有欣慰,也有一絲了然。他沒有阻止,只是默默地向旁邊讓開了半步。
王大錘和劉老四看到聶虎突然出現,也是愣了一下。尤其是看到聶虎那蒼白虛弱、卻異常平靜挺立的樣子,王大錘心里沒來由地“咯噔”一下,之前被聶虎一個眼神嚇得不敢動彈的陰影,再次浮上心頭。劉老四則是瞇起了眼睛,仔細打量著聶虎,試圖從這個少年身上看出些什么。
“王大叔,劉老板,”聶虎開口,聲音因為虛弱而有些低啞,卻異常清晰平穩,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你們找我?”
王大錘被這平靜的目光看得有些發毛,但隨即想到聶虎重傷初愈、虛弱不堪的傳言,又看到他那蒼白臉色和需要扶著門框才能站穩的樣子(聶虎實際上并未扶門框,只是站得筆直,但在王大錘眼中,那瘦削的樣子仿佛風一吹就倒),膽氣頓時又壯了起來,獰笑道:“小雜種,你總算肯出來了!還以為你要躲在孫老頭褲襠底下當一輩子縮頭烏龜呢!識相的,趕緊把你在山里得的寶貝交出來!不然,今天有你好果子吃!”
劉老四也皮笑肉不笑地接口道:“聶虎小兄弟,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你在老山林里得了赤精芝,是不是?那可是值錢的好東西。不過,那地方兇險,你一個人能采到,是運氣,但這運氣,可不能獨吞。這樣,你把東西拿出來,劉叔我做主,給你個公道的價錢,絕不讓你吃虧。你也省得懷璧其罪,招惹麻煩,如何?”
聶虎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等兩人說完,他才緩緩地、一字一句地問道:“如果,我不交呢?”
“不交?”王大錘眼睛一瞪,上前一步,滿臉橫肉抖動,威脅之意溢于言表,“不交?那就別怪我們不客氣!你以為你現在這副病癆鬼的樣子,還能像以前那樣逞兇?老子今天就把話放這兒,東西,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否則,我就進去自己搜!我看誰能攔我!”
說著,他竟真的作勢要往里闖!顯然,他認定聶虎虛弱不堪,孫伯年一個老頭子也攔不住他,至于村里的顧忌……只要速度夠快,拿到東西就走,等鐘聲響起,他們早就溜了。
“王大錘!你敢!”孫伯年怒喝,上前阻攔。
“老東西,滾開!”王大錘蠻橫地一揮手,就要推開孫伯年。
就在他的手即將碰到孫伯年肩膀的剎那——
一直靜靜站立、仿佛虛弱得隨時會倒下的聶虎,動了。
沒有驚人的速度,沒有凌厲的招式。他甚至沒有向前移動。只是站在原地,右手(受傷的右臂)依舊垂在身側,左手卻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抬起,五指微張,看似隨意地,朝著王大錘那只揮向孫伯年的、粗壯的手腕,輕輕一拂。
動作很慢,很輕。仿佛只是拂去衣袖上的灰塵。
“啪!”
一聲并不響亮、卻異常清脆的拍擊聲響起。
緊接著,是王大錘殺豬般的、充滿了痛苦和驚駭的慘叫!
“啊——!!!”
只見王大錘那粗壯的手腕,被聶虎那看似輕飄飄的一拂,拂中的瞬間,竟然以一種詭異的角度,猛地向反方向折了過去!腕骨處傳來清晰的、令人牙酸的“咔嚓”聲!他整個人如同被一股無形的巨力狠狠擊中,慘叫著踉蹌向后倒退,“噗通”一聲,一屁股坐倒在地,抱著那軟軟垂落、已然變形的手腕,疼得滿地打滾,額頭上瞬間布滿了豆大的汗珠,臉色慘白如紙。
靜。
死一般的寂靜。
院門外,劉老四臉上的假笑瞬間僵住,小眼睛瞪得溜圓,難以置信地看著地上慘叫打滾的王大錘,又看了看門口那個依舊靜靜站立、臉色蒼白、仿佛什么都沒做的瘦削少年,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孫伯年也愣住了,看著聶虎,老眼中充滿了震驚。他知道聶虎這次進山后變化很大,實力提升,但也沒想到,在如此虛弱的狀態下,僅僅看似隨意的一拂,就有如此威力!這分明是對力量掌控到了極其精微的地步!而且,剛才那一拂,看似輕慢,實則快如閃電,角度刁鉆,蘊含著一股凝練沉實的勁道,絕非普通蠻力!
