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剛亮,碎碑鎮(zhèn)的青石板路上就響起了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那么蚵暋?/p>
鎮(zhèn)民們扛著鋤頭、拎著錘子,自發(fā)地聚集到鎮(zhèn)口,加固那道早已破敗的木柵欄。有人從家里搬來門板,有人扛來粗壯的樹干,連平日里躲在屋里的婦孺,都端著水盆、遞著釘子,忙得熱火朝天。
沈硯站在鎮(zhèn)東頭的石碑前,指尖輕輕拂過那行新浮現(xiàn)的“不貪非分”。
這四個字比前兩句更難琢磨。“不欺弱小”是拔刀相助,“不侮老殘”是伸手幫扶,可“不貪非分”,到底是守著什么?
他試過像之前那樣,將心神沉下去,去觸摸碑身上的刻痕,可那點藏在丹田深處的暖意,只是微微跳動,卻不肯化作印章。葉先生說,道理是做出來的,不是想出來的。可這“不貪非分”,要怎么做?
“硯娃!”
張屠戶的大嗓門從鎮(zhèn)口傳來,他光著膀子,扛著一根兩人合抱粗的樹干,額頭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來搭把手!把這根木頭架在柵欄上,玄真宗的狗東西來了,也別想輕易闖進來!”
沈硯應(yīng)了一聲,快步跑了過去。他和幾個年輕力壯的漢子一起,將樹干抬起來,穩(wěn)穩(wěn)地架在了柵欄上。陽光灑在他的背上,汗水順著脊梁骨往下淌,卻讓他覺得心里格外踏實。
“大伙加把勁!”張屠戶抹了把臉上的汗,大聲道,“多加固一分,咱碎碑鎮(zhèn)就多一分底氣!”
鎮(zhèn)民們齊聲應(yīng)和,手里的活計干得更麻利了。
就在這時,一個尖嘴猴腮的漢子,挑著兩個沉甸甸的布袋子,從鎮(zhèn)西頭走了過來。他是鎮(zhèn)上的趙二,平日里游手好閑,專愛干些投機倒把的勾當(dāng)。此刻他臉上堆著笑,眼睛卻滴溜溜地轉(zhuǎn),看著忙碌的鎮(zhèn)民,嘴角勾起一抹算計的笑意。
“各位鄉(xiāng)親,各位父老!”趙二清了清嗓子,故意提高了聲音,“知道大伙要防玄真宗的人,我趙二特意去山里收了些糧食和草藥,價格公道,童叟無欺!”
他說著,將布袋子往地上一倒,里面的糙米和草藥滾落出來。只是那糙米里摻著不少沙子,草藥也蔫頭耷腦的,一看就是些劣質(zhì)貨色。
“趙二,你這是干啥?”一個老漢皺著眉頭道,“大伙都是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誰家沒有余糧?用得著你在這里賣?”
“話可不能這么說!”趙二撇了撇嘴,一臉得意,“玄真宗的人三日后就到,到時候鎮(zhèn)門一關(guān),想買都買不著!我這糧食,五文錢一斤,草藥十文錢一副,嫌貴的,就等著餓肚子、熬病痛吧!”
這話一出,鎮(zhèn)民們都炸開了鍋。
“五文錢一斤?平日里糙米才兩文錢!你這是趁火打劫!”
“趙二你要不要臉!都什么時候了,你還想著發(fā)國難財!”
“就是!趕緊把你的東西拿走!我們不買!”
趙二卻不以為意,雙手叉腰,冷笑一聲:“愛買不買!反正這鎮(zhèn)上,就我一家有多余的糧食和草藥。等玄真宗的人來了,有你們哭的時候!”
沈硯皺著眉頭,看著趙二那副嘴臉,心里像是堵了一塊石頭。他想起碑上的“不貪非分”,想起老石匠說的“心不欺人”,一股火氣猛地涌了上來。
他快步走到趙二面前,沉聲道:“趙二叔,把你的糧食和草藥收起來?!?/p>
趙二看見沈硯,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卻依舊嘴硬:“沈硯?你小子現(xiàn)在能耐了,能管我的事了?我賣我的東西,礙著你了?”
“鎮(zhèn)上的人,都是一家人?!鄙虺幙粗难劬?,一字一句道,“玄真宗要來了,大伙該一起扛過去,不是趁機占便宜的時候。你這糧食,摻了沙子,賣五文錢一斤,是昧著良心賺黑錢?!?/p>
“昧良心?”趙二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跳了起來,“我辛辛苦苦去山里收的糧食,憑什么不能賣高價?我告訴你沈硯,別以為你能打跑幾個玄真宗的修士,就可以管我!識相的,趕緊滾開!”
他說著,伸手就要去推沈硯。
沈硯卻紋絲不動,他看著趙二,眼神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片冰冷的失望:“老石匠說過,做人要守本分,不是自己的,不該拿;不該賺的錢,不能賺。這就是不貪非分?!?/p>
“狗屁的不貪非分!”趙二啐了一口,“能賺到手里的錢,才是真的!我告訴你,今天這東西,我賣定了!”
