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血初生帶來的新奇與力量感,如同剛剛破殼的雛鳥第一次煽動翅膀,既讓人心潮澎湃,又帶著些許掌控不穩的眩暈。
聶虎花了足足兩天時間,才勉強適應了身體的變化。最直觀的感受是饑餓,難以遏制的、如同火燒般的饑餓。原本能勉強支撐一天的糙米飯和咸菜,現在只夠維持半天,到了下午便饑腸轆轆,手腳發軟,仿佛身體里有個無底洞,拼命吞噬著一切能量。他知道,這是氣血滋生、身體蛻變帶來的必然消耗。修煉,果然不是憑空變出力量,而是將外部的能量(食物、藥材、天地間的某種氣息)轉化為自身的力量。沒有足夠的“柴薪”,這新生的“爐火”很快就會熄滅。
他將最后一點積蓄拿出來,去村里唯一的小雜貨鋪買了更多的糙米和雜糧,甚至咬牙買了一塊最便宜的豬板油,煉成油渣,混在飯菜里,聊以補充油水。即便如此,那點錢也如水潑沙,迅速見底。紫金芝的念頭再次浮起,又被他強行壓下。那是底牌,是未來可能的救命稻草或換取更大機遇的資本,絕不能輕易動用。
除了饑餓,五感的提升也帶來了些許困擾。夜間村里的犬吠、鄰家的夢囈、甚至老鼠在墻根窸窣爬過的聲音,都清晰得如同在耳邊。他不得不努力控制,將過人的聽覺、視覺收斂到正常范圍,以免被過多的信息干擾心神。這是一種精細的掌控,需要練習。
身體的協調性、力量、敏捷都有了顯著提升。他嘗試著在不引動氣血的情況下,演練那四式“虎形”動功的雛形——只取其意,不發其力。即便如此,拳腳揮動間也隱隱帶著風聲,步伐轉換間更是迅捷流暢了許多。若是配合氣血催動,威力恐怕會數倍增長。
這天下午,從孫伯年處學完辨認幾種易混淆的毒草回來,聶虎正琢磨著如何開口向孫爺爺打聽“氣血旺盛、食量劇增”是否正常,或者有沒有什么便宜又能頂餓的方子,剛走到自家院門口,便看見一個陌生的中年漢子蹲在門檻邊,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
漢子約莫四十來歲,皮膚黝黑粗糙,是常年風吹日曬留下的印記。穿著一身半舊不新的靛藍粗布衣,袖口和褲腳打著補丁,卻很干凈。背著一個半人高的竹制藥簍,藥簍邊緣磨得油亮,顯然用了很多年。他抽著煙,眼睛卻不時掃視著周圍,眼神里透著山里人特有的精明和謹慎。
看到聶虎,漢子立刻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臉上堆起笑容,露出一口被煙熏得發黃的牙齒:“小兄弟,可是聶虎?”
聶虎腳步微頓,心中警惕,面上卻不露聲色,點了點頭:“我是。您是?”
“哦,我叫劉老四,也是咱這十里八鄉的采藥人,常年在老鷹崖、野豬溝那片轉悠。”漢子笑著自我介紹,語氣帶著幾分熱絡,“聽說前陣子,小兄弟你進了趟老鷹崖,還采到了上好的血竭,救了劉老三媳婦?了不起,后生可畏啊!”
聶虎心中一動。老鷹崖那地方兇險,尋常采藥人避之不及,這個劉老四卻說“常年在那邊轉悠”,要么是吹牛,要么就是真有幾分本事。而且,自己采到血竭救人的事,雖然村里知道的人不少,但一個外鄉采藥人特意找上門來,恐怕不是單純為了夸贊。
“劉叔過獎了,運氣好而已。”聶虎不置可否,推開院門,“劉叔找我有事?進屋說話?”
“不了不了,就在這兒說兩句,不耽誤你功夫。”劉老四擺擺手,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小兄弟,實不相瞞,我這次來,是聽說你手里……可能還有別的好東西?”他搓了搓手指,做了個“錢”的手勢,小眼睛里閃著光,“野生的紫芝?或者年份更足的老參?有沒有出手的打算?價錢好商量!”
聶虎心頭一凜。紫金芝的事,他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連孫伯年都不知道。這劉老四是從何得知?還是說,他只是根據自己能采到血竭,推測自己可能還有別的收獲,來碰碰運氣?
