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問天見厲寒霆推拒,眉頭緊緊皺起,語氣里帶著不容置疑的執拗,“師兄,你現在不需要,不代表以后不需要!”
他不由分說地又將那厚厚一疊銀票往厲寒霆懷里塞了塞, “您就收著吧!您手底下那么多兄弟呢,那么多張嘴等著吃飯,那么多事需要打點,說不定哪一日就又周轉不開了呢?多備些銀子總沒錯!”
厲寒霆心中一陣暖意,知道再推辭下去,反倒傷了師弟的心。他無奈地嘆了口氣,“好,那師兄就先幫你存著。”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聶問天那因常年在外面略顯風霜的臉上,難得地帶上了一絲兄長般的溫和調侃,“等你什么時候要娶媳婦了,師兄再連本帶利地給你置辦一份厚厚的聘禮?!?/p>
“師兄!”聶問天一聽這話,一張老臉瞬間漲得通紅,連耳根子都燒了起來。他都二十七了,在這個時代已算得上是大齡,媳婦的影子都沒見著呢。
師兄這話,簡直是直戳他心窩子,“您,瞎說什么呢!”
厲寒霆看著師弟這罕見的羞赧模樣,冷硬的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隨后他收斂神色,目光轉向一旁等候的沈今沅和齊慕風。
夕陽將幾人的身影拉得長長的,厲寒霆后退一步,雙手抱拳,沉聲道,“各位,保重!后會有期!”
齊慕風此刻也收起了平日的那副玩世不恭,神色正經了幾分,同樣抱拳回禮,“后會有期!”他頓了頓,那雙好看的眸子重新燃起桀驁與戰意,朗聲道,“等著!等小爺我身上的蠱毒徹底清了,養好了身子,定會去江南尋你,再戰三百回合!”
厲寒霆聞言,向來冷硬的臉上終于緩和下來,甚至扯動唇角,露出了一個堪稱溫和的、極淡的笑容。他深深看了齊慕風一眼,又向沈今沅微微頷首,只回了一個字,“好!”
話音未落,他已利落地轉身,縱身躍上馬背。那匹高大的駿馬似乎感知到主人的心意,昂首發出一聲嘹亮的嘶鳴。厲寒霆最后看了一眼眾人,不再猶豫,一拉韁繩,駿馬如同離弦之箭般奔騰而出,卷起陣陣煙塵。
厲寒霆縱馬遠去的身影,最終化作天際線上一個搖曳的黑點,徹底融入了蒼茫暮色之中。
齊慕風臉上那慣有的笑容一點點淺了下去,最終只余下唇角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
他與厲寒霆,一個是恣意妄為、快意恩仇的江湖俠客。一個是端方持重、統領武林的正道盟主。
二人在江湖上爭鋒相對多年,打了無數次。
可也正是這一次次的交鋒,在刀劍碰撞的火花里,在彼此緊繃的神經和全力以赴的應對中,一種奇妙的了解與認可悄然滋生。
他們是對手,是勁敵,卻也是那茫茫江湖中,極少能真正站在同一高度、理解彼此的…知己。
齊慕風輕輕吸了一口冰涼的空氣,那寒意直透肺腑,讓他紛雜的心緒清明了幾分。他微微側頭看向身旁的沈今沅,恰好對上她了然的目光。
她什么也沒問,只是伸出手,輕輕握住了他微涼的指尖。無需言語,她懂他此刻心中的不舍與復雜情緒。等一切事情塵埃落定,她定會陪他去快意恩仇,瀟灑肆意。
*
京都,御書房。
軒轅璟端坐在寬大的紫檀木御案之后,明黃色的常服襯得他面容清俊,眉宇間卻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疲憊與無奈。
他修長的手指間捏著一封剛呈上不久的信件,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良久,他終是泄了口氣般,將信紙輕輕擱在堆積如山的奏折旁,抬手用力的揉了揉緊蹙的眉心。
這一個兩個的,怎么都這么不省心…
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逸出唇畔,帶著深深的無力感。
自從老二軒轅珩堅持留在平陽關、不肯奉詔回京的消息傳回,表面上,父皇并未多言,只淡淡回了一句“隨他去”。
但軒轅璟深知,父皇嘴里說得灑脫,心里的擔憂與掛念卻一分未減。人前強撐,人后憂思,這不,近日又染了風寒,病倒了。湯藥喝著,卻總不見大好。
現在呢,這小五又偷跑去了平陽關。年紀不大,怎么一個個本事那么大?
軒轅璟只覺得額角青筋隱隱跳動,他這個兄長、這個皇帝,當得真是憋屈得很,弟弟們沒一個聽話的。偌大一個江山壓在身上,還要分出心神來料理這些家事。
但想到剛剛信上說的,東炎停戰了,正準備議和事宜。軒轅璟緊鎖的眉頭終于舒展了些許,這是近來他收到的為數不多的好消息了。
“齊慕風這個臭小子…”他低聲笑罵了一句,“真是想要逼死那顧懷瑾啊…”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輕微而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內侍恭敬的通報聲。
軒轅璟抬頭,只見太上皇身邊最得用的袁公公親自來了,臉上帶著些許急切。
軒轅璟心中猛地一沉,立刻站起身,臉上寫滿了擔憂,急聲問道,“袁公公?可是父皇身子有何不適?”
袁公公見狀,連忙擺手,臉上堆起安撫的笑容,躬身道,“皇上莫急,莫急!太上皇龍體無礙,是太上皇命老奴前來,請您過去一同用晚膳。”
“用膳?”軒轅璟聞言,非但沒有放松,眉頭反而蹙得更緊了。這個時辰,若非特殊情況,父皇很少會特意召他一同用膳。他敏銳地察覺到袁公公笑容下的那一絲尷尬,直接問道,“誰在父皇那兒?”
袁公公臉上的笑容更加勉強了,哈著腰回道,“皇上圣明…是長公主殿下來了,還…還帶了小小姐和小少爺一同前來。只是…只是小少爺年紀小,精力旺盛,有些…有些吵鬧,所以太上皇他…”
所以太上皇受不了那孩子的魔音穿腦,只好讓袁公公來搬救兵了,想把皇帝兒子叫去“分擔”一下。
后面的話袁公公沒說,但軒轅璟已經心知肚明。
他冷哼一聲,臉色也沉了下來。所以,是想讓他過去哄孩子的?
不用說,那位乖巧可愛的小小姐此刻定然是被他父皇親自摟在懷里寶貝著,而那個哭聲震天的小少爺就等著他去安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