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眉峰短暫地皺了皺,并未問緣由,而是起身,沿著廊廡來到東廂房。
陸承序的書房是個十分寬敞的四合院,原是老太爺在世的書房,因老太爺在孫輩中最是寵愛陸承序,死前留話:“此為吾陸家的麒麟兒,這間書房最是闊氣,給他。”
正院開間極大,藏有萬卷詩書,左右廂房各有五間,西廂房用來待客,東廂房光線充足,又是敞亮,陸承序用來安置兒子。
一進屋,果然瞧見沛兒由乳娘牽著,既迷糊又委屈。
陸承序心疼極了,立即上前往榻上一坐,將兒子拉在懷里,“沛兒,這么晚了,怎么沒跟你娘睡?”
沛兒傍晚睡得久,夜里鬧得遲,這會兒將有睡意,卻被華春送來書房。
他撅起小嘴,“娘說屋里還未收拾干凈,讓沛兒跟爹爹睡。”
陸承序點點頭,表示知曉。
華春哄小孩的話,不可全信。
有這個緣故在,定也是使性子,看來郡主那樁事她猶記在心里。
陸承序親自哄了沛兒入睡,吩咐乳娘守著,方離開。
邁出門檻,一輪月色鑲在半空,洋洋灑灑潑了一地銀沙,襯得院子越發軒峻闊氣。仿佛想起夏爽齋略為悶暗,得空去一趟總管房,瞧瞧有無別的院子,再換一間。
又是認錯人,又是不留宿。
看得出來,夫人心里似乎慪著氣....
正這么琢磨,穿堂處急匆匆繞進一人,是門房的一位管事,專事陸承序的人情接待。
見他行色匆匆,陸承序便知有事,踱步至正房門前候著他上前。
那管事徑直將一封文書奉給他,“七爺,方才司禮監來人,送了這封信。”
陸承序神色微微一凝,意外又不意外,接過信,揮手命他退下,隨后進了屋。
信封并不尋常,是司禮監專用的橙黃封,宮廷特供,但封面不著一字,無需打開亦知里面寫著什么。
司禮監催他釋放船只。
陸承序沒急著去拆,而是按了按眉心,驀地想起這五年宦海浮沉。
五年前,陸承序高中狀元,循例授翰林編修,侍奉帝駕,負責起草詔書,乍聽起來前途無量,然實則沒那么簡單,狀元狀元,風光也不過那半年,半年后,又有同期進士改授庶吉士,擠進翰林院,均盯著那為數不多的官缺。陸家在朝中雖有底子,可自祖父過世后,能利用的人脈大減,他若不想法子出頭,只會泯然于眾。
恰值東南海寇鬧事,朝堂實行海禁,有些漁民造反,放火燒了幾處皇莊,圣上震怒,陸承序瞅準時機,主動請纓以六品巡按之身,趕赴江南,案子并不復雜,沒多久便料理明白,皇帝欣慰,授他臨安縣令,有意栽培他。
進士一批又一批,他若不做出點政績,朝廷哪還記得他?
臨安靠海,百姓種桑,種田,多以漁業為生。朝廷既實行海禁,諸多漁民怎么辦,他遂大力推廣桑苗,生產生絲,將生絲賣給商人,商人轉將生絲織成絲綢,遠銷南洋,他親自牽線搭橋督售,僅僅兩年,臨安賦稅添了三倍不止,靠著這一手政績,他被調任江浙按察司,開始了他懲貪腐治豪強之路。
他年輕氣盛,手段又狠,連辦了幾樁大案,名聲響徹朝野,再往后幾乎是朝廷哪兒有難,便將他往哪兒使。
半年前,他剛從湖廣布政使司調去西北肅州,將將清點完一批豪強侵占屯田之案,朝廷一紙詔書將他召回京都,點任他為戶部侍郎,且是執掌國庫征收與出納的戶部左侍郎,不可謂不位高權重。
當然欣喜,但欣喜之余,陸承序冷靜下來。
天上不會無緣無故掉餡餅。
稍稍一打聽,便知這里頭水深得很。
當今圣上原是藩王,只因先帝無子,臨終將他過繼,克承大統,但太后屬意的繼承人并非今上,是以一直將國璽握在手中,這一握便是十五年。
太后左握國璽與司禮監,把持朱批大權,右握內庫,占據財源,以內制外,威懾朝野。
過去,四海所收國稅,除了一部分進貢內庫,供皇室消靡外,其余大部繳納國庫,歸戶部統籌,但太后這十五年來,利用司禮監將手伸去兩京十三省,鹽鐵稅、茶稅及諸多省份財稅以各種名頭徑直繳入內庫,以致國庫空虛愈演愈烈,到如今每有大項開支,需尋太后開內庫以濟天下,使內閣及六部九卿均受制于太后。
是以有國庫鑰匙之稱的戶部左侍郎,處境便十分尷尬了,前收不到稅銀,后支付不起各衙門的開支,聽聞如今邊關軍費缺口巨大,朝野各級官員官俸更是欠了不少,上一任戶部左侍郎曾被百官堵在門口要俸,最后憤而自殺。
戶部左侍郎一空缺,底下想爭的沒能力爭,有能力有本事爭的不想爭,若非如此,這又大又圓的“餡餅”又如何掉到他頭上來?
