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震的聲音如同浸了血，“若天命如此，讓他以這般模樣出現于陣前，那便請少將軍，予他解脫！”

解脫…是啊，他喬飛鴻乃我大周鎮守北境的主將。如今，卻淪為東炎賊人手里的殺器，想讓他這柄刀殘殺我大周將士。徹底死亡，或許才是真的解脫。

帳內一片死寂，只余下喬震粗重的喘息聲。這番話，仿佛抽干了他全部的力氣。原本高大挺拔的身形，此刻更顯得佝僂。

齊慕風望著眼前須發微顫卻目光如鐵的喬震，終是長嘆一口氣。他聲音沉穩而有力，“侯爺重托，慕風…記下了！若真到那時，慕風會親自了結此事。絕不讓東炎詭計得逞，更不會讓飛鴻兄長英魂受辱！此誓，天地共鑒！”

*

東炎國，長公主的府邸。

喬飛鴻穿著一身造型猙獰的黑色盔甲，勾勒出他依舊魁梧健碩、充滿爆發力的體魄輪廓，每一寸線條都透著一股非人的冰冷與堅硬。盔甲的關鍵部位，如心口、關節處，鑲嵌著暗沉的金屬護具。

他的臉上，戴著一副令人望而生畏的黑色骷髏面具。這面具遮住了他的口鼻與下半張臉，材質與盔甲一致，鑄造出裸露牙齒的骷髏形態，看上去很是瘆人。面具之下的部分皮膚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如同久埋地下的陳年舊骨。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卻是他未被面具完全覆蓋的額頭。那里，數道仿佛擁有生命的黑色藤蔓狀紋路，正從他的發際線深處蜿蜒而出。這些紋路并非靜止的刺青，它們顏色深黯，如同最濃的墨跡，又像是皮下的血管被某種毒素沾染固化后的形態。

面具之上那一雙空洞的眼睛，曾經閃爍著智慧的眸子，此刻只剩下兩顆黯淡的玻璃體。沒有情緒，沒有思想，只有一片虛無的死寂。

他靜立不動時，仿佛一尊用黑曜石和骸骨雕琢而成的雕塑，連呼吸的起伏都微不可察。

魏無恒看著這樣的喬飛鴻，非常滿意，嘴角無法抑制地向上揚起。隨即爆發出一陣狂笑，笑聲在空曠的殿堂中回蕩，顯得格外刺耳和駭人。

“好啊！真是太好了！”魏無恒的聲音里充滿了扭曲的滿足和得意，“令人聞風喪膽的北境主將喬飛鴻，如今卻成了我手中最鋒利、最聽話的一把刀！我的傀儡！”

他眼神中盡是瘋狂，“齊慕風…”

他喃喃自語，聲音如同毒蛇吐信，“我的老朋友…你很快，就能在戰場上見到這份我為你精心準備的大禮了。”

“你明明已經知曉他落于我手，知曉他已非人，卻依舊優柔寡斷，不忍心下死手？哈哈哈哈哈！真是天真的可笑！我倒要親眼看看，屆時戰場相逢，你將如何應對？是拼死反抗，還是甘愿引頸就戮？光是想想，就令人興奮得發抖啊！”

就在這時，陰影中，一個佝僂的身影無聲無息地靠近。

是枯老。

此刻，他的臉上竟也浮現著與魏無恒同樣的瘋狂，喉間發出如同夜梟般嘶啞難聽的聲音，“主子…”

魏無恒的笑聲稍歇，看向他。

枯老臉上揚起一個詭異無比的笑容，“主子，請恕本座直言。這樣的喬飛鴻，固然強大…但在本座看來，還遠稱不上完美。”

魏無恒聞言，挑了挑眉，似乎被挑起了興趣，“哦？枯老此言何意？喬飛鴻已是萬中無一了，將其制成傀更是難上加難。這世間，難道還有比他更好的？”

他的語氣中帶著懷疑，在他眼里，喬飛鴻已經是最好的了。

枯老喉間發出更加尖銳刺耳的笑聲，，“以前嘛…確實沒有，但現在…”他故意拖長了語調，那雙精光四射的眼睛死死盯著魏無恒，暗示意味十足。

魏無恒是何等聰明之人，眉頭立刻緊皺起來，幾乎瞬間就明白了枯老的未盡之意。

他臉色一沉，冷笑出聲，語氣中帶著明顯的譏諷，“齊慕風？你想打他的主意？枯老，你莫不是老糊涂了！齊慕風是何等人物？你想要生擒他？那可比登天還難！更何況是想將他制成傀？呵呵……癡人說夢！”

他覺得枯老這個想法簡直是異想天開，風險太大且幾乎不可能實現。

然而，枯老面對魏無恒的冷水，卻絲毫沒有泄氣的樣子。

他那干癟的臉上反而露出一種近乎虔誠的、帶著致命誘惑的詭異笑容。他不慌不忙地，用枯瘦如柴的手，緩緩從他那寬大的黑袍袖口中，掏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個小巧的瓷瓶，材質詭異，通體血紅色。即便在昏暗的光線下，那瓷瓶也似乎隱隱散發著微弱的紅光，讓人看上一眼便覺得心神不寧。

枯老小心翼翼地托著這個血紅色瓷瓶，如同捧著世間最珍貴的瑰寶。他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無比的自信和誘惑，緩緩道，“主子，有此物在手…那可就不一定了。”

他的話語落下，大殿中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只有那血紅色瓷瓶，仿佛擁有生命般，在枯老的掌心中，散發著令人心悸的邪惡光芒。

*

京都，沈府。

時值初冬，萬物蕭瑟，沈府的后花園也難免染上幾分寂寥。草木凋零，假山石顯得格外冷硬，池水表面甚至結了一層薄薄的、透明的冰凌。然而，在這片清冷景致的中央，一座精巧的六角涼亭卻被布置得溫暖如春。

涼亭的四面檐下都垂掛了厚實綿密的錦緞簾子，簾子是暖和的淡粉色，邊緣繡著纏枝蓮紋，將呼嘯的寒風徹底隔絕在外。

亭子中央，一只造型古雅的黃銅小火爐正燒得旺旺的，紅亮的炭火不時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沈雪柔跟沈瑛瑛各自裹著鑲了雪白風毛的斗篷，慵懶地靠在鋪了軟墊的美人靠上。她們懷里都抱著一個精致的小手爐，銅制爐身雕著花鳥，暖意從手心一直蔓延到全身。

上官玉瑤依舊一身簡單衣裙，畢竟是習武之人，有內力護身，穿的沒那么厚實。

石桌上更是琳瑯滿目，半夏心思細膩，為三人準備了不少好東西。一碟碟剛出爐的、還冒著熱氣的桂花糕和杏仁酥，幾樣酸甜開胃的果脯蜜餞，還有熱氣騰騰香味十足的奶茶。

本該歡聲笑語的場景，但三人此刻看上去都蹙著眉，唉聲嘆氣的，好像有萬千愁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