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你快來看看程哥！”

菲爾茲面色緊繃，拽著運輸飛船的隨行醫生走進療養室內。

剛才程旭突然表情痛苦，抱頭蜷縮，著實把菲爾茲嚇了一跳，以為是之前意識離體的過程產生了什么損傷。

可當二人走進房間，看到程旭現在的狀況時，難以抑制的驚愕他們同時停下腳步。

程旭站了起來，雙眼覆蓋上一層瑩潤的白光，渺遠的目光看向舷窗外。

在他身體周圍，一層扭曲的光暈將身形籠罩，菲爾茲只是投去目光，腦海中就瞬間涌入無窮的數據流。

頭暈目眩的菲爾茲連忙閉眼，才勉強抑制住了即將陷入昏厥的心神。

他與身邊的醫生駭然對視，后者毫不猶豫，一巴掌拍響了墻邊的緊急情況按鈕，尖銳的報警聲響徹飛船的每一個角落。

此刻的程旭已經沒有辦法感知到自己在飛船上引起的騷動。

在剛剛那聲“你到底是誰”的質問過后，他的其他感官在一瞬間全部消失，只剩下視覺。

視角無限拔高、拉遠，他的視野中出現了一顆星球。

從那特征明顯的地貌來看，正是戈侖星。不過眼前的戈侖星上，似乎沒有生命活動的痕跡。

他能夠看到戈侖星的全貌，看到那縱橫的溝壑、那嶙峋的巖石。

程旭心中若有明悟，仿佛自然而然地產生認知——這是無數年前、遠古時代的戈侖星。

他看到星球上的物質隨著時間的推移而不斷循環，看到山脈磨平、峽谷收攏，看到滄海桑田。

他看到在某一刻，一個蠕動的晶胞出現在某塊巖石礦脈中，沒有意識但仍憑本能吸收著周圍的礦物質。

程旭心里莫名涌出欣喜與欣慰，就好像母親看到自己的孩子呱呱墜地。

他看到這枚晶胞開始分裂、分化，星球上開始出現各種各樣的硅基生命，給原本寂寥的星球帶來滿溢的生機。

他看到晶巖族從晶巖礦脈中誕生，從地底走向地表，像其他種族那樣構建出原始的族群文明。

他看到種族之間碰撞出戰火，舊的族群倒下，新的族群崛起。

程旭已經猜到，這是戈侖星演變的歷程，比納撒尼爾的描述還要生動具體無數倍。

從上古時期開始，直到演變出繁盛的生命，一種自豪的成就感充斥在意識中。

可這種情感很快轉變為了無盡的悲傷和痛惜——那場招致災難的儀式發生了。

他看到不受控制的能量籠罩全球，原本欣欣向榮的大地被死亡收割，只能無力且絕望地自責。

即便晶巖之墓出現、有新的外來者降臨到這顆星球上，這種情緒依舊沒有半點消退。

演變的畫面來到了終幕，倒懸的熔巖巨樹從巖漿湖中升起，隨后被從天而降的閃光擊墜。

來自晶巖之墓的暴烈能量被引入地底，與正在活化的地核對沖，毀滅性的威能在地底深處迸發。

【救救我……】

視野開始虛化，無形的信息流涌入腦海，讓程旭知道接下來的畫面是即將要發生的、不遠的未來——

戈侖星從核心深處開始解體，迸發的能量讓星球裂解成了無數碎片，沖擊波在一瞬間湮滅了星球表面的所有生命。

胡洲、薛子京、崔棠，以及所有沒來得及從戈侖星撤出的人，全部化為紛飛的粉末，消散在星空中。

高熱、高動能、高輻射的沖擊波繼續向外掃蕩，在下一秒完全摧毀了近地衛星、天基武器以及承載著指揮部的巨鯨級宇宙飛船。

他現在乘坐的這艘飛船也沒能幸免于難，菲爾茲、戴家兄弟等熟悉的面孔帶著驚駭被碾碎。

恐怖的宇宙風暴降臨在戈侖星周邊的星球。星球表面毫無防備的生命在風暴中倒地，不知用了多少年才孕育出的文明轉瞬間不復存在。

虛化的視野逐漸變淡，程旭感覺自己仿佛被粘稠的、化為實質的悲傷包裹，幾乎要不自覺地落下淚來。

他終于明白，剛才的求救聲是從何而來。

那是戈侖星在向他求救。

這將要發生的一切，就是星際通緝犯·灰樞的計劃？

看過灰樞資料的程旭明白，對于灰樞而言，他付出的代價只不過是消耗掉一個分身而已。

造成的后果呢？無數的生命在他的一手策劃之下走向死亡，小半個星系遭受滅頂之災，戈侖星從星圖上被抹去。

同事、朋友、上司，乃至程旭自己，都將走向生命的終點。

為什么？

憑什么？

灰樞，你把生命，當成什么了？

無名的怒火在程旭心中噴薄而出，無盡的光芒以他為中心綻放。

程旭向前方邁出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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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飛船的療養室外，知道程旭身份的戴山戴川兩兄弟攔在門口，面色莊嚴肅穆。

“稍安勿躁，程旭情況特殊，無關人員請遠離，防止受到意外傷害。”

戴山所說并非借口，只是因為程旭目前的狀態，基本上看一眼就有可能對意識乃至腦神經產生不可逆的損傷。

被他攔在門外的菲爾茲從他身側探出頭，瞪大了雙眼。

“你們看！程哥他……”

菲爾茲話音未落，戴家兄弟同時回頭。

程旭身體周圍磅礴的數據流已經消散，雙眼白光大熾，抬腿邁向前方。

他身前涌現出燦爛的星光，鋪出一條通向飛船外虛空的平坦大道。

腳步落下，程旭的身影消失在療養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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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原本晶巖之墓的核心、熔巖湖的湖底，灰樞看著漫天的紅光，哼起了古典風的小曲。

歷時千年的謀劃終于走到了尾聲，由異常管理局親手為自己的布局添上了最后一筆。

從一開始，他就沒想著要將晶巖之墓帶走。

消耗掉一個危殆級的異常，帶來一場足以震驚星際社會的災難，在他看來實在是劃算。

雖然這具分身也會被消耗，不過無所謂，之后再慢慢養出新的分身就行。

“柯柏局長，希望你能喜歡我送給你們的這份禮物。”

腳下的大地已經開始劇烈震顫，這顆星球即將抵達極限，灰樞站直身體，向天邊優雅地彎腰行禮。

然而，當他再次抬起頭時，眼前卻出現了一個人影。

毫無征兆，完全不知道是從何時來到自己面前的、面容稍顯年輕的人影。

“你為什么要這么做？”

年輕人向他發出質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