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霜葉鎮的山道,往日雖不算熙攘,也常有采藥、獵獸的散修和零星玄云宗外圍弟子往來。可如今,映入林晚眼簾的,卻是一派混亂、蕭條、甚至帶著幾分慘烈的景象。
路上行人稀少,且大多行色匆匆,面帶驚惶,許多人身上帶著傷,衣衫染血。原本設立在鎮外數里處的簡易崗哨已然坍塌,木柵斷裂,焦黑一片,地上散落著破損的兵器和幾灘早已凍結的暗紅血跡,空氣中殘留著淡淡的魔氣與血腥味。
越靠近鎮子,混亂的痕跡越多。倒塌的屋舍,焚燒后的廢墟,凍僵在路旁的妖獸和……人的尸體。一些尸體殘缺不全,傷口處縈繞著未散的魔氣,顯然死于魔物之手。鎮子外圍原本稀疏的防御籬墻,多處破損,無人修繕。
霜葉鎮,這個雪嶺邊緣唯一還算成規模的散修聚集地,已然在妖魔侵襲的兵鋒下,遭受了創傷。
林晚心頭沉重,收斂氣息,將修為壓制在煉氣三層中期,混在幾個同樣狼狽不堪、正急急趕往鎮內的散修中間,踏入了霜葉鎮。
鎮內景象比外面更加不堪。街道上人心惶惶,店鋪大多關門歇業,只有少數售賣丹藥、符箓、療傷物品的鋪子還開著,門前排起了長隊,價格顯然已非往日可比。哭喊聲、咒罵聲、傷者的**聲,混雜在凜冽的寒風中。一隊由幾名煉氣中期散修臨時組成的巡邏隊,滿臉疲憊和警惕地走過街巷,他們的目光在每一個陌生人身上掃過,帶著審視與不安。
鎮子中央的小廣場上,聚集了更多的人。一個簡易的高臺搭起,上面站著幾名氣息不弱、修為在煉氣后期甚至筑基初期的修士,看樣子是鎮中幾個稍大勢力的頭目,正在聲嘶力竭地呼喊著,試圖維持秩序,發布命令。
“……所有人都聽著!玄云宗已發出緊急征召令和求援訊息!妖族魔族聯軍大舉入侵,不止我玄云宗,東域多處宗門、坊市、要地皆遭突襲!天風峽谷防線已破,大批妖魔正四處流竄!”
一名獨臂的筑基初期老者,聲音沙啞卻帶著靈力,傳遍廣場:“霜葉鎮雖偏,亦不能幸免!昨夜魔物襲鎮,幸得諸位同道拼死抵抗,暫將其擊退!但妖魔主力未至,危機未解!從即刻起,霜葉鎮實行戰時管制!所有修士,無論出身,皆需登記造冊,服從調派,參與鎮防!擅離者,以通敵論處!”
“有擅長煉丹、制符、布陣、療傷的道友,速至鎮東‘回春堂’報到!所有物資,統一調配,嚴禁私藏囤積、哄抬物價!”
“煉氣四層以上道友,編入巡邏隊和預備隊,隨時準備迎戰!”
“煉氣初期道友及凡人,負責后勤、搬運、修筑工事……”
命令一條條下達,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制。臺下人群騷動,有人面露憤慨,有人眼神絕望,更多人則是麻木和認命。在這等天地大劫面前,個人的意愿微不足道,要么戰斗,要么逃亡,而逃亡……外面是冰雪和更兇險的妖魔。
林晚默默聽著,心中波瀾起伏。天風峽谷防線被破?那可是東域人族抵御北疆妖族的重要屏障!玄云宗發出求援訊息?說明戰況極其不利,宗門已岌岌可危!難怪雪嶺會出現空間裂縫和魔物,妖魔的兵鋒竟已滲透至此!