他說著,轉(zhuǎn)身又朝著鎮(zhèn)民們吆喝:“走過路過不要錯過!五文錢一斤的糧食,十文錢一副的草藥……”
話沒說完,就聽見張屠戶一聲怒吼:“趙二!你個混賬東西!”
張屠戶大步走了過來,一把揪住了趙二的衣領(lǐng),他的眼睛瞪得像銅鈴,額頭上的青筋暴起:“大伙平日里待你不薄吧?你家揭不開鍋的時候,是誰給你送的米?你娘生病的時候,是誰給你請的大夫?現(xiàn)在你竟然趁火打劫,你對得起大伙嗎?”
趙二被張屠戶揪著衣領(lǐng),雙腳離地,臉漲得通紅,卻依舊梗著脖子道:“那是他們愿意!我又沒逼他們!”
“你!”張屠戶氣得渾身發(fā)抖,揚起拳頭就要打下去。
“張叔,別動手。”沈硯伸手?jǐn)r住了他。
他走到那兩個布袋子前,蹲下身,抓起一把糙米,攤開手掌。陽光落在掌心里,那些摻在糙米里的沙子,清晰可見。
“大伙看清楚了?!鄙虺幍穆曇舨淮?,卻傳遍了整個鎮(zhèn)口,“這就是趙二叔要賣的糧食?!?/p>
鎮(zhèn)民們圍了上來,看著沈硯掌心里的糙米和沙子,頓時罵聲一片。
“趙二你太過分了!竟然用沙子摻米!”
“虧我還當(dāng)你是個正經(jīng)人,沒想到這么黑心!”
“滾出碎碑鎮(zhèn)!我們不歡迎你!”
趙二看著群情激憤的鎮(zhèn)民,臉色終于白了。他掙扎著想要掙脫張屠戶的手,卻怎么也掙不開。
就在這時,葉先生拄著拐杖,慢慢走了過來。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布袋子,又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趙二,輕輕嘆了口氣:“趙二,你可知錯?”
趙二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不貪非分,不是一句空話?!比~先生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穿透力,“是自己的,拿得心安理得;不是自己的,哪怕金山銀山擺在眼前,也不能動分毫。玄真宗的威脅在前,你不想著和大伙一起守鎮(zhèn),反而想著發(fā)國難財,這就是貪,這就是非分之想?!?/p>
趙二的頭,慢慢垂了下去。
沈硯站起身,他走到自己的茅草屋前,抱出一個小壇子。那是老石匠留給他的最后一點糙米,他一直舍不得吃。
“我這里有半壇米,不多,”沈硯將壇子放在地上,打開封口,“誰家缺糧,就來拿點?!?/p>
張屠戶見狀,立刻道:“我肉鋪里還有兩頭豬!玄真宗來了,咱殺了豬,大伙一起吃!”
“我家還有一筐土豆!”
“我家有草藥!免費送!誰要誰來拿!”
“我家有布,能做些護具!”
鎮(zhèn)民們紛紛開口,一個個將自家的東西拿了出來,堆在鎮(zhèn)口的空地上。那些東西,或許不多,或許不好,卻透著一股濃濃的暖意。
趙二看著眼前的一幕,眼淚突然掉了下來。他掙扎著從張屠戶手里掙脫,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狠狠扇了自己兩個耳光:“我錯了!我不該貪那點錢!我不是人!”
他爬起來,將地上的布袋子扛起來,大聲道:“這些糧食和草藥,我免費分給大伙!摻了沙子的,我挑出來!草藥不好的,我去山里換好的!”
沈硯看著他,點了點頭。
就在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一股暖流突然從他的丹田涌了出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溫和,卻也更加堅定。他的掌心微微發(fā)燙,一枚方形的印章,悄然浮現(xiàn)。
印面上,四個古樸的篆字,熠熠生輝——
不貪非分。
這枚印章不大,金光柔和,卻像是有一股魔力,讓周圍的喧囂,都安靜了下來。
鎮(zhèn)民們看著沈硯掌心的印章,一個個瞪大了眼睛,隨即爆發(fā)出震天的歡呼。
“是道理??!又一道道理印!”
“沈硯太厲害了!”
“有沈硯在,咱碎碑鎮(zhèn)一定能守??!”
葉先生看著沈硯掌心的印章,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欣慰的笑意。
夕陽西下,余暉將碎碑鎮(zhèn)的影子拉得很長。
鎮(zhèn)口的柵欄,已經(jīng)加固得如同銅墻鐵壁。鎮(zhèn)民們聚在石碑前,圍著沈硯,聽他講那些刻在碑上的道理。趙二忙前忙后,挑著糙米里的沙子,臉上滿是愧疚,卻也透著一股踏實。
沈硯看著眼前的一切,心里暖洋洋的。他終于明白,“不貪非分”,不是守著自己的東西不放,而是懂得分享,懂得體諒,懂得在危難面前,放下一己私利,和身邊的人,一起扛過風(fēng)雨。
他再次將手按在石碑上。
碑身上的刻痕,亮得如同白晝。
一行新的字跡,緩緩浮現(xiàn),帶著一股沉甸甸的力量。
不背誓言。
而此刻,距離玄真宗約定的三日之期,只剩下最后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