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程旭在食堂享用了一份厚切晶鱗獸肉拉面,準時來到工位上。
他打開電腦,準備先處理異常收容的瑣事,卻看到屏幕中央出現一個紅色信封的圖標。
“緊急郵件?”
程旭隨手點開。
【鑒于您入職異常管理局已滿180天,根據《異常管理局員工管理制度》第一百六十七條,即將為您安排文職人員外勤任務。
本次外勤任務將從對應分局安全級異常相關任務池中隨機抽取,確定任務后將以郵件形式發送具體任務時間及內容,請注意查收。
如有疑問,請聯系上級直管領導。
發送者:異常管理局智能通知中心】
看完郵件,程旭恍然。
在入職培訓的時候,那位講授規章制度課程的講師就曾經著重強調過這方面的規定。
管理局文職人員在入職半年后有一次固定的外勤任務,實地處理異常相關事務。且轉正后每年都有一次外勤的指標,納入績效考核。
按照管理局給出的說法,這是為了讓員工們通過第一線的接觸增進對異常的了解,并保持對異常的敬畏之心。
借著請教問題的名義與講師打好關系后,程旭還得知了一些沒有寫在明面規定上的內情——
對于新員工而言,這次外勤任務將一定程度上影響試用期考評得分,進而影響轉正。
據那位講師說,如果能在這次外勤任務中表現優異,大概率可以提前轉正,早半年享受正式員工的待遇。
正式員工待遇!
在現有薪資與福利待遇的基礎上直接翻倍,每年的帶薪年休假從30天上調至45天,只要自己不提離職就能干到死的鐵飯碗編制。
程旭抬手擦擦嘴邊不存在的口水,雙眼放光。
上午快下班的時候,胡洲的身影出現在辦公室門口,朝程旭招招手。
“小程,你跟我出來一下。”
“來了主任。”
來到隔壁的小會議室,胡洲順手給程旭倒了杯茶,和顏悅色地看向自己這位下屬。
“小程啊,通知中心給我發郵件了,說你的外勤任務就在這兩天。”
“是,主任。”
“不要有太大壓力,我也是過來人,第一次外勤任務不會太難的。”
“好的主任。”
“把自己的安全放在第一位,但也不要過于畏首畏尾,該放手去做的時候要膽子大。”
“明白。”
“你入職后的表現是公認的優秀,我相信你肯定沒問題的。加油,祝你順利完成任務,順帶也給我們科室長長臉。”
“哈哈,主任過譽了。”
“嗯,你去忙吧,好好準備一下。你出差這段時間里,我會安排人暫時接替你手上的工作。”
“好,謝謝主任!”
程旭走出辦公室,心中泛起感慨。
「胡主任真是個關心下屬的好領導啊。」
殊不知,此時的胡洲看著他的背影消失,長舒了一口氣。伸手摸向后背,已經完全濕透。
“喂?柯老嗎?對,沒有抗拒情緒。麻煩您上報給總局那邊,不需要臨時修改員工管理制度條例了。”
二階段觀察計劃第一步,確認目標行動意愿。若目標存在抵觸,應立即終止后續計劃,重新回歸第一階段。
所謂的制度條例,相較于終末級異常失控的危險來說,根本不值一提,改了也就改了。
-----------------
第二封郵件的到來比程旭預想中還要快。下午剛上班,紅色信封就再一次出現在他的電腦桌面上。
【您的首次外勤任務已確定,具體任務信息請詳見附件。
請您在查閱該郵件后前往分局停機港,已為您預約公務飛船,登機信息為……
如有疑問,請聯系上級直管領導。
發送者:異常管理局智能通知中心】
程旭沒有猶豫,打開附件。
【D級(安全級)任務:真菌之潮
任務地點:澄明星-澄星市-澄星大學江月校區
任務內容:
五天前,澄星大學江月校區向異常管理局發送求助報告,其校區內某建筑物中出現異常跡象。
當天晚上,真菌之潮爆發,具體表現為真菌菌株開始爆發性生長。截至該郵件發送時,大量失控菌株已完全覆蓋建筑物內部空間及外墻,并繼續向外擴張。
