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虎是被清晨第一縷刺眼的陽光和肩頭傷口持續的、灼燒般的刺痛喚醒的。
他躺在冰冷的土炕上,沒有立刻起身,而是先閉著眼睛,仔細感受著身體的狀態。肩頭的傷口是最明顯的痛源,每一次心跳都像有把小錘子在輕輕敲打那塊受傷的皮肉。除此之外,雙臂、腰背、大腿,凡是昨天用力過猛或受到撞擊的地方,都彌漫著一種酸脹僵硬的鈍痛,仿佛一夜之間被人用棍子從頭到腳細細敲打了一遍。
這是劇烈搏殺后必然的反應。他緩緩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嘗試著調動胸口龍門玉璧那股熟悉的溫熱暖流。暖流響應著他的意念,如同春日解凍的溪水,緩慢而穩定地開始向四肢百骸流淌,所過之處,酸脹和僵硬感似乎被溫潤地化開了一絲,雖然效果遠不如主動站樁時明顯,但聊勝于無。
他這才慢慢睜開眼睛,撐著手臂坐起身。動作牽扯到肩頭的傷口,讓他倒吸了一口涼氣。低頭看去,昨晚用林秀秀帶來的干凈棉布重新包扎的傷口處,有暗紅色的血跡隱隱滲出,在白布上洇開一小團,像朵詭異的墨梅。但好在沒有繼續大量出血的跡象,包扎也還牢固。
他挪到炕邊,雙腳落地,試著站起來。腿有些軟,但還能支撐。走到水缸邊,舀起半瓢冷水,喝了幾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進入空蕩蕩的胃,帶來一陣輕微的痙攣,卻也讓他徹底清醒過來。
目光落在灶臺上。那里放著一個用粗布蓋著的碗,碗邊露出一角雪白——是昨晚林秀秀帶來的另一個白面饅頭。旁邊,還有她留下的那個小布包,鼓鼓囊囊的。
聶虎走過去,掀開粗布。饅頭已經涼透了,但依舊白胖松軟,散發著純凈的麥香。他沒有立刻去吃,而是先拿起了那個小布包。
布包是用靛藍色的粗棉布縫制的,針腳細密勻稱,邊角還用同色的線繡了一朵小小的、不太起眼的茉莉花,樸素卻透著用心。入手沉甸甸的,除了昨晚看到的傷藥和棉布,似乎還有別的東西。
他解開系著的布繩,將里面的東西一樣樣拿出來,擺在灶臺那被煙熏得發黑的木板臺面上。
首先是一大一小兩個油紙包。大的那個,里面是淡黃色的、氣味清苦的藥粉,正是昨晚用過的、效果極佳的金瘡藥。小的那個,里面是些深褐色的、顆粒狀的藥丸,聞起來有當歸、黃芪等補氣血藥材的味道,應該是內服的傷藥。
接著是一卷潔白柔軟的細棉布,比昨晚用過的那卷更薄更軟,顯然是用來替換包扎的。
然后,是幾個用細麻繩捆扎好的、巴掌大的小紙包。聶虎拿起一個,解開繩子,里面是曬干的、混合在一起的幾種草藥:金銀花、野菊花、蒲公英根、甘草片……都是清熱解毒、消腫止痛的常見藥材,但品相極好,顯然是精心挑選、炮制過的。他又打開另外幾個小紙包,有的是單獨的一種草藥,如三七粉、艾葉絨;有的是混合搭配,如陳皮配山楂,茯苓配薏米,都是些調理脾胃、祛濕安神的方子。每一個小紙包上都用極細的炭筆,工整地寫著草藥的名稱和簡單的功效,字跡娟秀,正是林秀秀的筆跡。
最后,布包底部,還靜靜躺著兩樣東西:一根嶄新的、打磨光滑的桃木發簪,樣式簡單,沒有任何花紋,卻透著木質天然的溫潤光澤;還有一小塊用油紙仔細包裹著的、深褐色的東西,打開一看,竟是一塊品質相當不錯的紅糖,在晨光下泛著暗紅的光澤。
聶虎看著攤開在灶臺上的這些東西,沉默了很久。
