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庭安視線看過去一眼,很快收回,重新落在了面前的棋盤上。
像是把她忘了。
壓根不認識。
也是。
陳染想。
他這樣的人,每天在他面前過往的人如過眼云煙一般。
新老面孔層出不窮,單單想在他面前刷臉熟有點交集的人就數不勝數。
不記得她也理所當然。
周鎮看過一眼自己那個他都不敢得罪的侄子,接著方才看過去進來門的陳染。
將從壁櫥里拿出來的一個碧玉質地的老物件掌在手心,拿過去給周庭安說:“差點忘了,還真下不了了,答應了人的,諾,給你玩個小玩意兒。說是商代的東西。你若是不稀罕,就帶回去給你老子。”
是一個雕的晶瑩剔透的玉蟬。
周庭安將手里捏的那枚黑色棋子落下,說:“您老趕緊忙您的正事吧,人等著呢,別怠慢了,我自己給自己下。”
什么時候會這么替人著想了。
周鎮納悶。
接著周庭安將那個玉蟬又推還過去:“還有,您想給他東西還是當面或者另找人吧,我再給您把東西摔了。”
“還跟你老子不對付呢?”周鎮說完才想到有外人在,就沒再說。
笑笑,重新踱步走回書桌那里,接著方才看過陳染問:“那個姓曹的,叫什么曹濟,是你們的主編?”
“是。”陳染應著,然后從包里掏出來一個方錦盒子,走過去放到人面前的桌上,說:“這是一份小心意,希望您喜歡。”
“什么東西?”周鎮問。
“是一枚書簽,方便您看書的時候用。”陳染一并將盒子打開。貴的東西她也送不起,而且他們這種身份的人,什么好東西沒見過,屈意迎合不過班門弄斧。
所以陳染就選了這枚書簽,很精致,最重要的是實用。
而且他看書翻書時候,總能看到這份心意。
也是陳染的一點小心機。
畢竟能采訪到人不容易。
也希望這點聯系可以維系的和諧穩定。
周鎮哦了聲,打開看了眼,木雕鏤空的古典樣式,最上面刻著一朵蘭花。
起初陳染想著要不要刻上專欄的標志符號,但是想想未免太過刻意,就沒有刻。
“這刻紋是漢雕的樣式吧?”周鎮細看了眼問。
陳染笑笑:“您真是好眼力。”
“陳記者有心了,很漂亮,我就收下了,那咱們開始吧。”周鎮合上錦盒放到了一邊。
陳染應了聲好,然后從包里掏出了提前準備的采訪稿。提前問了句:“介意等下我給您拍幾張照片嗎?”
“行,拍吧。”
坐在另一邊的周庭安伸手捏過一枚剛剛周鎮用的白子,自己給自己下了一步對手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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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染采訪過半,周鎮來了公務電話,出去接電話。她坐在那開始整理翻看已完成的部分采訪內容。
但是同時,也無法完全忽視另外一個人。
因為周庭安這個人,本就壓迫感很強,存在感也很強。
加上他就坐在陳染背對著的方向,陳染看不到對方,但是對方卻是能完全的看到自己。難免會不自在。
安靜的空氣里也只剩下她翻動資料,和身后周庭安下圍棋棋子或端茶水喝茶水的動靜。
安靜了會兒,不遠處窗臺邊便“啪嗒啪嗒”響起來,雨水敲在木質臺面,隱隱能聽到外邊院子里正做事的人,走動說著“下雨了”“要下大”“備一些傘”之類的話。
陳染下意識扭頭向右后邊窗戶的方向看了眼,半扇窗沒關,雨已經或多或少的被風吹進了屋子里。
“陳小姐是覺得冷?”
