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四日過去,八月二十九。
天再度放了晴,院子里月桂飄香。
襄王府那廂還無動靜,華春可不能一直裝病不出,恰巧昨日大少奶奶親自探望,有意在今日為她設宴接風,華春應下,這一日清早便梳妝打扮,預備去見老太太。
大宅門里規矩多,平日媳婦姑娘們均要晨昏定省,尤其是華春這樣的“新媳婦”,要被立規矩,學著服侍長輩。
華春和離在即,自然不在乎這些規矩,慢騰騰坐在梳妝臺前拾掇,慧嬤嬤催了一遭,
“七爺到了穿堂外,等著您一道去上房呢。”
華春愣住,看向鏡子里的嬤嬤,“他來做什么?”
“今日府上為您設宴,他再忙也得露個面不是。”
華春也沒說什么,插上一只路過通州時買下的鑲青金步搖,施施然起身。
帶著嬤嬤丫鬟來到穿堂外,瞧見月桂旁陸承序長身玉立,一身家常的玉色長袍,身姿修長挺拔,臉也玉白,睫濃且纖長,被晨陽燙著瀲滟生輝。
“七爺。”
陸承序正思量戶部的事,聞聲轉過眸來,只見廊廡下亭亭立著一人,肌膚姣好白皙,唇色嫣紅明潤,眉睫極長,彎如新月,整個人是極其艷麗的,眸色卻淡。
陸承序自來心懷抱負,于女色一途向來不上心,今日卻也眼尖察覺華春穿了件舊袍子,便問,“怎么不換件新裳?”
華春下階來,朝他稍稍欠身算見過禮,隨口答:“都在嫁妝箱籠里裝著,懶得翻出來。”
陸承序忽然反應過來,華春攜了十幾個箱籠進京,而屋里全無擺設,可見嫁妝箱子仍封存未開,頓時噎住,盯著她一時無語。
華春才不管他什么臉色,往前一比,“時辰不早,恐老太太已起了,咱們快些過去。”
陸承序抿緊薄唇,一言未發,跟在她身后跨上長廊。
輾轉幾處院落,最后抵達一處敞闊的橫廳,橫廳可熱鬧了,有五六個稚兒成群玩耍,周遭守著不少丫鬟婆子,沛兒也在其中,大抵是初來乍到,與這些孩兒不太相熟,便站在一旁看著,直到一年齡相仿的哥兒跑的太急,被絆住腳,人摔了,手中的虎皮球往前一滑,沛兒見狀,三步當兩步往前一沖,將那個球接在懷里,咧起了笑。
那小哥兒摔了一跤本就大哭,再見球被人拿走,哭得越發厲害,嚇得婆子趕忙上前將人扶起,哥兒不等婆子拍干凈身上的灰,便氣沖沖朝沛兒奔來,指著他手中的虎皮球,“把球給我!”
沛兒極喜歡那虎皮球,抱在懷里玩得正歡,睨了他一眼,“你們玩捉球的游戲,你輸了,球被我得了,為什么還給你?”
那小哥兒兇道,“我們沒邀請你一道玩,快還給我!”
沛兒聞言揉了揉鼻子,也不惱,而是將球往前一送,用手指擒著,那虎皮球在他指尖轉若陀螺,逗他道,“你來搶,搶到就是你的。”
那小哥兒往前一撲,眼看球便要落入懷里,偏它長眼似的自掌下一滑,又順道了沛兒另一根手指,如此數回,虎皮球始終沒能脫離沛兒的指尖,旋轉如風,惹得其余幾位哥兒姐兒大為驚嘆,紛紛圍繞沛兒,
“好玩好玩!”
沛兒露了一手,又將球還給他們,余光瞥見爹娘立在不遠處,立即奔過來,“娘!爹!”
陸承序見兒子手藝不俗,彎腰撫了撫他腦勺,“這本事哪學的?”
沛兒驕傲道,“王叔教的!”
陸承序眉峰微皺,“王叔是誰...”
