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今沅將藥方寫好后直接遞給了管家，管家剛拿到方子正準備說些客套話，突然瞳孔變大，他目光不可置信的看著某個方向。

沈今沅一回頭，就看到軒轅離正顫顫巍巍的從軟榻上爬起來。他喉嚨里發出“嗬嗬”的類似破風箱般的急促聲響。

管家也顧不上沈今沅了，立馬沖過去扶，“殿下！”

卻被軒轅離抬手，用一種近乎粗暴的力氣揮開。

他的手瘦得只剩骨頭，這一揮幾乎用盡了他所有力氣。此刻他劇烈地咳嗽起來，肩胛骨隔著單薄的寢衣劇烈起伏，看得人心驚。

站直后的他，更像一具披著衣裳的骷髏架子。寬大的衣袍空蕩蕩地套在他身上，勾勒出嶙峋的骨骼形狀，仿佛風一吹就能倒。

短短時間，將自己的身體折騰到這種地步也是不容易，沈今沅此刻竟然覺得這人有那么點的可憐。

“你說的，可是…”他頓了頓，那個名字在他唇齒間滾過，帶著一種近乎虔誠又痛苦的戰栗，“…兵部侍郎家的許沐云？”

沈今沅挑眉，“難道在這世上，二皇子還認識第二個許沐云？”

軒轅離定定的看著她，眼神中是沈今沅看不懂的情緒。良久之后，他才開口，“你是故意的。”

沒有試探沒有詢問，直接就確定了。

沈今沅輕笑，腦子還在啊。

她也不否認，“是。”

“為何？”

沈今沅輕笑，“就當我愛多管閑事吧。”

軒轅離蹙眉，多管閑事？她？

沈今沅好整以暇的看著她，索性又繼續坐回剛剛的位置上，“你知道我是誰么？”

軒轅離點點頭，他聽皇兄說過了。她是沈惟的孫女，是齊慕風的未婚妻，是太子妃…哦，不，皇后的師叔祖，是鬼醫…

呵，身份挺多的。

那就簡單了，沈今沅直截了當說道，“許沐云被蕭文乾的人控制時，小玉讓我幫忙去看看，照顧一下。畢竟是女子，他去不方便。所以，我便認識了這位許小姐。或許是有緣吧，偶然一次剛好遇到她被自己的嫡妹欺負，幫了一下。只是沒想到，她那位嫡妹會懷恨在心…她病了，她的婢女找到我求我救她。”

軒轅離顫抖著雙腿上前兩步，“她可還好？”

“現在是好了，不過以后嘛，”沈今沅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那就不好說了。”

軒轅離抿了抿唇，“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不明顯么？二皇子，你是病了，不是傻了，她一個因克夫被趕回娘家的女子，你覺得她能過的好么？許家根本不管她，甚至連基本的生活都成問題，還需要自己做繡品出去賣。現在因為這個嫡妹的關系，估計以后只會更加艱難。”

軒轅離不可置信的看著沈今沅，他…沒想到，他真的沒想到。他以為，只要他不出現在她面前，她就能過的好的。

更何況，他根本不敢出現在她面前，他知道她有多恨他。

他太了解許沐云了，看著柔弱，但是骨子里比誰都倔強，她寧可死也不愿意接受自己的幫助的。

沈今沅緩緩起身，“事情呢，就是這么個事情。二皇子好好養身體吧，我沒那么多閑工夫陪你在這聊天。”

見她要走，軒轅離忙又上前兩步，“等等。”

沈今沅面無表情的看著他，“還有何事？”

“你…”軒轅離抿了抿唇，“你能不能幫幫她？”

“呵，二皇子這是心虛還是怕了？嗯，把人家姑娘害的如此慘，確實該擔心，人家應該壓根不想見到你。但是可惜了，二皇子剛剛應該也聽到了，許小姐也不再接受我的好意了。畢竟，”她目光又瞥了他一眼，“從一開始她就知道我是因為受人之托才幫她的。她是個聰明姑娘，該猜到的都猜到了。”

軒轅離身子一僵，整個人像是受到了多大的打擊一般，踉蹌后退。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臉色難看的跟陰曹地府的惡鬼估計沒多大區別。

管家擔憂的將人扶到軟榻上坐下，“殿下，您…”

管家又看了一眼沈今沅，很想要這位祖宗不要再說了。但是他的身份，一個都得罪不起啊。

沈今沅見他如此模樣，“言盡于此，其他的就不多言了。二皇子如今能做的，就是照料好自己的身體。至于其他，你得有命才能想其他。”

說完，沈今沅也不看軒轅離的臉色，帶著隱月直接離開了。

軒轅離僵直地坐在軟榻上，骷髏般的身軀不僅因為虛弱而顫抖，更因內心而劇烈的震蕩。那雙原本毫無生氣的眸子，此刻卻充滿了無比復雜痛苦的神色。

后悔！如同最鋒利的匕首，驟然刺入心臟，絞擰著。他究竟做了什么。他用了最愚蠢的方式將她推開，生生讓兩個人都陷入了如今的境地。他，毀了她啊！

軒轅離用力的抓著胸口，疼，太疼了。

一旁的管家那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他甚至想讓人將沈今沅留下來，再給自家主子看看，真的不會出問題么？

軒轅離更恨自己像個徹頭徹尾的懦夫，這些年將自己封閉起來，連探聽她一絲消息的勇氣都沒有。

他怕，怕聽到她嫁人之后與丈夫舉案齊眉的消息。但同時又更怕聽到她…過得不好。

而如今，這恐懼成了真。他竟因為自己的怯懦，讓她獨自承受了這么多！

兵部侍郎！

軒轅離雙眼赤紅，簡直要吃人一般，他怎么敢的！

種種情緒如同毒藤，瘋狂地纏繞住他早已千瘡百孔的靈魂，勒得他幾乎喘不過氣。劇烈的咳嗽再次襲來，他彎下腰，用瘦骨嶙峋的手死死按住胸口，仿佛那樣就能抑制住那幾乎要炸裂的痛楚。

如今，一切都結束了，他們也早已是兩個世界的人了。涇渭分明，再無可能。

他對這個世界，早已沒有任何期待。活著，或是死了，于他而言，并無區別。他甚至一度期盼著解脫，或許黑暗與寂靜才是他該有的歸宿。

但是許沐云不可以！

這個念頭如同破開烏云的一道強烈光束，猛地釘入他的腦海。

他可以爛在泥里，可以無聲無息地消失，可她不行！

他要她開心，要她幸福，要她下半輩子都能稱心如意。要她…好好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