校方及管理局執行人員已采取措施限制菌株生長,劃分出隔離區。
以下為實地拍攝的影像資料:
[圖片][圖片][圖片]
[視頻][視頻]
經執行人員實地檢測分析,確定存在異常因素干擾,申請澄明星分局指派行動專員對該異常進行處置與收容。】
將任務的詳細信息瀏覽一遍,程旭卻有些發愣。
原因很簡單,任務目標所在地澄星大學就是他的母校。只不過他當時大學期間是在靜林校區,而非江月校區。
江月校區是澄星大學的老校區,也是理科眾學科所在地,實驗室眾多,自建校以來曾孕育出多項科研成果,在澄明星學術界舉足輕重。
程旭去過幾次江月校區,對那里科技感與年代感并存的浮空建筑群印象深刻。
在附件里的圖片和視頻中,一座浮空建筑已經完全被灰色為底、各色菌群錯落分布的菌毯覆蓋,乍一看好像發霉的面包干。
將任務內容重復閱讀兩遍,確保記住全部信息后,程旭徑直前往位于辦公大樓后方的停機港。
澄明星分局停機港的外形有如盤踞于大地之上的一條鋼鐵銜尾蛇,結構主體是連綿不絕的弧形骨架,其上附著著數以千計的飛船泊位。
此時,大大小小的艦船正在導航信標與指揮塔的引領下有序地升空、降落,各色燈光閃爍,人流穿梭,一副繁忙景象。
程旭循著郵件內的信息找到對應的員工通道,暢通無阻地找到了自己這次的公務專機。
一刻鐘后,一架小型銀白色流線型飛船升空,消失在天際。
-----------------
飛船中空間寬敞,乘客僅有程旭和一名身穿白色背心、皮膚黝黑、肌肉隆起的壯漢。
待飛船進入平穩巡航模式,壯漢第一時間解開安全裝置站了起來。
“程旭先生是嗎?我是澄明星分局特別行動處的付辰,上級指定由我來協助您執行此次任務。”
“付隊,你好你好。”
程旭熱情地和付辰握手。
他曾經聽關系比較好的同事說過,像他這樣的文職人員第一次出外勤,一般都會有特別行動處的干員隨行。
既是輔助處理解決異常問題的幫手,又具備監督與考核的職責。程旭清楚和付辰打好關系總歸沒錯。
寒暄過后,程旭直入正題:
“付隊,關于這次的任務,執行人員的前期調查結果如何?”
澄明星各大城市都設置有異常管理局的派駐點,每當有疑似異常相關現象出現,將會就近派遣執行人員前往現場探查。
當各地執行人員無法順利處理異常情況時,該事項才會進入到澄明星分局的任務池中,由分局派遣經驗豐富的異常專家實地解決。
付辰早有準備,拿起手邊的透明制式平板,操作一番后遞來。
面板上的影像相較于通知郵件中的圖像要清晰太多,一入眼便是密密麻麻攀附在外墻上的菌絲。
這些菌絲有的呈絨毛狀,有的密布倒刺,有的展現出果凍般的膠質狀態,相互錯落、擺動搖曳,形成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菌毯。
在這片菌毯中,有無數傘蓋狀的、珊瑚狀的、齒輪狀的真菌子實體探出,大小不一、形態各異。
“這是首次派遣人員進入異常所在區域探查的影像,該探查任務由一名死刑犯執行。
“在此次探查前,我們的區域執行人員嘗試過動物**、機器人、微型飛行器等方式偵查,但都在淺層區域被真菌體攻擊阻礙,未能獲取有效信息。
“影像由派遣人員隨身設備拍攝。”
在付辰的講解聲中,影像畫面中央出現了一個全副武裝的背影。
這名死刑犯身穿異常管理局的II型標準防護服,配置一把近身熱熔切刃,正乘坐反重力云梯前往被真菌覆蓋的建筑物的入口處。
自異常管理局成立以來,體內植入自爆芯片的死刑犯就是上好的探索開路者,常被用于探索未知的危險區域。