“王叔就是...”
“一個鄰坊而已。”華春打斷沛兒的話,將孩子牽過來交給乳娘,“咱們進去吧。”
陸承序也沒說什么,攜華春跨進橫廳后的穿堂。
老太太的正院名為榮華堂,處在整座國公府后院的中軸線,院子五開間,占地極廣,廊上飾以各色雕紋,軒峻大氣,抬腳跨過穿堂,面前矗立一塊和田鏤空云紋照壁,越過云壁則是一寬敞的院落,院中擺放各式各樣的花壇,壇中花色養育極好,五顏六色,花團錦簇。
沿著院中石徑往前,便是正屋廊下了。
門口候著身著各色服侍的管事婆子,個個屏氣凝神,見陸承序夫婦同來,掀簾的掀簾,通報的通報,其余人無聲施禮,可見規矩極大。
及近,屋內傳來簇簇的笑聲,不高不低,不顯喧嘩,又不失熱鬧。
進去是一間寬闊的堂屋,堂屋北面掛著一幅松山圖,聽聞為先帝所賜,兩側各有對聯,均是歌功頌德之詞,圖下擺著一張雕漆翹頭長案,供著各色水果插香。
繞過北面這堵雕花墻,便是明間,沉香裊裊彌繞,華麗氣息撲面而來。
只見正北擺放一張十二開的蘇繡屏風,屏風下擱著一張可供三人座的太師榻,榻上鋪著厚厚的狐皮坐褥,塌前擺著一張長長的填漆幾,幾上瓜果香茗應有盡有。
榻上端坐一銀發老太君,額前系著一片抹額,身著壽字紋對襟厚褙,瞧著是一位極其富態的老人家,只不過眼皮往下耷拉,鼻翼外的法令紋深如溝壑,端著幾分不怒自威。
在她左右擺了幾張圈椅,坐著幾位老爺太太,其余媳婦少爺姑娘則侍奉左右,滿滿的一屋子人,姿態各異,神色不一,如一幅迤邐的畫卷。
原是不知在說什么笑話逗老太太開懷,見華春二人進屋,便止了話頭,紛紛看過來。
陸承序是極少露面的,這五年又鮮少回京,府上除了自家兄弟姐妹,也有各房寄居的表姑娘表少爺一類,今日均也到場,好奇這位名冠海內的陸家七少是何人物。
華春呢,即便已成婚五年,卻是頭回進京,在老太太這里便如新媳婦似的,是以一屋子視線便在夫婦二人身上流轉。
嬤嬤立即在老太太跟前擺了兩個蒲團,陸承序攜華春上前行大禮。
華春也給老太太敬了茶,“孫媳請祖母安。”
老太太不動神色,未顯露什么,只在她起身時,掀起眼簾看她一眼。
唇紅齒白,面如芙蓉,雖絕色,卻氣度鎮靜。
她點了點頭,“進了京來也好,序兒身旁需要個可心人伺候,你要記住,你往后可不是哪個尋常人家的姑娘,哪房的少奶奶,而是當朝三品侍郎夫人,要拿出侍郎夫人的氣度來,與你伯嬸嫂嫂學些人情世故,做序兒的賢內助。”
華春既已打定主意和離,這些話便是無關痛癢,垂首應下,“孫媳遵命。”
老太太最后看了一眼沉默的陸承序,復又囑咐華春,“多子多福,沛兒快五歲了,你們也是時候給他添幾個弟弟妹妹。”
這話華春便沒應了,陸承序見她毫無所動,替她把這話應下,“謹遵祖母教誨。”
老太太當然不知二人之間那檔子事,擺擺手讓他們落座。
姑娘們聚在西面一張四方桌,少爺們挨著老爺太太往下落座,獨媳婦們站著伺候。
華春只能挨著幾位嫂嫂站定,九少爺陸承嘉還未娶媳婦,八少奶奶蘇氏從來搶著伺候老太太,從不往人堆里湊,只顧站在老太太身旁,是以華春輟在末尾。
華春恨不得老太太瞧不見她,自是心安理得。
丫鬟們開始奉茶。
八奶奶蘇氏也在上方給老太太侍奉茶水,瞟了一眼末尾的華春,與對面的大奶奶崔氏道,“七嫂嫂進京,可是一樁大喜事,往后咱們妯娌之間又熱鬧了,祖母身旁也多了伺候的人不是?”