他面上不動聲色,搖了搖頭:“劉叔說笑了。老鷹崖那地方,能撿回條命、采到點血竭已經是僥幸,哪里還有什么紫芝老參。我就一個半大孩子,哪敢往深處鉆。”
劉老四瞇著眼睛打量了聶虎幾眼,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什么破綻,但聶虎神情平靜,眼神清澈,看不出絲毫異樣。他嘖了一聲,似乎有些失望,但又不死心,道:“小兄弟,咱們采藥人,有采藥人的規矩。山里的東西,見者有份,但也講究個機緣。你得了,是你的造化。不過呢,好東西揣在懷里,也得能變成錢,換成米面油鹽,才是實在的。你自己用不上,或者不知道門路,壓在手里也是浪費,說不定還招禍。”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哥哥我在這一行混了二十多年,別的不敢說,眼力還是有的,門路也廣。鎮上的‘回春堂’,縣里的‘仁和堂’,甚至省城的一些大藥鋪,我都有熟人。只要你手里有好貨,哥哥我保證給你找個好買家,價錢絕對公道,比你自己瞎撞強百倍。而且……”他左右看了看,神秘兮兮地說,“有些東西,不是誰都能碰的。沒點門路,拿著寶貝也賣不出價,說不定還被黑了去,人財兩空。”
這番話軟中帶硬,既有誘惑,也有隱隱的威脅和點撥。
聶虎聽明白了。這劉老四,恐怕不僅僅是普通的采藥人,更像是這一帶藥販子和采藥人之間的掮客,或者說,是地頭蛇之一。他未必知道自己真有紫金芝,但肯定猜到自己手里還有別的貨,或者至少認為自己有潛力找到好貨,所以提前來“打個招呼”,劃下道來——這一片的珍稀藥材買賣,最好通過他劉老四,否則,可能有麻煩。
這就是孫爺爺沒明說,但隱含在話里的“采藥人的規矩”之一吧?不僅僅是辨識草藥、規避危險,還有一套地下的人情世故和利益網絡。
“劉叔的好意,我心領了。”聶虎依舊語氣平淡,“不過我確實沒什么好東西了。以后若是僥幸再采到什么,一定先想著劉叔。”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沒承認有貨,也沒把話說死,還留了個以后合作的由頭。
劉老四盯著聶虎看了半晌,忽然嘿嘿一笑,拍了拍聶虎的肩膀——聶虎肩頭微微一沉,卸開了大半力道,劉老四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沒說什么,只道:“行,小兄弟是個明白人。記住哥哥今天的話,在這一片山里找飯吃,多個朋友多條路。以后有什么難處,或者得了什么好玩意兒,盡管到鎮西頭‘劉記山貨鋪’找我。價錢,好說。”
說完,他又深深看了聶虎一眼,仿佛要將他記住,然后背起藥簍,哼著不成調的山歌,晃晃悠悠地走了。
聶虎站在院門口,看著劉老四遠去的背影,眼神微凝。
果然,財帛動人心。自己采到血竭的事情傳開,已經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劉老四只是第一個,恐怕不會是最后一個。今天他能上門“打招呼”,明天就可能有更不講究的人直接來“探底”甚至“硬取”。
紫金芝的存在,必須更加小心地隱藏。
同時,劉老四的話也提醒了他。修煉需要資源,資源需要錢財換取。而采藥賣藥,是他目前唯一能想到的、相對穩妥的賺錢路子。但這條路,顯然也不是那么簡單的。有規矩,有門檻,更有看不見的風險。
回到屋里,聶虎坐在炕沿,仔細回想著劉老四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
“‘有些東西,不是誰都能碰的。’”他低聲重復著這句話。劉老四指的,恐怕不僅僅是藥材本身的價值,更是指藥材背后可能牽扯的利益和麻煩。比如,那株紫金芝,若真拿到鎮上甚至縣里去賣,會不會引來更貪婪的目光?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他需要更強大的力量,也需要更穩妥的變現渠道。在擁有足夠自保能力之前,紫金芝絕對不能見光。
那么,短期內獲取資源的途徑,只剩下一條:繼續進山采藥,用相對普通但量大的藥材,換取糧食和必要的物品。同時,抓緊一切時間修煉,提升實力。
想到修煉,那難以忍受的饑餓感再次襲來。他摸了摸干癟的肚子,苦笑一聲。看來,明天就得進山了。這次,不能再去老鷹崖那種容易引人注目的地方,得換個方向,找些相對安全、但產出尚可的區域。
就在他思忖間,院門外又傳來了腳步聲。這次的腳步聲很熟悉,輕快中帶著一絲遲疑。
是林秀秀。
