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然后，納蘭昭就提議說來看看懷恩，順道手談一局。

齊慕風哪有不應的理，雖然他這個客人是連早膳都還沒用呢。

納蘭昭的棋風，與他的人一樣，看似平和，實則綿里藏針，布局深遠。

齊慕風每落一子，都需要深思熟慮，不知不覺間，他的后背已滲出了一層薄汗。

這不僅僅是一盤棋，更是納蘭昭對他心性、耐力和智謀的進一步考察。

當沈懷恩終于穿戴整齊，小大人似的走出來準備用早膳時，看到的就是二人你來我往在棋盤上廝殺的場景。

小家伙乖乖地坐在一旁，不敢出聲打擾。

納蘭昭沒有看他，只輕聲安排，“先用早膳，用完了繼續功課。昨日你交給我兩篇策論，甚好。今日，從民心的角度出發，再交一篇出來。”

沈懷恩抿了抿唇，想要說什么的，但最終只能點頭應是。

功課還是要做完的，姑姑…定然也會來尋他的吧。

日頭漸高，初春的陽光驅散了晨霧，變得明亮而溫暖。

庭院中的棋局不知何時已悄然收束，石桌上取而代之的是幾碟精致的茶點。

齊慕風雖表面鎮定，內心緊張又疲憊，腹中亦是空虛。

午膳時間到了，納蘭昭并無離去之意。他只微微抬手示意，不遠處的內侍便心領神會，悄無聲息地開始布置。

不多時，一張更大的桌案被安置在院中樹下，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御膳被井然有序地擺放上來。

熱氣騰騰的羹湯、色澤誘人的時蔬、精心烹制的肉食，香氣瞬間彌漫在空氣中，勾得小懷恩都忍不住悄悄咽了咽口水。

齊慕風隨著納蘭昭起身移至膳桌旁，卻發現納蘭昭只是靜立于主位之側，眼簾微垂，絲毫沒有入座動筷的意思。

他立刻心下了然，先生在等阿沅。

就在這時，院門外響起了環佩輕撞的清脆聲響。一道明麗的身影出現在月洞門外，正是沈今沅。

齊慕風是第一次見她這樣的裝扮，一身明黃色宮裝，繁復的云龍紋飾在陽光下流轉著金輝，廣袖曳地，步搖輕晃，通身的氣度雍容華貴，就是這眉宇間難掩一絲疲憊之色。

沈懷恩眼睛一亮，第一時間飛奔過去，一把抱住了沈今沅的腿，“姑姑~”

沈今沅彎下腰，溫柔地揉了揉他的發頂。

她的目光隨即越過懷恩，投向庭院之內，精準地落在了膳桌旁那兩個身影上。

幾乎是在她目光投來的瞬間，一直靜立如松的納蘭昭動了。

他毫不猶豫地撩起衣袍，便要朝著沈今沅的方向行跪拜大禮。

“臣，參見陛下。”

“不可！”

沈今沅立即松開沈懷恩，快步上前，在納蘭昭的膝蓋即將觸地之前穩穩地托住了他的手臂，“先生何須行如此大禮！”

她的語氣帶著一絲無奈。

納蘭昭并未抬頭，聲音平穩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君臣有別，禮不可廢，理應如此。”

沈今沅無奈，只得給身旁的沈懷恩使了個眼色。

小家伙心領神會，立刻上前，用小小的身子幫著姑姑一起，努力將納蘭昭“架”了起來， “先生快起來。”

沈今沅看著納蘭昭那低垂的眼簾，語氣放得更軟，“又沒有外人在，您這是何必呢…”

為了打破這略顯尷尬的沉默，沈今沅將目光轉向滿桌佳肴，“看來我來的正是時候！早膳都未來得及用，快餓死了。”

納蘭昭依舊不搭話，只是沉默地站著，仿佛一尊恪守臣道的雕塑。

沈今沅無法，只得再次放低姿態，“先生，我們先…先用午膳吧？”

納蘭昭這才緩緩抬眸，正視她的目光，“自然…陛下說什么，便是什么。”

這話聽起來無比順從，實則還在慪氣呢。

罷了，總算是能坐下來用膳了。

午膳在一種表面和諧、內里微妙的氣氛中結束，沈今沅注視著納蘭昭依舊沒什么表情的側臉，心下惴惴。

她親自執起白玉茶壺，斟了一杯溫度適宜的熱茶，雙手捧著，走到納蘭昭面前， “先生，請用茶。”

納蘭昭垂眸，目光在那氤氳著熱氣的茶杯上停留了一瞬，終是接過了那杯茶，淺淺地抿了一小口。

看他喝了茶，沈今沅有些許緊繃的心才放松下來。

納蘭昭將茶杯輕輕放回桌上，目光掃過一臉懵懂好奇的沈懷恩，“懷恩，你去御花園走一圈，飯后散散步。你方才多喝了一碗湯，需得消消食。”

沈懷恩聽話地滑下椅子，先是看了看沈今沅，得到姑姑一個鼓勵的眼神后，才像個小大人似的有模有樣地朝納蘭昭躬身行禮，“是，先生。”

說完，便跟著候在一旁的離墨離開了院子。

待庭院中只剩下他們三人，氣氛似乎又嚴肅了幾分。

納蘭昭的視線重新落回沈今沅身上，“這次回來，準備待多久？”

沈今沅眼神有些游移，聲音帶著明顯的心虛，“本…本想明日便離開的…”

話音未落，她便感到一道冰冷的眼刀直射過來。

沈今沅頭皮一麻，語速都快了些，“也…也不是那么急！宮中事務…還需處理，待個三五日…也無妨的。”

納蘭昭聞言，神情非但沒有緩和，反而更加不滿地蹙起了眉頭，“你是一國女皇，成日的往外跑，成何體統？你自己算算，今年至今，你在宮內才住了多久？朝政大事，莫非兒戲？”

沈今沅認命地垂下腦袋，“先生，今年…今年不是有特殊情況嘛。是老頭…他非要我去大周認親的。然后…然后就出了很多意外和事情，我總不能袖手旁觀不管他們吧？這就…一來二去的，耽擱了回宮的時間。”

納蘭昭從鼻子里輕哼了一聲，“那如今，你口中的事情想必都已解決了？你又急著要去何處？”

“我…”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旁觀的齊慕風倏然起身。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朝著納蘭昭鄭重地拱手，“回先生的話，晚輩與阿沅的婚事已正式定下。家中長輩…已在籌備我二人的大婚事宜。所以，此次我與阿沅急著回去，是為了…成親的。”

此言一出，庭院中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