歷來新媳婦進門,要學著侍奉長輩,依著陸家規矩,華春往后也該日日往上房晨昏定省。
蘇氏心思很明了,等著華春在她姑祖母跟前吃排揎。
崔氏默不作聲遞上帕子給老太太擦拭唇角,沒接這話。
倒是大太太接了一句,
“是這個理,老七媳婦,打明日起,你便跟著我與你嫂嫂,伺候老太太起居。”
華春沒動,也沒應,陸承序就坐在她跟前,她自袖下伸出手,輕輕往他肩處點了點。
陸承序正與身側的五爺說話,冷不丁被華春一戳,給戳愣住了。
這一點,意思很明了。
陸承序暗自吁了一口氣。
換做過去,陸承序是不予置喙的。
滿京城哪家媳婦不掌家、不侍奉長輩?
如今不同,妻子和離書都遞了兩回,正跟他鬧脾氣。
眼下這個節骨眼還是不惹她為上。
于是陸承序緩緩起身,朝老祖宗施了一禮,
“祖母,顧氏將將入京,人生地不熟,身子又弱,這一來便病了十來日,還請祖母寬宥她則個,且讓她再養養身子,先跟在嫂嫂們身后學些本事規矩,再來侍奉祖母。”
蘇氏算盤落空,下意識駁道,
“這不合適吧...”
話未說完,被陸承序一記冷眼掃過來,嚇得她立即垂下眸,噤聲不語。
陸承序瞟了她一眼,視線移至老太太身上。
老太太歪在引枕,并未立即做聲,她當初相中陸承序,是為替蘇家綁上這個金龜婿,后事情沒成,連帶不待見華春,她其實不愿叫華春伺候,眼不見心不煩。
但陸承序替華春開口,著實令她意外。
陸承序為她與老太爺親自教養長大,是個什么脾性,她最是了然,今日倒是破天荒,為了媳婦忤逆長輩,極為罕見。
這要換做別的孫兒,無需老太太出面,底下坐著的老爺太太當場便要狠斥一頓,但陸承序不同,這個孫兒遲早入閣,他的話有分量,不能輕易枉顧。
再者他話說的滴水不漏,老太太只能應允,
“你說的在理。”
蘇氏氣得撅起嘴,面露委屈與不滿。
老太太瞥了她一眼,叫她少折騰。
此間事了,陸承序還需回朝,與大老爺等人一道告退,明間內只剩女眷們。
大少奶奶崔氏領著華春挨個挨個引見,不僅府上姑娘媳婦,便是表姑娘們也都認了一遭。
至午時,接風宴擺在老太太上房東面的琉璃廳,琉璃廳原是個敞廳,用來待客,入了秋便用格柵圍住,覆上厚厚的布簾,里頭擺放幾個炭盆,便如暖閣一般。
老太太身子剛大好,不便挪動,三位太太留下作陪,其余人趕來琉璃廳,男東女西,分開擺席,當中以珠簾做隔。
陸承序與大老爺去了朝廷,三老爺與四老爺不在府上,這里以二老爺為尊,男人們很快上了熱酒,喝得昏天暗地。
未免幾位哥兒熏了酒氣,便在女眷這邊設了一小桌安置他們,沛兒吃了一會兒,便竄到華春這頭來,華春撿了桌上他愛吃的乳餅喂他。三少奶奶陶氏見華春光顧著喂孩子,特意將沛兒招過去,
“沛兒,來三伯母這,伯母喂你吃,讓你娘歇一會兒。”
沛兒與陶氏相處漸熟,便乖巧地挨著陶氏坐了。
華春這才端起自己的碗,漫不經心用膳。