聶虎起身開門。果然,林秀秀站在門外,手里提著一個蓋著藍布的竹籃。她今天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夾襖,襯得小臉愈發白皙,兩條麻花辮梳得整整齊齊,看到聶虎開門,臉上飛起兩朵紅云,有些局促地低下頭,小聲道:“我……我爹讓我給你送點東西。”
說著,她把竹籃往聶虎手里一塞,轉身就想走。
“等等。”聶虎叫住她,掀開藍布一看,里面是幾個白面饅頭,兩個煮雞蛋,還有一小塊臘肉。“林支書讓你送的?”他有些疑惑,林有田雖然對他還算公正,但如此主動送東西,不太像他的風格。
林秀秀臉更紅了,手指絞著衣角,聲音細如蚊蚋:“不……不是。我……我說你傷剛好,需要補補,我爹就讓我拿點過來……”她越說聲音越小,頭也埋得更低。
聶虎看著竹籃里還冒著熱氣的饅頭和雞蛋,心中一暖。這丫頭,定是聽說了自己“食量變大”的傳言(村里沒什么秘密),又不好意思直接問,才找了這么個借口。
“替我謝謝林支書。”聶虎沒有拆穿,接過竹籃,“也謝謝你。”
林秀秀飛快地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聲音依舊細細的:“你……你傷真的好了?我聽說前兩天劉老四來找過你?他沒為難你吧?那個人……在鎮上名聲不太好,專門壓價收藥,有時候還……”
“沒有,只是隨便聊聊。”聶虎打斷她,不想讓她擔心,“我沒事,傷都好利索了。”
“那就好。”林秀秀似乎松了口氣,又猶豫了一下,才說,“我爹說,最近山里不太平,野豬溝那邊好像有大家伙活動,你……你要進山的話,小心些。”說完,像是用盡了勇氣,轉身快步跑開了,兩條麻花辮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聶虎提著竹籃,站在門口,望著林秀秀消失在村道拐角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這丫頭的好意,他心領了。但這份單純的好意,在這復雜的環境里,又能維持多久?自己前路未卜,血仇在身,強敵環伺,實在不該牽扯太多。
他搖搖頭,將雜念拋開。提著竹籃回到屋里,拿起一個還溫熱的饅頭,慢慢吃著。白面的香甜在口中化開,暫時撫慰了饑餓的腸胃。臘肉的咸香更是勾人食欲。
他一邊吃,一邊思考著林秀秀帶來的信息。
野豬溝有大家伙活動?這倒是個新情況。野豬溝是云嶺山脈外圍另一處險地,以常有野豬出沒而得名,但聽林秀秀的語氣,似乎不只是尋常野豬那么簡單。不過,相比于老鷹崖的詭異毒蛇和峭壁,野豬溝的危險更直接,也更“正常”一些。只要小心避開野豬群,或許是個不錯的采藥去處。而且,野豬溝深處據說有一些年份不錯的尋常藥材,運氣好還能找到些值錢的菌類。
明天,就去野豬溝。
他將剩下的食物仔細收好。然后,開始為明天的進山做準備:檢查柴刀、藥鋤是否鋒利,修補藥簍,準備麻繩、火折子、驅蟲藥粉(林秀秀給的),還有孫伯年之前給的一些解毒避瘴的普通藥丸。最后,他將那塊龍門玉璧用細繩牢牢系在胸口貼身位置——這不僅是傳承信物,似乎也能在危機時刻有所感應(比如對紫金芝的微弱感應?他隱約覺得,發現紫金芝時,玉璧似乎有過一絲不同尋常的溫熱)。
一切準備停當,天色也已暗了下來。
聶虎吹滅油燈,盤膝坐在炕上,沒有立刻入睡,而是開始引導新生“氣血”做周天運轉。雖然饑餓感依舊存在,但氣血的滋生和流轉,帶來一種充實而強大的感覺,抵消了部分身體的虛弱。
隨著氣血在經脈中緩緩運行,胸口玉璧再次傳來溫潤的呼應,仿佛在為他提供著某種支撐和引導。他嘗試著將一絲極其微弱的氣血引向雙目,頓時,黑暗中視物清晰了許多,連墻角蜘蛛網的紋理都依稀可辨。引向雙耳,則能聽到更遠處風穿過林梢的細微嗚咽。
這種對身體的精細掌控和強化,讓他對明日的進山多了幾分底氣。
夜深人靜,萬籟俱寂。
聶虎結束行功,躺下休息。體內氣血自行緩緩流轉,如同一條溫暖的溪流,溫養著筋骨臟腑。
他知道,采藥人的規矩,不僅僅是劉老四口中的利益劃分和門路,更是與天爭、與地爭、與獸爭、與人爭的生存法則。
明天,他將再次踏入山林,去熟悉這套法則,并用這新生的力量,為自己搏取一份生存和發展的資本。
夜色中,少年呼吸平穩,眼神清亮。
體內那初生的、微弱卻堅韌的氣血,如同暗夜中的星火,雖不耀眼,卻已點燃。
路,要一步一步走。山,要一重重攀。
而規矩,終將被更強的人,重新書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