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嶺山脈,妙靈門。
天色漸暗,秦明身心疲憊地回到蓮花峰山腳的雜院。
初冬寒意刺骨,雖未落雪,院角水缸里卻已結了一層薄冰。
他隨手放下鋤頭,敲破冰面,舀起一桶水,向灶房走去。
半個時辰后,低矮茅屋內。
秦明癱坐在吱呀作響的木凳上,后背抵著土墻。
將凍僵的雙腳,緩緩探進冒著縷縷白氣的木盆里。
“嘶!......啊!”
渾身打了個激靈,身子也暖了起來。
連日來,他每日都在藥園忙活六個時辰。
寒風刮得雙眼發酸,淚水直淌,臉頰皮膚更是干裂得厲害。
眼中早已沒了光,實在是苦日子。
“秦哥哥,你可算回來了!”
身側土炕上,傳來輕喚聲。
乃是他的妹妹,楊婉清。
裹著舊棉被側躺著,眼神中藏著一絲不安。
“嗯,丫頭先睡吧,明日還得上工。”
秦明抬手抹了把面皮,指尖蹭過干裂紋路,隱隱刺痛。
楊婉清卻不肯再躺,攥著被芯撐著身子坐了起來。
“秦哥哥,不要這般拼命了。多干一個時辰,也掙不下幾塊碎靈石。”
望著她心疼的眼神,秦明擺了擺手,露出一口白牙笑道:
“監工盯得緊,再者天氣漸寒,藥園里的靈草不及時打理,就難活了。
好在往日一個時辰兩塊碎靈石,如今漲到五塊,也算值得。”
楊婉清眼眸低垂。
五塊碎靈石已是不菲,可頂著刺骨寒風,終日彎腰勞作。
便是修行者也難支撐,更何況秦明只是個半吊子。
但縱使是如此,他依舊咬著牙堅持。
只為替楊婉清償還煉丹房,那只被弄壞的丹爐。
可那丹爐,豈是一名雜役弟子能輕易損壞的?
從頭到尾,不過是陸執役手下自演的一場算計。
“秦哥哥......我從了他便是。”
楊婉清自是不忍哥哥如此拼命,更心知即便賠了丹爐,也必有下一次。
若屆時,矛頭指向秦明......
她不敢多想,只要能留在秦明身邊就好。
秦明已走到炕邊,伸出右手輕輕撫上她的頭頂,
“傻丫頭,不要胡思亂想。那姓陸的明擺著找茬,有哥在,天塌不下來。”
“可......可十日后就是最后期限了啊。”
“你忘了?哥尚有積蓄。再者莫執役見我勤懇,明日讓我去她那尋份活計,能多賺些。”
“不行!絕對不行!”
楊婉清猛地抬頭,急得直搖頭,
“那是哥哥你,存著留作試煉用的!”
她心知肚明,宗門試煉是雜役弟子唯一的出路。
一旦通過,便能一躍成為外門弟子,乃至執役,徹底擺脫眼下的苦日子。
可試煉名額獲取不易,要么資質達煉氣一層可直接參加,要么繳納十塊下品靈石購買名額。
雜役弟子終日勞累,根本無精力修行,唯有世家子弟或宗門后輩能達標,后者便成了唯一機會。
只是這場試煉背后暗藏的隱情,她卻一無所知。
秦明看著她急得發紅的眼眶,安慰道:
“傻丫頭,宗門試煉每年皆有,并非過了這村便無這店,日后再攢便是。”
這話一出,楊婉清不再反駁,只低著頭將自己裹得更緊,耳尖與臉頰泛起淡淡紅暈。
秦明見狀不再多言,一屁股坐在炕沿上。
連日攢下的疲憊裹著土炕的暖意涌上來,眼皮頓時沉了幾分。
瞥了眼對面,將棉被裹得嚴嚴實實的少女。
“丫頭,被子分我點,炕頭涼。”
聞言,楊婉清似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嘴唇抿成一道緊線,清麗的面容上浮起淡淡紅暈。
一縷青絲從耳后滑落,垂在臉頰旁。
雙手微微發顫,卻還是掀開了緊裹的半舊棉被。
雖是初冬,卻春色肆意。
被窩里暖融融的熱氣,裹著少女的氣息。
好似山中晨霧般朦朧,又似輕透薄紗。
“哥,我們雙修吧!”
秦明猛地站起身,幾乎是條件反射般背過身。
“胡鬧!快......快把被子裹好!”
“哥,入宗時發的那本《玉露引合訣》,你也見過的。”
她聲音發顫,“十天后就是賠償丹爐的最后期限,若是還不上,便要被發配礦洞。
即便補上,他也不會善罷甘休的。
與其如此,不如我把第一次修法的處子元陰給哥哥你。
之后我再......我再從了他便是,也好過......”