藥粉、棉布、內服藥丸,這些是治傷必需的。那些分門別類、標注清楚的小包草藥,顯然是考慮到他可能需要長期調理,或者應對其他小病小痛。桃木發簪……或許是看到他之前頭發只用一根舊布條胡亂綁著?紅糖,則是補氣血的好東西,山村人家平時舍不得吃,只有女人坐月子或病后體虛才會用上一點。
每一件東西,都普通,卻都透著遠超其價值的細心和關切。沒有昂貴的藥材,沒有華麗的物件,但這份雪中送炭的心意,在這冰冷現實的云嶺村,在這剛剛經歷血腥搏殺、渾身是傷的清晨,顯得如此厚重,如此……滾燙。
聶虎拿起那塊紅糖,湊到鼻尖聞了聞,熟悉的、帶著焦香的甜味鉆入鼻腔。他掰下一小塊,含進嘴里。甜味在舌尖化開,帶著一絲微苦的回甘,緩緩流入喉嚨,仿佛一股暖流,順著食道,流進了冰冷空曠的胃,然后擴散向四肢百骸。
很甜。也很……暖。
他小心翼翼地將所有東西重新包好,只留下那卷細棉布、金瘡藥和內服的小藥丸。然后,他走到墻角,挪開那個破舊的木柜,從后面墻壁上一個極其隱蔽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縫隙里,取出一個用油布層層包裹的小鐵盒——這是他最近才弄來的,用來存放最貴重物品。打開鐵盒,里面除了那幾塊碎銀和銅錢,又多了一個更小的、用紅布包裹的東西,里面正是那三株珍貴的紫金芝。
他將林秀秀的草藥包,也仔細地放了進去,和紫金芝、銀子放在一起。想了想,又將那根桃木發簪也放了進去。然后,重新包好,藏回原處。
做完這些,他才開始處理傷口。有了更好的藥和更干凈的布,過程順利了許多。解開舊的包扎,傷口有些紅腫,縫線處也沒有感染的跡象,看來林秀秀的金瘡藥確實不凡。他清洗了傷口周圍,重新撒上藥粉,用細棉布仔細包扎好。然后,取出一顆內服的褐色藥丸,就著冷水吞下。藥丸味道苦澀,但入腹不久,便覺一股暖意從小腹升起,緩緩蔓延,肩頭的刺痛和全身的酸軟似乎都減輕了一分。
他又掰了半塊紅糖含在嘴里,就著剩下的半瓢冷水,慢慢吃完了那個冷透的白面饅頭。食物下肚,身上終于有了些力氣。
他坐在門檻上,看著院子里那棵枯了一半的老棗樹在晨光中投下的稀疏影子,思考著接下來的打算。
傷需要養,至少三五天內不宜劇烈活動,更不能進山采藥。去孫爺爺那里學醫,今天恐怕也得告假,這副樣子去了,孫爺爺定要追問,難以解釋。
王大錘那邊吃了大虧,折了人手,丟了面子,還賠了請黑蛇幫的銀子(聶虎猜測),短時間內應該會收斂,至少不敢再明著來。但以王大錘的性子,絕不會咽下這口氣,更大的報復可能正在醞釀,而且會更陰險,更致命。黑蛇幫在鎮上丟了人,也絕不會善罷甘休,他們或許會顧忌山村的環境和孫伯年、林有田的影響力,但一旦有機會,絕不會放過自己。
必須盡快恢復,并且要變得更強。
他回到屋里,在屋子中央緩緩擺開了“虎形樁”的架子。雖然傷口疼痛,不宜劇烈運動,但靜立站樁,引導玉璧暖流滋養身體、促進恢復,卻是可以的。
沉腰,坐胯,含胸,拔背,意守丹田。
甫一站定,胸口玉璧的溫熱感便清晰傳來。隨著他呼吸調整,心神凝聚,那股暖流開始緩緩流轉,這次,他嘗試著用意念引導暖流,更多地流向肩頭的傷口。
很慢,很細微,仿佛涓涓細流嘗試去滋潤一片干涸的土地。但聶虎能感覺到,當暖流流經傷口附近時,那種灼熱的刺痛感,似乎真的被一絲清涼溫和的感覺中和、緩解了。雖然效果依舊微弱,遠不如藥粉直接,但這種從內部滋養、加速愈合的感覺,卻讓他精神一振。
玉璧果然對療傷有奇效!若是能更熟練地引導,或許能大大縮短恢復時間!