皇帝和首輔恩師將他連升兩級,調任到這個位置,目的何在?
讓他與后黨爭權,為國庫增收。
初來乍到,你不下火海,誰下火海?
這是他為何扣下織造局的船只,攔截稅銀的緣故。
他接任戶部侍郎方四月,頂頭上司戶部尚書乃太后心腹,底下各級衙門雖名義上隸屬戶部,實則大多聽從司禮監行事,他新官上任三把火,若首戰告敗,那他這個戶部左侍郎的位置就坐不穩了。
他陸承序自負才學,定是要建功立業,入閣拜相,名垂青史的!
夫人那點小性子,于他而言又算得了什么呢?
陸承序很快將華春一事拋諸腦后,撕開司禮監這封手書,繼續公務。
*
一夜好眠。
大抵好久沒睡得這般踏實,華春醒來盯著百子戲蓮的帳頂,出了好一會兒神。
環顧一周,屋子雖陌生逼仄,卻說不出的清凈。
再無人早早候在院外催著她示下,再無人時不時來告訴她,太太又咳了幾聲。
甚至連兒子也不用吵她。
五年了,自新婚起至昨日,從未睡過好覺,起早貪黑,晨昏定省,操不完的心,層出不窮的家務。
如今一身輕,這感覺十分地好。
大丫鬟松竹聽見動靜,帶著小丫鬟捧著盆缽進來伺候。
“奶奶,您總算醒了,慧嬤嬤來瞧了好幾回,這會兒去前院探望小少爺去了。”
華春凈面漱口,穿戴整潔,讓丫鬟傳了朝食,坐在炕床上喚松竹陪她一道用膳。
“松濤呢,怎么沒見人影?”
華春有兩個心腹大丫鬟,一喚松竹,平日管著她起居,是她從顧家帶來的家生子,一喚松濤,原是貧苦人家的女兒,賣身葬父,為華春所救,后見她力大無窮,頗有些拳腳功夫,便帶在身旁。
松濤無依無靠,一心奉華春為主。
別看松濤才跟了她兩年,華春與松濤主仆反而更為投緣。
松竹搬著個小杌子在底下坐著,回道,“那妮子閑不住,四處閑逛去了。”
華春搖搖頭,失笑不語。
不多時,慧嬤嬤回來了,掀簾進來,喜笑顏開地說,“奶奶,咱哥兒可真乖,一早便跟著隨侍去學堂讀書去了,老奴準備了早點,親自送他到門口。”
陸家規矩,成年小廝不許進后院,未配人的丫鬟也不許出垂花門,倒是這些管事嬤嬤或嬸子們,可在府上走動。
華春笑著問,“沒哭吧?”
慧嬤嬤搖頭,“沒呢,只說午膳要吃奶奶親自做的云吞面。”
松竹這時俏皮地接話,“明明我做的比奶奶做的好吃,小少爺卻非要吃奶奶做的,害奶奶料理完了家務,還要下廚。”
慧嬤嬤抬手揪了她一把,“出息,還跟奶奶較勁呢,既是如此,今日午膳便由你做,你看小少爺嘗不嘗得出來?”
松竹起身,滿臉發苦,“可是嬤嬤,咱們剛進京,這府里人生地不熟的,這院子里又無灶臺,我去哪兒給小少爺做云吞?”
慧嬤嬤聞言沉默下來,眼見華春吃得差不多了,擺擺手示意松竹收拾出去,靠著華春坐下,拉住她雙腕,“好姑娘,你聽嬤嬤說,咱們是晚輩,既進了這府里來,理應去給老太太、太太們請安,將這日子踏踏實實過下去呀。”
華春默住,靜靜看向她。
秋陽越過窗欞,灑進一室明媚。
慧嬤嬤那張臉在光芒映照下,像極了風干的柚子,曾經也是多么光彩照人的一張臉,跟著她到了益州,熬出滿臉皺紋。
華春反握住她粗糙干瘦的手背,撒嬌道,“可是嬤嬤,我不想伺候人了...”
一句話將慧嬤嬤的眼淚和這些年的心酸給勾出來,狠狠將她摟在懷里,大哭一場,
“我的姑娘欸,若當年就在金陵擇一門當戶對的郎婿,以你的本事,日子定是過得風生水起,何至于吃這么多年苦...不受夫君待見..”
在她看來,陸承序便是嫌棄姑娘出身不好。
“自古以來,上嫁吞針,老祖宗留下來的教訓是沒錯的...”
華春不愛聽人哭,將她從懷里拉出來,笑著寬慰,“嬤嬤你要信我,路是人走出來的,我自有主張!”