那廂二少奶奶余氏吩咐乳娘將女兒帶去一旁吃點心,瞥見陶氏這一遭,眼底沁了幾分不屑,與眾人道,“我與三弟妹差不多一同進府,三弟妹多年無兒無女,我替她焦心,便好心讓她抱抱我家瓊兒,沾點喜氣,三弟妹總說自己沒生養過,怕摔了我家瓊兒,并不親近,如今對著沛哥兒倒是歡天喜地視如己出,也不知是嫌我家瓊兒是個姑娘,還是不待見我這個嫂嫂。”
二奶奶余氏多年來,膝下只得了個閨女,一心想要個兒子,心思細膩敏感,一丁點兒事便能扯上這一遭,她這一開口,幾位少奶奶均暗自叫苦。
陶氏性子內斂,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素來對于旁人的挑刺,是不予理會的。
華春不能看著余氏擠兌陶氏,替她聲辯,“二嫂嫂多慮了,我先前遲了半月進京,將孩子托付給三嫂嫂,沛兒對他三伯母一見如故,嫌我嘮叨,親近他三伯母。”
余氏素來得理不饒人,今日見華春初來乍到,給了她面子,沒繼續這個話茬。
不多時,散了席,日頭正好,府上幾位姑娘與表姑娘們回繡堂跟著傅母學插花畫畫,媳婦們挪至廊廡下曬太陽,看著幾個孩子在院子里嬉戲。
恰好八奶奶蘇氏與大奶奶崔氏自上房伺候回來,那蘇氏的兒子瑾哥兒瞧見自己母親,便噗嗤噗嗤奔過來,抱住母親哭道,“娘,沛哥哥搶我的虎皮球!”
院子里,沛兒正帶著其余幾個孩子玩球,他自鄉下來,沒養得那么嬌,球被他扔的時上時下時左時右,一陣風似得刮來呼去,滿身朝氣。
蘇韻香見了當然有些不快,一旁的崔曉嫻道,“行了,孩子之間打鬧也尋常,瑾哥兒,他們在搶,你也去搶,讓哥哥教你,那球怎么就轉得那么快。”
蘇韻香聞言也收斂了神色,拍了拍兒子的肩,“瞧,平日娘親教你多用些飯,你非不聽,沒人家結實,搶不過吧?快去玩罷!”
瑾哥兒焉頭巴腦松開她,折回花園,沛哥兒見他告了狀回來,一臉的不得意,笑著將球扔給他,“你來扔,我來搶,搶到了,可要叫哥哥!”
瑾哥兒抱著球破涕為笑,眼珠一轉,撒丫子往花叢里跑,其余孩子一窩追過去。
幾位奶奶們見了均笑作一團。
五奶奶江氏指著沛兒與華春道,“這沛哥兒養得好,你瞧他,才來多久,便成了孩子王。”
華春看著兒子也很欣慰,“他在鄉下便這樣,我又忙,沒功夫管他,他便四處走門串戶,臨近幾家的孩子,就沒有不跟他玩的。”
陶氏聞言偏過眸來,握住她手腕,“苦了你了。”
五奶奶江氏不以為然,“三嫂嫂心思就是重,這算什么苦,這不苦盡甘來了嘛,你看這七弟多能干,這般年輕便是戶部侍郎,我家那位,比七弟還大兩歲,今年剛中進士,半年過去了,如今還在翰林院修史,等著六部的空缺呢。”
三奶奶陶氏寬慰她,“你呀,還不滿足,這滿京城公子哥,沒靠蔭庇,考中進士的有幾人?五弟已然夠出色了,你就等著享福吧。”
五奶奶江氏心里也是這么想的,遂笑而不語。
那廂蘇韻香已與大奶奶崔曉嫻來廊廡下落座,蘇氏看不慣江氏,哼了一聲,“我說五嫂嫂素來無利不起早,平日哪個都瞧不上,近來卻頻頻往七嫂嫂院子里跑,原來是指望巴結七兄,好叫七兄為你丈夫謀個官缺呀!”