他維持著樁功,仔細體會著暖流在體內流轉的路徑和感覺,嘗試著更精細地控制。時間在靜立和專注中緩緩流逝。陽光從破窗斜射·進來,在地上移動著光斑。
約莫站了大半個時辰,直到雙腿開始發酸發麻,肩頭的傷口也因長時間保持姿勢而傳來抗議的抽痛,聶虎才緩緩收功。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只覺神清氣爽,雖然身體依舊疲憊傷痛,但精神卻好了很多,連饑餓感都暫時被壓了下去。
他坐下休息,又取出林秀秀包里的一個小紙包,里面是陳皮和山楂。他捏了一點陳皮絲放進嘴里慢慢咀嚼,酸澀中帶著清香,生津開胃。然后又含了一小片山楂干,酸得他瞇起了眼睛,卻覺得胃里舒服了許多。
這丫頭……想得還真是周到。
他不由得想起昨晚月光下,林秀秀那張凍得發白、卻寫滿擔憂的小臉,和她那雙清澈明亮的眼睛。在這個人人都對他避之唯恐不及、或冷眼旁觀的山村里,這份不帶多少功利色彩的關切,如同黑暗中的螢火,微弱,卻真實地溫暖著他冰冷堅硬的心防。
但他很快將這份旖旎的思緒壓了下去。現在的他,沒有資格,也沒有精力去考慮這些。血仇未報,強敵環伺,自身力量尚弱,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任何一點軟弱和分心,都可能帶來滅頂之災。
他將剩余的陳皮山楂包好,和其他草藥放在一起。然后,他找出那本殘破的“虎形”冊子,再次翻開。雖然圖形和寥寥注解早已爛熟于心,但每次翻閱,結合站樁和實戰的體會,總能有些新的感悟。
今天,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幅最模糊的、關于“虎尾”的圖形上。那只是一個極其簡略的、人體側身擰轉、一腿后撩的輪廓,旁邊注解幾乎完全磨滅,只有“如鞭”、“迅捷”、“出其不意”幾個斷斷續續的字還能勉強辨認。
昨天在打谷場,他下意識用出的、撩倒黑皮的那一下,似乎就與這“虎尾”有些神似。不是刻意為之的踢擊,而是在閃避、移動中,身體自然帶出的、如同虎尾擺動保持平衡和攻擊的連貫動作。
或許,“虎形”的精髓,不僅僅是靜止的樁功,更在于動起來之后的連貫和變化?樁功是積蓄,是根基;而動起來的“形”,才是真正的攻防手段?
他合上冊子,閉上眼睛,在腦海中反復模擬、拆解昨天搏殺時的動作,尤其是那側身擰轉、重心變化、順勢撩腿的感覺。同時,胸口玉璧的溫熱感隱隱呼應,仿佛在印證著他的猜想。
接下來的兩天,聶虎幾乎足不出戶。每天除了必要的吃飯、處理傷口、喝藥,大部分時間都在靜立站樁,引導玉璧暖流療傷和滋養身體,或者沉浸在腦海中對“虎形”變化的推演和模擬中。
林秀秀送來的內服外用藥效果極佳,加上玉璧暖流的輔助,他肩頭的傷口愈合速度驚人。第三天拆開棉布查看時,縫線處已經基本愈合,只留下一道粉紅色的、略顯猙獰的新生疤痕,腫脹也消了大半。身上的酸軟疼痛也基本消失,體力恢復了大半。
這期間,林秀秀沒有再來。但第三天傍晚,聶虎在院門口發現了一個用油紙包著、還帶著溫熱的烤紅薯,下面壓著一張字條,依舊是那娟秀的字跡:“傷好前,莫沾水。我爹說,王大錘家這兩天安靜得很,但麻桿去過一次鎮上。小心?!?/p>
聶虎拿起烤紅薯,入手溫熱,香甜的氣息撲鼻而來。他看了看字條,沉默地將紅薯拿進屋里,字條則小心地折好,和之前那張一起,放進了那個小鐵盒里。
王大錘果然沒閑著。麻桿去鎮上,恐怕是去黑蛇幫報信,或者商量下一步的對策。安靜,往往預示著更大的風暴。
他必須做準備了。
第四天一早,聶虎換上了一身干凈利落的舊衣(新做的棉襖破了,暫時沒法穿),將肩頭的傷口用布條稍微遮掩了一下,背上藥簍,走出了家門。
他沒有去孫伯年家,而是徑直走向村西頭。
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上遇到的村民,看他的目光依舊復雜,但少了些以往的純粹厭惡和恐懼,多了些好奇和探究。顯然,那天晚上打谷場的動靜,以及后來黑皮、麻桿等人的狼狽相,還有劉老三家媳婦病愈后對聶虎的感激,都讓村民對這個孤兒的印象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當然,“邪性”的傳言恐怕還在,只是暫時被壓了下去。
聶虎目不斜視,很快來到了劉老三家那間低矮但收拾得還算齊整的土屋前。
院門開著,劉老三正在院子里劈柴,他媳婦坐在屋檐下的小凳上,抱著襁褓里的孩子曬太陽,臉色雖然還有些蒼白,但精神明顯好了許多。
看到聶虎,劉老三愣了一下,隨即放下斧頭,臉上露出憨厚又感激的笑容,快步迎了上來:“虎子?你咋來了?快,快進來坐!”他媳婦也連忙站起身,抱著孩子,有些拘謹又感激地看著聶虎。
“劉叔,劉嬸,不用客氣?!甭櫥⒆哌M院子,對劉老三媳婦點了點頭,“劉嬸身子好些了?”