“至于眼下,你且聽我吩咐,帶著咱們準備的節禮,去各房拜訪,告訴大太太,就說我舟車勞頓,染了風寒,水土不服,病下了。”
慧嬤嬤明白她的意思,借病不去老太太跟前服侍。
這回她沒堅持,依照華春囑咐去辦。
可巧她這一走,院子里卻熱鬧起來,國公府各檔口的管事嬤嬤紛紛來請安。
原來大太太遣了人來,只道不知華春喜好什么,是以屋子里沒添擺設,今日叫華春親自去古董房、金銀器房挑些看得上眼的擺件來裝飾,均被松竹以奶奶病下改日再去推拒。
除此之外,庫房也送了十幾匹綢緞并幾盒珠寶來,算是華春進府,公中給的安置禮。
而慧嬤嬤這廂,用一只中規中矩的山參孝敬老太太,替華春在老太太門外磕了頭,又依次給各房太太奶奶乃至姑娘送上節禮,唯獨沒去八奶奶蘇韻香的院子。蘇韻香身為嫡親弟媳,不曾來迎華春,華春不給她這個臉面。
太太們是長輩,不好親自過來,均遣嬤嬤賞了回禮。
同輩的妯娌們不同,收了拜禮,又聞華春病下,是該親自攜禮探望。
是以午后,大房的嫡長孫媳大少奶奶攜三少奶奶并五少奶奶登門。
這三位,除了五少奶奶江氏,其余兩位是見過的。
華春躺在炕床,胸前搭著一條褥子,聽得笑聲連連,便要起身迎客,哪知大奶奶崔氏先一步掀簾進來,見她要下榻,連忙上前按住她,又在她對面落座,
“好妹妹,咱們雖只見過一面,我卻與你投緣,深知這些年是你在益州打點族務,我心里對你欽佩得緊,你如今進了京來,往后我多個幫手。”
話雖說的漂亮,可一山容不得二虎,有個蘇氏在公中跟崔氏打擂臺,又豈會樂意添個她?
又或者,崔氏巴不得看著她跟蘇氏斗?
華春自是推拒,“這京城的風又干又冷,著實沒有益州宜人,我實在不適應這里的氣候。”
這話也算一語雙關,崔氏笑了笑,不再多言。
倒是五少奶奶江氏好奇道,“咦,我都沒去過益州,照弟妹這般說,益州難不成山清水秀風景宜人?”
華春吩咐嬤嬤給她搬來高凳,笑著回,“益州自古被譽為天府之國,十分宜居。”
江氏徒生興致,扭頭拉住三少奶奶,“那明年回鄉祭祖,我跟去瞧瞧。”
三少奶奶素來內斂溫秀,只聽她們說道,笑笑不語。
大少奶奶崔氏是個大忙人,略坐一會便告辭,
“弟妹,我尚有家務要料理,就不陪你了,你先好好歇著,有什么事盡管告訴你三嫂嫂,我都會替你打點,再者,其余幾位弟妹與妹妹們也都鬧著要來探望,我念著你尚在病中,恐應付不來,先替你推了,待過幾日你好轉,府上設宴,為你接風洗塵。”
“有勞嫂嫂...”
三少奶奶要替華春送她出門,崔氏忙說不必,而這個空檔,五少奶奶江氏挪在華春對面坐下,一連問出十句,均是對益州風土人情的向往,卻被折回來的三少奶奶瞧見,給勸住了,
“好妹妹,華春正病著,咱就別叨擾了,且讓她好好靜養。”
江氏頓時訕訕一笑,捂了捂自己的臉,“哎呀弟妹,你不會嫌我吧,我就是話多。”
華春自然說不會。
三少奶奶尋了借口,將五少奶奶打發走,隨后掩門進屋,扭頭再望華春,眼淚忽然滾下來,
“春兒,苦了你了!”
驀地上前來,將華春抱在懷里。
當年華春大婚,婆母尚在病中,老太太又正跟四老爺鬧得僵,不管四房的事,陸家自京城遣了一人回去幫忙操持婚宴,這個人就是三少奶奶陶氏。
是以華春對著她一直心生感激,這些年雖在益州,妯娌之間時常通信,而襄王府郡主相中陸承序一事,便是陶氏告訴華春的。陶氏也算高嫁,與華春是同病相憐。
不等華春安慰,陶氏忙將眼淚拭去,緊緊握住她,憂心忡忡,
“春兒,家宅里這點事,都不叫事,你最大的麻煩還在常陽郡主。”
方才陶氏一進門,便知八奶奶蘇氏將四房最好的院落占據,留個窄院給華春,可若華春保不住這門婚事,這些又何值一提。
“七弟忝任戶部左侍郎,在朝中風頭正盛,觸了太后娘娘的霉頭,而襄王府向來是太后一黨,郡主又慣為娘娘所疼愛,倘若太后一紙詔書,非逼著七弟娶郡主,將七弟納入后黨,也不是不可能哪。”
熬了五年,總算熬到丈夫高升,卻要給人做妾,誰受得住?