陸承序是什么人,首輔愛徒,皇帝跟前的紅人,炙手可熱的朝中新貴。
替哥哥謀個缺,不過是一句話的事。
五奶奶江氏心思被戳破,頓時惱羞成怒,扭頭喝了蘇韻香一句,“沒錯,我就是喜歡華春,我就要跟華春好,怎么著?不像你不敬嫂嫂,眼皮子淺!你丈夫與我丈夫一同科考,我家及第,你家落榜,你心存嫉妒,看我不順眼,四處找我的茬!”
蘇氏被她戳了痛處,也是憤怒難當,指著她頂嘴,“你硬氣,娘家小舅子寄居府上,吃我們的,穿我們的...”
“你!”
“好了,都別吵了。”四少奶奶謝氏,見兩方吵得面紅耳赤,忙站出來打圓場,“都好都好,瞧我們陸家人丁興旺,無論是哪房的弟弟都極有出息,五弟妹有福,八弟妹也有福。”
謝氏素來兩耳不聞窗外事,與世無爭,是個彌勒佛的性子,可一到這等關鍵時刻,她常站出來平息爭端,充當和事佬。
二奶奶余氏也跟著頷首,見蘇氏怒火難平,撫了撫她手背,“沒錯,四弟妹說的是,咱們府上哪個都有福,不過這要論最有福氣的人,還非得是八弟妹莫屬。”
“八弟妹出身揚州名門,祖父乃前禮部尚書,死后配享太廟,嫁來國公府當少奶奶,長輩是自己嫡親的姑祖母,拿她當親孫女疼,不用擔心被立規矩,跟嫁到自個家里沒兩樣,說到丈夫,誰人不知八弟最是疼媳婦,八弟妹去議事廳,八弟還要眼巴巴追來送個手爐,夫妻之間濃情蜜意羨煞旁人,膝下又是兒女雙全,還有誰的福氣賽過你去?”說到最后,她推了推蘇氏。
蘇韻香被她這頓馬屁拍得心情通泰,面上頓時有了光彩,便說了幾句軟話,“二嫂嫂見笑了,這還不是祖母疼我,讓我嫁到這府上來,有福氣與諸位做姐妹。”
江氏別過臉去,甩著帕子,拂了拂面上的怒氣,忍了這一遭。
大奶奶崔氏恐眾人閑著無趣,吩咐婆子取來葉子牌,華春陪著打了幾把牌,傍晚用了晚膳方回房。
沛兒早跑得滿身是汗,由乳娘帶去書房沐浴更衣去了,華春與松竹慢悠悠往夏爽齋去,可惜主仆二人不熟路,半路繞了彎子,竟繞至垂花門外的總管房附近。
恰巧撞見自總管房出來的蘇氏。
秋風肅殺,如軟刀子似的往人臉上戳,蘇氏的丫鬟挑著燈籠,攙著她一步步邁下垂花門。
“見過七嫂嫂!”