他原本打算來此打探消息、購買補給、暫避風頭的想法,此刻看來太過天真。霜葉鎮自身難保,已成前線漩渦。留在這里,必然被卷入戰斗,以他現在的狀態,兇多吉少。但若離開,外面妖魔四伏,同樣危險。
“這位道友,面生得很,打哪兒來?修為如何?速來登記!”一名煉氣五層的黑臉大漢,帶著兩名手下,走了過來,目光銳利地盯住林晚。他手中拿著一塊玉簡和一本名冊。
林晚心念電轉,知道自己此刻的陌生面孔和煉氣三層修為(壓制后),在此時此地頗為扎眼。他臉上擠出幾分驚魂未定的神色,抱拳道:“這位大哥,在下林七,原是在雪嶺深處采藥的散修,前幾日遭遇魔物,僥幸逃出,同伴皆已罹難……在下一路逃至此處,不知外界竟已大變……”
黑臉大漢打量了他幾眼,見他氣息虛浮(故意為之),衣衫染血(與骨魔禿鷲搏殺時沾染),肩頭包扎,確實一副狼狽逃生的模樣,神色稍緩,但依舊嚴厲:“既來之,則安之。如今是非常時期,任何修士都需為保衛霜葉鎮出力。你是煉氣三層?先去鎮東回春堂看看是否需要人手,若不需要,便去西頭搬運滾木礌石,修筑壁壘。這是你的臨時身份木牌,拿好,不得遺失,隨時查驗!”他扔給林晚一塊粗糙的木牌,上面刻著一個數字“癸未二七”。
林晚接過木牌,道了聲謝,低頭朝著鎮東方向走去。他需要先了解一下鎮內具體情況,尤其是“回春堂”的情況。若能以煉丹學徒的身份留下,或許比去干苦力或直接上陣廝殺要安全,也更能接觸信息和資源。
回春堂是霜葉鎮最大的藥鋪,兼營丹藥買賣和簡單的療傷。此刻堂前人頭攢動,哭喊聲、哀求聲不斷。許多傷者被抬來,血腥氣濃烈。幾名藥師學徒忙得腳不沾地,但顯然人手和藥材都嚴重不足。
林晚擠到前面,對一個正在分揀藥材、滿臉焦躁的灰衣中年學徒道:“這位師兄,在下略通煉丹,不知堂內可還需要人手幫忙?”
那灰衣學徒頭也不抬,不耐煩地揮手:“煉丹?現在哪有工夫煉丹!沒看都是重傷員嗎?止血散、回春丹都快用完了!你會處理外傷嗎?會調配簡單的止血藥粉嗎?”
“會的,會的。”林晚連忙點頭,他在霧隱真人處和自行煉丹時,對這些基礎藥理和傷勢處理并不陌生。
“那行,去后面院子,找劉老!幫著處理傷員,搗藥,熬制金瘡藥!別在這兒礙事!”灰衣學徒指向后院。
林晚穿過忙碌嘈雜的前堂,來到后院。院子里更是如同修羅場,二三十名傷者或躺或坐,**不絕。斷臂殘肢,深可見骨的傷口,被魔氣侵蝕腐爛的創面……觸目驚心。一位白發蒼蒼、修為在煉氣六層的老者,正帶著幾名學徒,竭力施救,但顯然力不從心,藥材也捉襟見肘。
林晚默默上前,也不多話,尋了一處空缺,開始幫忙。他先是用赤陽真火(極其微弱,掩飾得很好)悄然驅散一名傷者傷口處附著的淺薄魔氣,然后熟練地清理創口,敷上藥粉,包扎。動作干脆利落,比那些慌張的學徒沉穩得多。
那白發劉老瞥了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未多問,只是指了指旁邊一堆待處理的藥材和石臼。
林晚便安靜地幫忙搗藥、分揀、熬制最簡單的金瘡藥和解毒湯劑。他刻意控制著效率,既不顯得太突出,也足以完成任務。期間,他耳中不斷傳來院中傷者、學徒、以及偶爾進來通報消息之人的只言片語,拼湊著外界的戰況。
“……玄云宗護山大陣被攻破了一角,內門弟子死傷慘重,據說有元嬰老祖隕落……”
“……天風峽谷那邊,妖族出動了三大妖王,魔族來了兩位魔帥,人族聯軍一潰千里……”
“……青嵐宗、落云宗都已封山,據說也在苦戰……”
“……有傳言,這次妖魔聯手,背后有更可怕的存在推動,不只是為了劫掠……”
