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身影動了一下，從陰影中顯露出來，正是五皇子軒轅宸。

他是在隊伍出發第三日時，才被蕭騫意外發現的。

這小子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竟然一路偽裝混在隊伍里，直到那時才露了行藏。蕭騫當時又驚又怒，試圖將他送回京城，但軒轅宸態度異常堅決，沉默地抗拒著。

無奈之下，蕭騫只得將他帶在身邊，同時立刻將情況密報了上去。好在主子的回信很快，指示他見機行事，若真到萬不得已，務必安排可靠人手將五皇子安全送離險境。這總算讓蕭騫懸著的心放下了一些。

軒轅宸抬起眼，看了蕭騫一眼，那雙年輕的眼睛里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沉寂和執拗。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接過了干糧和水囊，小口地啃食起來。

看著他安安靜靜吃東西的樣子，蕭騫心中那點無奈又化作了些許復雜情緒。他頓了頓，用告知而非商量的口吻說道，“五皇子，今日我們就不再中途停留休整了，連夜趕路。明日…必須趕到平陽關。”

軒轅宸聞言，咀嚼的動作微微一頓，隨即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

蕭騫看著他這副模樣，知道再說什么也是無用，“您稍作休息，一刻鐘后我們出發。”

說完，他直接轉身，大步走回隊伍前方。

*

晨光刺破云層，為平陽關斑駁的城墻鍍上一層悲壯的金色。

張武站在城頭，甲胄上血跡都未擦拭過，他銳利的目光如鷹隼般投向遠方。那里，西蜀的軍隊如一片望不見盡頭的黑色潮水，比前幾日任何一次都要洶涌，沉悶的戰鼓聲敲擊在每一個守軍的心上。

“將軍…”副將王全的聲音帶著嘶啞，眼眶通紅。他明白，今日不同往日，這是決死的時刻。

張武沒有回頭，聲音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王全，城門，誓死不得開！”

王全咬牙領命，聲音里帶著決絕，“是！將軍！”

“鏘”的一聲，張武猛地抽出腰間佩刀，雪亮的刀鋒映照著初升的朝陽，劃破緊張的空氣。他振臂高呼，聲震四野，“兄弟們！隨我應敵！殺！”

“殺！”震天的怒吼回應著他。

下一刻，城墻上早已準備好的無數條粗壯繩索被拋下。

沉重的城門之后，已被無數的巨木和鐵索死死封堵，開啟一次耗時巨大，他們早已斷了以此退路的心思。

將士們動作靈敏，毫不猶豫地抓住繩索，迅速滑下高達數丈的城墻。留守的士兵則緊隨其后，迅速將空置的繩索收回，斷絕了敵人借此攀爬的可能。

當軒轅離也要隨之而下時，一只大手猛地抓住了他的臂膀。

龍嘯天沒有說話，就這么看著軒轅離。

軒轅離猛地一甩，掙脫了他的鉗制，那雙總是沉靜的眼眸此刻燃燒著與張武如出一轍的決絕。

“本王的戰場在這里！”話音未落，他已抓住繩索，縱身躍下城墻。

龍嘯天心中長嘆一聲，不再猶豫，立刻飛身而下，落在軒轅離身側。

他并非不能將人打暈強行帶走，但…他看著周圍這些明知必死卻依舊選擇出城迎戰的士兵，看著城墻后方那些緊握拳頭、滿面憂懼卻不肯逃離的平陽關百姓，他遲疑了，也被震撼了。

這份與平陽關共存亡的意志，讓他無法做出獨善其身之事。

“轟！轟！轟！”

西蜀軍的沖鋒來得又猛又快，就在兩軍即將碰撞的剎那，鬼面帶著手底下剩下的人，用最后一批為數不多的火藥猛地投向前方。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接連響起，火光沖天，泥土混雜著殘肢斷臂飛濺。

“殺！”

張武一馬當先，沖入敵陣。他身上的舊傷在劇烈的動作下崩裂，鮮血浸透戰袍，但他手中的長刀卻舞得更急、更猛，每一刀都帶著玉石俱焚的氣勢，所過之處，西蜀兵卒人仰馬翻。

平日里沉默寡言的軒轅離，此刻也像換了一個人。他劍法凌厲，招式簡潔高效，每一招都精準地指向敵人的要害，那張年輕的臉上沾滿了血污，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

龍嘯天緊貼在他身后，手中長劍化作一道銀光閃爍的屏障，所有來自側翼和背后的冷箭、偷襲，都被他一一精準地攔截。

他看著前方那個浴血奮戰的年輕身影，心中不禁掠過一絲驚異與了然。不愧是姓軒轅的，骨子里流淌著一樣的血，終究是與眾不同的。

西蜀軍陣后方，此次主將霍云啟將軍勒馬立于帥旗之下，他目光如炬，穿透戰場上的塵土與血霧，牢牢鎖定了那個在敵陣中勇猛廝殺的身影，張武。

看著張武率領著明顯已是強弩之末的殘兵，卻依舊爆發出如此驚人的戰斗力，一步不退地死守著平陽關前沿，霍云啟的眼神中不禁流露出一絲難以掩飾的欽佩。

這是一支值得尊敬的軍隊，一位值得尊敬的對手。他們明知敗局已定，卻仍用生命去誓死保衛。

可惜，各為其主，立場殊途。

這絲欽佩迅速被冰冷的決斷所取代，霍云啟深知擒賊先擒王的道理，只要張武一倒，平陽關守軍殘存的斗志必將土崩瓦解。

他目光銳利的抽出一支雕翎箭，弓弦緩緩拉開，目標直指那個正在浴血奮戰的守軍主將。

“嗖！”

利箭離弦，撕裂空氣，直奔張武的后心而去！

張武此刻正被數名西蜀精兵纏斗，全然未覺致命的危險已然降臨。

千鈞一發之際！

不遠處，已殺得如同血人般的鬼面，他依舊有著超越常人的警覺。他眼角余光瞥見那道一閃而逝的寒光，幾乎是想也未想，用盡全身力氣將手中那柄已經砍出缺口的長劍投擲而出！

“鏘！”

一聲刺耳的交鳴！飛擲的長劍精準地撞上了箭桿。

張武這才驚覺，冷汗瞬間浸透內衫，他甚至來不及朝鬼面的方向投去一個感激的眼神，四周反應過來的西蜀士兵已經如潮水般涌上，將他層層包圍。

他們都清楚，拿下張武，便是攻破平陽關的頭功！

另一邊，同樣深陷重圍的軒轅離也注意到了張武岌岌可危的境況。

他揮劍砍了一名敵兵，一把揪住身旁始終護持著自己的龍嘯天的衣領，嘶吼著大喊，“龍嘯天！本王命令你，去幫張將軍！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