聶虎緩緩放下左手,目光平靜地轉向呆若木雞的劉老四。
“劉老板,”他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還要搜嗎?”
劉老四渾身一哆嗦,看著聶虎那雙平靜得令人心寒的眼睛,又看看地上慘叫連連、手腕明顯已經斷了的王大錘,哪里還有半分剛才的囂張和算計?他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連連擺手后退:“不……不搜了!誤會!都是誤會!聶虎小兄弟,你好好養傷!我們……我們這就走!這就走!”
說著,他再也顧不得地上的王大錘,轉身就想溜。
“等等。”聶虎的聲音再次響起,不高,卻讓劉老四的腳步瞬間釘在原地。
“王大叔的手,怕是斷了。”聶虎看著地上痛苦**的王大錘,語氣平淡無波,“劉老板既然和他一起來的,就麻煩你,帶他去找個郎中瞧瞧。診費藥費,讓他自己出。若是再讓我知道,你們來打擾孫爺爺,或者打什么不該打的主意……”
他沒有說下去,只是那雙平靜的眸子,淡淡地掃了劉老四一眼。
就這一眼,讓劉老四如墜冰窟,渾身汗毛倒豎,仿佛被什么恐怖的兇獸盯上了一般,連忙點頭如搗蒜:“明白!明白!聶虎小兄弟放心!絕不會有下次!絕不會有!”
說完,他再也待不下去,強忍著恐懼,上前吃力地架起還在慘哼的王大錘,幾乎是拖拽著,頭也不回地、狼狽不堪地逃出了小院,消失在了村道盡頭。
院門處,只剩下聶虎和孫伯年。
秋風拂過,卷起幾片枯葉。
聶虎依舊靜靜地站著,只是臉色似乎比剛才更加蒼白了幾分,額頭的虛汗也多了些。剛才那看似輕描淡寫的一拂,實則調動了他目前所能調動的、幾乎全部的氣血和精神,對他虛弱的身體是不小的負擔。
他緩緩呼出一口濁氣,體內暗金色氣血流轉,平復著翻騰的氣息。
孫伯年走上前,仔細看了看他的臉色,又看了看他垂在身側的右手(剛才拂出的是左手),嘆了口氣,扶住他的胳膊:“逞能!回去躺著!”
聶虎沒有反駁,在孫伯年的攙扶下,慢慢走回東廂房,重新在炕上坐下。躺下的瞬間,他才感覺到一陣強烈的眩暈和虛弱感襲來,眼前微微發黑。剛才那一下,消耗比他預想的還要大。
孫伯年給他倒了碗溫水,看著他慢慢喝下,臉色凝重道:“虎子,你剛才那一下……對力量的掌控,遠超我的預料。但你現在身體太虛,不可再輕易動手。王大錘手腕斷了,劉老四也嚇破了膽,短時間內應該不敢再來了。但這事,恐怕沒那么容易了結。劉老四背后是鎮上的人,王大錘吃了這么大虧,也不會善罷甘休。你接下來,更要小心。”
“我知道,孫爺爺。”聶虎放下碗,靠在炕頭,閉上眼睛,緩緩調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等我再好些……”
他沒有說下去,但那雙閉著的眼睛睫毛下,閃過一絲冰冷的銳光。
王大錘再至,鎩羽而歸。
但這僅僅是個開始。
云嶺村的風波,因為他這“病虎”的再次“睜眼”,注定將掀起更大的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