周庭安驀然出聲,語氣帶著一絲寡淡,像是自個兒下棋下煩了,將手中捏著的一枚棋子重新丟進玉質的棋罐里。
然后視線不輕不重的落在陳染轉過來看雨的半邊側臉上。
陳染余光里,周庭安就那樣帶著三分懶散的靠在木質的太師椅上,眼睛看著她,看的只叫人頭皮莫名發緊。
索性只能迎上去笑著回:“沒有,這幾天挺熱,其實下點雨反倒可以降降暑溫,反而會讓人更舒適。”
依舊是那般落落大方,有禮有節,不枉是做記者的。
就算如第一次見面時候那般失態,也不至于摸不著北。
周庭安有點好奇,不知何種情況,才會讓她徹底方寸大亂,無所適從,驚慌失措。
明明長了一雙那么好看的小鹿眼。
“嗯,是燥熱,如你所說,下點雨挺好。”周庭安腦中不由得想到了那晚她鼻頭上覆著一層薄薄汗液的畫面。
這么一句話倒是說的有幾分人情味兒,莫名讓陳染放松了幾分。
“陳小姐家不是北城的吧?”周庭安端起茶盞,掀開蓋子撇了撇浮葉,低頭喝了一口。
“不是,我只是在這里上學讀了書,然后剛好有合適的工作,就留下來了。畢竟,這里發展空間也更大。”
周庭安點點頭,放下手中茶盞,表示認同。
另一邊周鎮也很快接完電話,處理完事情回來了屋里。
采訪就跟著繼續。
最后階段,陳染調了下身前掛著的相機,找了個合適的角度給人拍了幾張照片。
拍完照片只聽周鎮直言說,采訪的事,就暫時到此為止,讓陳染回去同曹濟說一下這個情況,說他接下來有點別的事要應付,抽不開這個時間了。
采訪的確是原本答應好的,人物專欄專訪的工作是需要對應分幾期才會完成。
曹濟那么信誓旦旦。
陳染想著至少這次合作肯定沒有問題的,以為曹濟工作做得好,托的關系硬,哪成想會是杯水車薪半途而廢呢。
周鎮態度放在那,而且剛剛出去接電話,也的確是有別的要緊事的樣子。陳染不好說什么,跟人禮貌笑著作別:“那我回去同曹主編說一下。”
陳染簡單收拾了下手中東西,準備離開。
門口及時過來一位阿姨,在周鎮的示意下把陳染引到了前廳招待,讓她休息會兒再走,畢竟外邊雨勢這會兒有點大。
之后又吩咐讓人端過來些水果和點心。
而陳染坐著的前廳里掛著不少字畫,雖然她對這方面沒有研究,但是還是一眼便認出了里面的一副徐悲鴻的奔馬圖。
因為上學時候在課堂上,教中文的教授愛好這些,一次特意從電腦里調閱找出來一份圖稿,讓鑒賞過。
但她此刻沒有什么心思欣賞這些名家名作,翻開手機跟曹濟直接說這件事。
曹濟好像也是沒法了,破罐子破摔直接讓陳染自己想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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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雨勢未減,書房里,周庭安起身從棋盤那邊端著一壺茶走過來,給忙完的周鎮倒了一杯茶。
周鎮心里慎得慌,直接從他手里將茶壺接過來:“沒別的人了,有話直說。”
因為平日里從沒見過他這個侄子這么閑過,在那一坐,就是大半天。
周庭安視線掃過他桌面上放著的錦盒,手跟著上去將蓋子挑開,將里邊的那枚書簽拿了出來,揩在掌心翻著看一眼隨口似的問:“您老這么忙,還有時間看書呢?”
“難不成你很閑?”看不看書不知道,反正找他挺難的。
所以才會覺得今兒的風不順,但具體也不知道哪里不順。
“我是想著人家這好處您都收了,結果卻不配合人辦事,也不覺得缺德?”
“......”周鎮奇怪的看一眼周庭安,也實在是摸不清楚他葫蘆里賣的什么藥,“我是真有事,歐洲那邊內部換屆,亂成一鍋粥了,你會去?”