執行危險任務累計一定次數后,死刑犯將獲得減刑的機會。所以即便任務危險程度極高,依舊有不少死刑犯踴躍報名,想要搏一個活命的機會。
只見影像中的死刑犯一刀切開入口處的菌絲,步入建筑物中。入口上方的一行大字依稀可見——
【生命科學學院】
大門兩側還掛著許多諸如“XX重點實驗室”“XX研究中心”之類的標牌。
防護服內置的微型設備拍攝下大樓內部的畫面。
建筑物內的真菌相較于外部更加狂野,完全爬滿了大廳走廊的天花板與墻面,茂盛的菌絲阻塞了通道口。
也許是因為死刑犯手中熱熔切刃散發出的高熱量,他所到之處,周圍的真菌大多呈現出瑟縮與枯萎的態勢。
用兵刃開路,死刑犯開始搜索建筑物內的每一個房間,嘗試尋找真菌爆發的源頭。
這時,程旭手中的透明平板一側投射出三維立體影像,將建筑物內部結構以及死刑犯所處的位置清晰直觀地標示出來。
重復的開路過程略顯枯燥。這座浮空建筑共有五層,代表死刑犯的光點從一樓搜索到三樓,一無所獲。
但當他朝著前往四樓的臺階行進時,周圍的真菌出現了新的異動。
周圍樓梯間內的所有真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增殖與生長,細密的孢粉彌散在空氣中,附著在防護服上。
“從防護服實時傳輸至外界的數據來看,這些真菌的孢子嘗試寄生于防護服上,但II型標準防護服的材質足以抵御這種侵入。”
付辰的聲音適時響起。
程旭能夠看出,畫面中想要上四樓的死刑犯壓力陡增,狂躁的真菌似乎被激活了某種機制,浪潮一般連綿不斷地涌了上來。
不過在防護服的全方位保護以及兵刃的克制性殺傷作用下,死刑犯依舊能夠緩慢卻堅定地開辟道路。
一刻鐘后,他終于突破了真菌海洋的重圍,抵達了第四層。
死刑犯的穩步推進一直持續到進入某個看上去像是實驗室、擺放著大量設備器械的房間。
在這里,他遭遇了一株特殊的真菌個體,其上有無數細密的孔洞,死刑犯剛一靠近,腔體中瞬間噴發出大量的白色孢粉。
孢粉充斥在這片空間中,視野被迷霧籠罩,僅能隱約看到周遭事物模糊的影子。
海量真菌依舊從各個方向襲來,死刑犯迫不得已揮舞武器,對四周展開無差別驅散攻勢。
可就在他緩步行進時,身側傳來“滋啦”的聲響,卻是揮舞的熱熔切刃像是切豆腐一般劈開了一件保溫箱外觀的實驗室器械。
剎那間,周遭的空氣仿佛凝固。
下一秒,平板上的畫面變得扭曲,隱隱有刺耳的嘯叫從四面八方傳出。
程旭只能依稀看到死刑犯四周的菌絲聚集成數根粗壯的藤蔓,朝著他絞殺而來。
凄厲的慘叫響起,但只持續了短短一瞬便戛然而止,影像的畫面定格在破碎的防護服,以及血肉模糊的人體上。
程旭深吸一口氣。他大致猜到,死刑犯應該是觸發了某種特殊機制,才會橫死當場。
看向付辰,壯漢向他點頭,說出后續的信息:
“防護服被暴力撕碎后,他暴露于異常的場域影響中,但真實死因并不是受到真菌的直接攻擊。”
付辰的語氣有些怪異。
“根據他體內植入的監測芯片數據,在他暴露到死亡這段時間內,其各項生理指標發生急劇變動。
“結合影像資料分析后我們才得出結論,他死于體內菌群失衡。”
付辰在平板上調出幾張經過處理的照片,能清楚看到死刑犯口鼻眼耳中有線縷般的菌絲冒出。
“他體內各處的真菌受到異常場域影響,開始爆發性增殖,吸取他體內的有機物質作為養分,幾乎是在一瞬間奪去了他的生命。”
程旭翻到最后一張照片,上面是刺目的白骨,他分辨出這些骨頭屬于人的足骨。
“如你所見,他生前染有足蘚,也就是所謂的腳氣。事發時,足蘚將他的雙腳血肉啃食一空,整個過程不超過三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