蘇氏穿著一身新做的大紅羽紗斗篷,搭著丫鬟的手,不緊不慢給華春見了禮。
這是妯娌二人第一次正面相會。
蘇氏這種處處出風頭的人,華春其實不喜,也不屑與之為伍,淡淡應了一聲,“八弟妹好。”
蘇氏打量華春一眼,見她穿得半新不舊,心里已有了輕視之意,“給嫂嫂道罪,嫂嫂初到那日,我正侍奉祖母,不得空迎候嫂嫂,別無他意。”
“嗯...”華春沒心思理會她,不冷不淡地回。
“嫂嫂住的還習慣嗎?若有不如意之處,可萬要告訴妹妹,妹妹我也好替嫂嫂周全。”她掌著四房的中饋,自是要在華春眼前顯擺一番。
華春尚在琢磨郡主的事,沒聽清她的話,又是嗯了一聲。
這下蘇氏便惱了,她自認屈尊降貴給華春低頭,華春卻不給面子,十分上火,見華春氣定如閑,忍不住刺了幾句,“我聽聞郡主盯上了七兄,嫂嫂可要多提防一些,有一樁事忘了告訴嫂嫂,郡主少時也曾在首輔府中受教,與七兄也算同門師兄妹呢。”
華春聞言慢慢抬起了眼。
蘇氏這番話明顯不懷好意。
她這個人,旁人不惹她,她把自己當傻子,可一旦惹到她頭上,她誰也不饒。
迎著這話,她慢悠悠往前踱了兩步,盯了蘇氏幾眼,笑著回,“盯著我夫君的何止郡主,我記得八弟妹最先也與我夫君議過婚吧?莫非八弟妹仍對我夫君念念不忘?其實何必,我看八弟一表人才,初見那日驚為天人,我還當他是我夫君,忍不住喚了一聲,八弟不僅不惱,仍待我和善可親,這么溫柔小意的夫君哪里找?八弟妹這福氣我是羨慕不來,左右他們也是一對雙生子,模樣大差不差,不若,咱們換一換?”
這話說得輕飄飄,砸在蘇氏心中有如千斤。
蘇氏被這話驚得連退三步,撞在垂花門的柱子。
這顧氏不僅貌美,性情也比她賢淑,那日丈夫被她喚了一聲夫君便有些不著北,若這顧氏扔陸承德幾個笑眼,那陸承德豈不真要被她勾了魂去。
天爺呀,這女人怎么這么瘋?
她盯她的丈夫作甚!
那陸承德千不好萬不好,待她是沒的說,指東不敢往西。
這樣的夫君豈能被人覬覦了去。
“...嫂嫂說什么瘋話?”蘇氏揪著袖口,語氣犯急,
華春神色虔誠,眨巴眨眼,“八弟妹,那陸承序誰愛要誰要,我愿拿他換個溫柔體貼、日日伴我左右的夫君,比如八弟這樣的....”
蘇韻香見她臉不紅心不跳,眸色如潭,一本正經,如見了鬼神,嚇得轉身就走。
華春看她落荒而逃,頓覺無趣,漫不經心拂了拂衣襟,調轉方向往西去,到了垂花門她便知方向,正踏上上回迎接陸承序的長廊,倏忽瞥見一緋紅衣角在垂花門內翻飛。
那人矗立在暈黃的燈芒下,沉默如山,是陸承序無疑。
華春余光瞥見了他,裝作沒看到,大步往回走。
松竹也發現了陸承序,壓根不敢回眸,只一個勁攙著華春向前去,戰戰兢兢道,“奶奶,方才那人是七爺嗎?”
“不知道。”
也不在乎。
華春提著裙擺回了夏爽齋,松竹卻是七上八下,將人送進屋,便扒在窗口往穿堂方向瞧。
果然,不過一息功夫,便見一道修長身影鍾跡進院。
松竹絕望地閉了閉眼,轉身去備茶。
華春這廂入內換了一身常服,再繞過屏風,便見陸承序坐在博古架下的四方桌。
一盞銀釭擱在桌案,燭火被風吹得忽明忽滅,再有一盞熱茶,熱氣騰騰往上翻卷,氤氳了他冷峻的眉眼。
男人端端正正坐著,衣擺整齊攤在膝蓋,紋絲不動。
華春見他臉色不虞,未作理會,懶洋洋倚在屏風處,自顧自涂著丹寇。
過去在益州,丈夫常年不在家,她過得跟個寡婦似的,平日不敢穿得過于嬌艷,面上也不敢涂上胭脂,規規矩矩,本本分分,生怕惹來是非。
如今嘛,自然無所顧慮,華春今日在院子里采了些花,丫鬟回來便做成了丹寇,屏風旁的高幾上擺了幾盒,各式各樣,華春每個手指涂上不同顏色。
屋里一人喝著茶,一人忙著拾掇自己,靜謐如斯。
她知道他聽到了。
他也知道她知道他聽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