“不去,我水土不服。”周庭安說著將手里東西多看了一眼,重新放回去,說:“還真有個事兒跟您說。”
周鎮:“我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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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雨下的沒有消減的趨勢,陳染也不能一直待在這里。
旁邊是剛剛的阿姨送過來的一把傘,跟她說出門往右拐到路口就能打車。
陳染拿好自己的東西,然后撐開傘出門。
拐過右邊的街道,一輛車從身邊疾馳而過,濺起大片的水。
陳染快著步子往旁邊躲開,卻迎面碰上了緩緩停在腳邊的一輛黑色邁巴赫,接著車窗降下半截,隔著雨幕,不遠不近周庭安聲音混著潮濕氣息傳了過來,喊她:“陳記者?!”
“周先生。”陳染因為剛剛那輛冒失的車子,有點喘。而且雨下的明顯又大了不少,她立在那多少顯得有點狼狽。
“雨這么大,男朋友沒來接你?”周庭安視線落在她淋濕的肩頭,聲音低低的冷淡。
陳染沒大深究他的話,看到周庭安,只想到了剛剛想的那個事情,憑借新聞人的直覺,周庭安如果能夠接受她的采訪,新聞價值絕對遠遠的超過了其他任何人。
但是他這種人,多半不肯被這種事給左右。
不是多半,而是一定。
她想。
周庭安視線無聲無息的依舊落在她那。
雨聲滴答滴答的響。
陳染斟酌一番像是下了某種決定,將傘面移開些,豁然就對上了周庭安的眼睛。
那個眼神,像是一下能把她的那點心思給看穿一樣。
陳染不免心頭一怵,但還是挪動了腳步,走更近一些問:“雨太大,您能順我一程嗎?”
周庭安視線收回,像是笑了下,接著沖前面開車的鄧丘說:“讓陳小姐上來。”
鄧丘應了聲“是”,推開車門下車,然后繞過來幫陳染打開了周庭安坐著的后排另一邊的車門。
陳染走過去點頭跟鄧丘道謝,然后收傘,提起裙角上了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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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傘**的,而他的車里太過干凈,陳染左看右看,找不到合適的地方放。
周庭安看著她局促片刻,主動伸過去手說:“來,給我。”
“可是,很濕。”陳染看過去。
但周庭安手停在那半空中,并沒有收回去的打算。
陳染看人執意,就只能給了他。
周庭安接過去那把傘,順手將身側的儲物盒打開,抽過一條新的干毛巾,遞給了陳染,接著用一些紙巾將傘上面的水漬擦了擦。之后放到了他手邊的凹槽里。
“謝謝。”
陳染衣服鞋子被濺上水,濕了半邊,車里邊到底還是被她弄臟了不少。她用毛巾給自己擦一點頭發位置和剛剛被濺上街邊污水的裙角。
至于鞋子和弄濕的車里面,她從包里掏出些紙巾來擦。
他的車子隔音太好,有時候太過安靜似乎也不是一件好事。
陳染垂眸擦著裙角時候,總覺得周庭安在看著他,他看人眼神讓她印象深刻,想起來時候總會心緒莫名不寧。
“周先生平日里辦公,是不是都在這邊?”陳染主動開口打破這番寧靜。
“怎么,對我很感興趣?”周庭安聲音就繞在她頭頂,輕飄飄的如同帶著鉤子一般。
陳染下意識咽了下喉嚨,有種在老虎身上拔毛的心理。
“沒有,我就是隨口一問。”
周庭安哦了聲,順著她的口吻接了一句:“那這車,也是隨便一上了?”
陳染擦拭的動作一頓,眼睫微動,接著壓著不穩的心緒,轉而側過臉看向了他,直言說:“不是隨便上的。”
他這種身份,見過的場面看過的人都是她無法想象的。
說著一眼能被看穿的假話,倒不如直接點好。
周庭安聞言挑了挑眉,多半是沒預料到她會這么坦白。
接著便聽陳染又說:“我想做您的采訪,可以嗎?”