“好多了!好多了!”劉老三媳婦連連點頭,眼圈有些發紅,“多虧了你和孫郎中,俺這條命……是你們撿回來的?!?/p>
“嬸子言重了?!甭櫥[擺手,看向劉老三,“劉叔,我今天來,是想跟你打聽點事。”
劉老三連忙道:“啥事?虎子你盡管說!只要俺知道的!”
聶虎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劉叔,你常去鎮上賣柴,對鎮上‘黑蛇幫’,了解多少?”
劉老三臉色一變,看了看自己媳婦,將她和孩子哄回屋里,才拉著聶虎走到院子角落,神色凝重地低聲道:“虎子,你打聽黑蛇幫干啥?那幫人……可惹不得??!都是些心狠手辣、不要命的主,專門欺負咱們這些老實巴交的鄉下人和小商販,收保護費,強買強賣,鎮上的商戶都怕他們?!?/p>
“他們頭目是誰?常在什么地方活動?”聶虎問。
“頭目是個叫‘疤臉龍’的,臉上有一道從眉毛劃到下巴的刀疤,兇得很。他們平時就在鎮西頭那片破廟附近活動,有時候也去賭坊、酒館?;⒆樱恪闶遣皇侨巧纤麄兞??”劉老三擔憂地看著聶虎肩頭隱約的包扎痕跡。
“有點小過節?!甭櫥]有細說,“劉叔,你再幫我留意一下,黑蛇幫最近有沒有什么異常,比如……有沒有人受傷?或者,有沒有打聽咱們村的事?”
劉老三想了想,道:“你這么一說……俺前天去鎮上,好像聽人閑談,說黑蛇幫有兩個兄弟不知咋的受了傷,一個斷了胳膊,一個……咳咳,傷了要害,正在找郎中瞧呢,還罵罵咧咧說要找什么人算賬……至于打聽咱們村……俺沒注意。”
聶虎心中了然??磥泶蚬葓瞿羌拢谏邘蜁簳r沒敢聲張,但肯定不會罷休。
“謝謝劉叔。”聶虎從懷里摸出十幾個銅錢,塞到劉老三手里,“這點錢,給嬸子買點紅糖雞蛋補補身子。另外,幫我留意著點鎮上和村里的風聲,有什么異常,麻煩告訴我一聲。”
劉老三連忙推拒:“使不得!使不得!虎子,你救了俺婆娘,俺還沒好好謝你,咋能要你的錢!”
“劉叔,你幫我打聽消息,也擔著風險,這是應該的?!甭櫥猿謱㈠X塞給他,“嬸子剛生完孩子,又大病一場,需要營養。你就收下吧?!?/p>
劉老三推拒不過,只好收下,感動得不知說什么好,只是連連保證一定幫聶虎留意。
從劉老三家出來,聶虎心里有了底。黑蛇幫暫時沒大動作,可能在養傷,也可能在調查他的底細,或者……在等王大錘的進一步消息。
他又在村里其他地方轉了一圈,看似隨意地和人打招呼,實則暗中觀察。王大錘家大門緊閉,沒什么動靜。麻桿和黑皮也沒見蹤影。倒是孫伯年家附近,他看到林秀秀和一個同齡女孩從院子里出來,似乎要去哪里。林秀秀也看見了他,遠遠地,兩人目光接觸了一瞬。林秀秀眼中閃過一絲驚喜和擔憂,隨即低下頭,和女伴快步走開了。
聶虎收回目光,轉身朝著自家方向走去。
草藥包里的溫情和提醒,烤紅薯的暖意,劉老三提供的消息,村民目光的變化,還有林秀秀那欲言又止的一瞥……所有這些,如同碎片,拼湊出他此刻在云嶺村的處境:依舊危險,暗流涌動,但似乎……也多了一絲微弱的、可以喘息和借力的空間。
他握了握拳頭,感受著傷口愈合帶來的輕微牽拉感,也感受著身體里重新充盈的力量。
風暴遲早會來。
在那之前,他要讓自己這柄剛剛開刃的刀,磨得更快,更利。
回到那間寂靜的土屋,他沒有休息,而是再次擺開了“虎形樁”的架子。
陽光透過破窗,照在他沉靜而堅定的臉上。
屋子里,只有少年悠長而平穩的呼吸聲,以及胸口那枚溫潤玉璧,持續散發著的、仿佛永不停息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