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武之人,蓋世武功,神兵利器,絕世秘籍,武林泰斗,成名絕學,功名利祿,一統江湖,江湖?不過爾爾”
第一章 破廟雷雨夜
青石鎮外十里,有座殘破的山神廟,廟門早已不知去向,只余半扇歪斜的木板在夜風中吱呀作響。雨水順著屋頂的破洞淌下來,在積了薄水的地面上砸出一個個水泡。
林晚縮在相對干燥的角落,用磨出厚繭的手,一下下擦著那把生銹的柴刀。刀刃上還沾著干涸的血跡——那是他自己的血。雨水混著血水,順著他手臂上三道新鮮的傷口流下來,滴在積水的青磚上,暈開淡淡的紅。
三日前,鎮東頭的趙家武館招學徒,他去了。
趙師傅一身短打,站在院子里,當著一眾少年的面,深吸一口氣,右掌猛地劈下。七塊壘起的青磚應聲而碎,碎屑甚至濺到了林晚腳邊。那是他生平見過最強的一掌,是武道的力量。
可他交不起那十兩銀子的拜師禮。
他只能在門外偷看,看那些穿著整齊練功服的少年,在師傅的呼喝下一板一眼地扎馬、出拳。他看得入神,不自覺地在門外比劃起來。不知過了多久,身后傳來一聲冷笑。
“哪來的叫花子,也配偷學我趙家拳?”
林晚回頭,是趙師傅的大弟子,一個滿臉橫肉的壯碩青年。不等他解釋,幾個學徒已圍了上來,拳腳如雨點般落下。他護住頭臉,蜷縮在地,耳邊是那些人的嘲罵。
“窮鬼也想習武?”
“滾遠點,別臟了我們武館的地!”
他被拖出鎮外,扔在泥濘的小路上。雨水打在身上,混著嘴角的血,咸澀不堪。他掙扎著爬起來,撿起掉在一旁的破包袱,一步一瘸地走向那座早已荒廢的山神廟。
雨越下越大。
林晚從回憶中抽離,借著窗外偶爾劃過的閃電,看向自己布滿老繭和傷疤的手。這雙手,七歲就開始上山砍柴,十歲在鎮上的木匠鋪做學徒,整日與刨子、斧頭為伍。十四歲那年,木匠鋪倒了,他只好在碼頭扛活,麻袋壓彎了少年的脊背,也磨硬了他的肩膀。
父親是個走街串巷的貨郎,在他十歲那年染了風寒,沒錢醫治,咳了半個月就去了。臨死前,干枯的手緊緊抓著他,渾濁的眼睛里有一絲不甘的光。
“晚兒……爹沒本事,給不了你好日子……但你要記住,人活一世,不能認命……武道盡頭,或有長生……”
長生?
林晚那時不懂。他只知道,沒錢買藥,爹就會死。后來娘也病了,咳血,他跪遍了鎮上的醫館,磕破了頭,也只換來幾副最便宜的草藥。娘撐了兩年,還是走了,留下這枚暗紅色的石子,說是外婆傳下來的,貼身帶著,能暖身子。
他把石子掛在胸口,貼著心口的位置。冰冷的雨夜,石子竟真的傳來一絲微弱的暖意。
“武道盡頭……”他低聲重復父親的話,眼中卻只有迷茫。
長生太遠,活下去,吃飽飯,不被人欺辱,對現在的他來說,已是奢望。
忽然,廟外傳來異響,不是雨聲,是腳步聲,還有壓低的說話聲。林晚警覺地握緊柴刀,屏住呼吸,挪到坍塌的神像后面。
“媽的,這鬼天氣!”一個粗嘎的聲音罵罵咧咧。
“少廢話,東西藏這兒保險嗎?可別淋壞了。”另一個聲音略顯尖細。
“放心,那口破缸底下,我掏了個洞,油布包了好幾層。等風頭過了,再來取。”
腳步聲進了廟,兩個人,聽動靜是在西北角的破缸處摸索。林晚從神像縫隙看去,是兩個穿著黑色勁裝的漢子,腰間鼓鼓囊囊,似乎藏著兵器。其中一人從缸下掏出一個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長條包裹,打開一角檢查。
閃電恰在此時劃過,照亮廟內一瞬。林晚瞳孔一縮——那包裹里,是幾柄寒光閃閃的短刀,刀身狹長,帶著血槽,絕非尋常兵器。
這是……兇器?贓物?
“沒問題,封好快走,被人看見就麻煩了。”尖細聲音催促。
兩人迅速將包裹重新藏好,又用些碎石爛瓦掩蓋了痕跡,這才匆匆離開,腳步聲消失在雨夜中。
林晚等了好久,確認人已走遠,才從神像后出來。他走到那破缸前,猶豫了一下,沒有去動那個包裹。江湖事,少沾為妙。這是娘生前常說的話。
他回到角落,靠著冰冷的墻壁,疲憊涌上心頭。柴刀橫在膝上,一只手無意識地摩挲著胸口的石子。石子的暖意似乎比剛才明顯了一絲,順著皮膚,緩緩滲入身體,讓他凍得有些麻木的手臂恢復了些許知覺。
“這石頭……好像真的有點不尋常。”他想起小時候,冬天最冷的時候,他凍得睡不著,娘就把石子捂熱了塞進他懷里,那一夜總能睡得格外安穩。
雨勢漸小,轉為淅淅瀝瀝。遠處傳來幾聲犬吠,更顯夜寂。
林晚閉上眼,強迫自己休息。明天還要砍柴,還要去鎮上換銅板,還要……想辦法活下去。至于武道,至于長生,像天邊的星辰,遙遠而冰冷。
他做了一個夢。夢中,他手持柴刀,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霧氣里。霧氣深處,似乎有什么在呼喚他。他想走過去,腳下卻沉重如鉛。胸口越來越熱,越來越燙……
“嗬!”
林晚猛地驚醒,天已微亮。雨停了,清冷的晨光從破廟的縫隙漏進來。他低頭,看向胸口——隔著粗布衣服,那石子竟隱隱透出極其微弱的紅光,一閃而逝,快得像錯覺。
是夢嗎?
他搖搖頭,撐起酸痛的身體。新的一天,又要為生存掙扎了。他將柴刀插回腰間,走出破廟。雨后山林,空氣清冽,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
回頭看了一眼那口破缸,他轉身,朝著鎮子方向,踏著泥濘的小路,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去。
他沒有發現,懷中那枚暗紅色的石子,表面似乎有極淡的紋路,在晨光下流轉了一下,又迅速沉寂下去。
武道之路尚未開啟,仙緣之石已然微溫。
這漫長的一夜,是結束,也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