陳染兩眼清透,周庭安就那么跟她對視了會兒。
看人終于頂不住似的移開視線,他不由得笑起來。
笑的陳染心亂亂的,找補說:“我這人心直嘴笨,讓您笑話了。”
“你可不笨。”周庭安緩著音色,眸色深斂,她明明聰明的很。
外邊的雨還在下,不過已經沒有剛才那么的大,雨水淅淅瀝瀝的順著車窗玻璃往下流。
陳染收拾好自己,坐正了身。
一番交談過后,空氣再次沉悶安靜起來。
陳染不著痕跡的深深吐息,調節自己不至于太過緊繃。
周庭安視線也從她身上移開,不再給她更多的不自在。
靠在那,像是突然想起來的提醒她說:“你這搭便車,是不是應該給說個目的地?”
陳染滿腦子想著采訪的事,這點還真是給忘了,便說:“如果方便的話,您就把我放在前面的福煦路吧。”
那里起碼好打車。
“住哪兒,送你回去。”周庭安再次看過她,等答案。
“謝謝,不用了。我等下打車就好。”她住的公寓旁邊是成片規劃在一起的居民區,偏街窄巷的那種,定然同他要去的地方不會順路。
因為周庭安剛剛一聲笑,陳染似乎對采訪的事情沒再抱很大希望,想著是婉拒的意思。
既然這樣,之后也不會有什么交集,住處這種地方屬于她個人的生活區域范疇,沒必要耽擱這個時間讓他再左拐右拐的送過去。
而且,畢竟跟人沒怎么接觸過,也不熟,這么坐在他的車里,真不如她自己打車來的放松。
“難不成,我車上有刺啊?”周庭安看她因為目的沒有達成,而著急下車的樣子有點刺眼。
“沒有別的意思周先生,我住的地方太偏了,只是怕耽擱您正事。”
陳染有點后悔來招惹他了。
“這么晚了,還能有什么正事。”周庭安垂眸撣了撣衣袖。
話音里帶了三分不著調出來。
陳染聞言不由得看過他一眼,周庭安也跟著撇視線過來,問:“難不成,陳小姐住處還是個秘密?”
前面開車的鄧丘眼睛一直沒敢亂瞟,但是擋不住他耳朵能聽見。
屏著氣息,連呼吸都跟著后邊一起放輕了。
“沒有,”陳染迎不住他的視線,別開臉,妥協直接說:“西子湖溫馨公寓,麻煩您了。”
周庭安轉而視線看過前邊開車的鄧丘,鄧丘從后視鏡里看過一眼,忙跟人說:“過去前面路口,沿著東閔路一直往上走就能到。”
之后兩人沒再過多交流。
到地方后陳染推開車門下車,雖然雨幾乎已經停了,周庭安依舊將車上那把傘遞給了她。
然后在她道謝準備說再見的時候開口問:“陳小姐有沒有丟什么東西?”
陳染啊了一聲,沒回過來味兒不清楚他指的什么。
接著聽他又說:“下邊人在之前那地兒撿了個耳釘送去了我那,我在想著,會不會是你的。”
陳染回了神,哦了聲,說對,然后問他:“是不是星星的款式?”
“沒仔細看,應該是吧。”周庭安說。
陳染覺得**不離十應該就是她丟的那個。她一直覺得可惜,此刻不免重新有了希翼,心里自然是高興的。
“那還要謝謝您能幫忙收著,我什么時候可以找您去取?”
“手機給我。”周庭安沖她攤開手。
陳染猶豫了下,掏出手機解開鎖遞給了他。
周庭安輸入了一串號碼,重新還給了她,說:“明天下午五點,打這個電話。”
“好。”陳染應下。
畢竟那耳釘對于她來說是真的不便宜。
她沒想過還能失而復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