“住口!休要再胡思亂想!”
秦明厲聲打斷,大步走出茅屋。
嗚嗚——
寒風呼嘯,銀白月光映照在空蕩的院中,更添幾分冷寂。
秦明立在院角,搖了搖頭,低聲嘆道:
“這丫頭。”
片刻后。
他抬頭望著夜空中一輪明月,目光放空,思緒不知不覺飄回了前世。
“好不容易補完班,準備放假。
他娘的,結果前腳剛上高速,后腳就撞大運。”
低聲咒罵了一句,又自嘲地笑了笑。
“不過好在是,最后時刻給手機瀏覽器記錄刪了,也算是萬幸。”
穿越而來雖只有三日,秦明也大致摸清了眼下的處境。
原主本是南嶺山脈以北,柳葉村一戶三口之家。
雖非大戶,卻也吃喝不愁。
十歲那年,北邊的齊,驪倆國戰事頻發,大批逃難流民順著碧龍江南下。
楊婉清便是那時被原主父母收養,留作童養媳。
可偏偏**未平,天災又至,原主的父母沒能熬過那場瘟疫。
萬幸的是,妙靈門當時出面收攏難民,將他們帶入宗門充當雜役,這才給了兩人一條活路。
秦明冷哼一聲:“聽著像是正道做派,可這天災背后,誰又說得清呢。”
而所謂的雜役,連“弟子”都算不上。
本質便是宗門的雜工,毫無人身自主權。
每日除了上工、下工,便是聽從執役安排,前往藥園、丹房、鍛造房等地勞作,賺取幾枚碎靈石度日。
與俗世不同,這些勞作場所每月還需繳納一定數量的碎靈石,才有資格留下。
若是和他人結伴共事,便只需繳納一份靈石。
但代價是連坐,一人出錯,兩人同罰。
對此解釋為,調動勞作中的積極性。
秦明自嘲:“這說法與付費上班比起來,倒有幾分異曲同工之妙。”
而妙靈門則是大愛盟的下宗之一,對外號稱正道。
主要產出‘龍鳳瞬元丹’,‘雙魂融情酒’和‘合歡滴露乳’。
在大愛盟內部,妙靈門的核心作用則是籠絡他人,打探消息,為主。
交易,拍賣,賭坊為輔。
與凡世的風月場所略有相近。
不過在秦明眼里,更像前世記憶里燈紅酒綠的夜場。
光聽著名號,這地方就絕對不正經。
絕非正道,而是實打實的魔道!
......
寒風迎面刮來,秦明打了個哆嗦,終于從思緒中回過神。
伸手摸進懷里,掏出一本泛黃的冊子,正是入宗時發的《純陽合靈訣》。
“給男子發《純陽合靈訣》,給女子發《玉露引合訣》。
說到底,還是為了培養成日后交易的爐鼎。”
他眼神沉了沉,又轉頭望向茅屋的方向。
窗紙上映著少女的身影。
“眼下最要緊的,還是解決丫頭那樁事。
若是真被發配去礦洞,那日子就真的不用過了。”
這話絕非夸張,礦洞里不僅要忍受無休止的勞累。
還時常有妖獸出沒,偶爾甚至會遭遇敵對勢力的騷擾攻打,可謂是十死無生。
“原主也是真不容易,竟硬生生存下了兩百塊碎靈石,再加上這幾日在藥園拼拼命掙下的。”
秦明蹲坐下來,將懷中布袋口朝下一傾,碎靈石嘩啦啦落在身前。
指尖捻起一枚枚泛著微光的碎石,眉頭微蹙,逐個數著。
“可賠償那只破丹爐,要三十塊下品靈石。
換算成碎靈石,也就是......整整三千塊啊。”
手指猛地頓住,看著地上那一小堆加起來不過兩百三十多塊的碎靈石,心沉到了谷底。
隨后便一屁股坐在地上,雙手撐著冰涼的地面,有些無奈。
倒不是怕死,畢竟死過一次了,也算是有些經驗。
只是被個小人算計,實在不甘。
并且,楊婉清的話也不無道理,就算是明日去莫執役那討到一份好活,將賠償補上。
可人能找你一次麻煩,就能找你第二次,畢竟人善被人騎。
想到此處,秦明猛地攥緊拳頭。
噌地站起身,眼中多了幾分狠勁。
而后,大步朝著院門口走去。
可就在雙手推開木門的一瞬間。
眼眸中卻驟然浮現金色星芒,光芒流轉間,化作細碎的星屑消散。
一行行清晰的金色小字隨之顯現。
“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