“……云夢澤那邊好像有異動,據說有古秘境要提前開啟,許多修士想往那邊逃,碰碰運氣……”
云夢秘境?林晚心中一動。他曾在霧隱真人雜記中看到過這個名字,似乎是東域一處著名的、每隔數百年才會開啟一次的古老秘境,其中機緣無數,但也危險重重。秘境提前開啟?在這等亂世,恐怕不是什么好兆頭,但或許也是一些人眼中的逃生之路或崛起之機。
他一邊忙碌,一邊消化著這些駭人聽聞的消息。玄云宗形勢危殆,師尊霧隱真人不知如何了……陳風、蘇雨他們是否安然?還有劉焱、趙元吉……在這等大劫面前,他們個人的恩怨似乎都顯得渺小了,但林晚深知,越是亂世,小人越可能趁機作惡。
正思忖間,前堂忽然傳來一陣更大的騷動和驚呼,緊接著,幾名渾身是血、氣息萎靡的修士被抬了進來,其中一人傷勢極重,胸口一個碗口大的血洞,魔氣森森,已然氣若游絲。
“劉老!劉老!快救救王隊長!他們巡邏隊在外圍遭遇了大隊骨魔狼和幾頭飛天夜叉!死傷大半,王隊長拼死才帶人沖回來!”一名滿身血污的修士哭喊道。
劉老臉色大變,連忙上前查看,片刻后,頹然搖頭:“魔氣已侵心脈,腑臟破碎,回天乏術了……準備后事吧。”
院中頓時一片悲聲。那王隊長似乎是鎮中一位頗有威望的煉氣八層散修,他的戰死,對士氣的打擊不小。
“飛天夜叉……那可是堪比筑基期的魔物!它們也來了?鎮子守不住了!”有人絕望地喊道。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連劉老臉上也露出了灰敗之色。
林晚看著那王隊長胸口的恐怖傷口和縈繞的濃郁魔氣,心中卻是另一番計較。飛天夜叉,二級魔物,相當于筑基初期,確實可怕。但自己身懷赤陽真火,對魔物克制極大,若只是遭遇少數,未必沒有周旋甚至擊傷的可能。當然,前提是自己狀態完全恢復。
此地,不能再待了。霜葉鎮已成死地,防御薄弱,人心渙散,一旦大隊魔物來攻,必然瞬間覆滅。必須盡快離開!
他目光閃動,看向鎮子西面。根據剛才聽到的零星消息和霧隱真人地圖的模糊標記,穿過霜葉鎮西面的“黑風峽”,再行數百里,便能抵達“云夢大澤”的外圍區域。或許,那里會有一線生機?至少,比留在這里等死強。
他趁著院中混亂,無人注意,悄然退到角落,將剛剛搗好的一份藥粉放下,然后裝作內急,繞向后院茅房方向。在經過柴房時,他身形一閃,鉆了進去,迅速脫下染血的外袍,換上一件儲物袋中備用的深灰色粗布衣裳,又用些灶灰略微改了改面色,然后從柴房后窗翻出,落入一條僻靜的后巷。
辨認了一下方向,他收斂所有氣息,將御風術施展到極致,專挑陰影和無人小巷,朝著霜葉鎮西側,急速潛行而去。
鎮子西口的防御比東面更顯薄弱,只有幾個煉氣初期的散修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地守著破損的柵欄。林晚尋了個空隙,身形如貍貓般閃過,轉眼便沒入了鎮外茫茫的風雪與暮色之中。
回頭望去,霜葉鎮在漸濃的夜色和紛飛的雪花中,只剩下模糊的輪廓和零星搖曳的昏黃燈光,仿佛巨獸口中即將熄滅的殘焰。
寒風呼嘯,卷著雪粒,拍打在臉上。林晚緊了緊衣襟,握緊懷中溫熱的赤陽石,望向西方那更加深沉黑暗的群山輪廓。
前路,是更險惡的黑風峽,是傳說中機遇與危險并存的云夢大澤。身后,是烽火連天、妖魔肆虐的淪陷之地。
亂世孤鴻,道阻且長。但他眼中,那縷赤金色的火焰,從未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